第712章 一路風塵入粵境,南海潮聲已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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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車隊一路南行,過確山、過信陽,穿過鄂北的丘陵,進入湖廣地界。

  路越來越難走,山越來越多,官道兩旁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偶爾經過一處村莊,便能看見白牆黛瓦的房舍,水塘邊幾株老榕樹,垂著長長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搖晃。

  胤禔騎馬走在馬車旁邊,警惕地望著四周的山林。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有離開過胤礽身邊。

  白天騎馬護在車旁,夜裡守在隔壁房間,連吃飯都要先嘗一口,確認沒問題才讓胤礽動筷子。

  趙全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王爺這般小心謹慎的模樣,忍不住私下對何玉柱說:「爺對太子爺,真是護到了骨子裡。」

  何玉柱點點頭,嘆了口氣。「大阿哥從小就是這樣。太子爺小時候體弱,大阿哥就天天背著他在御花園裡走,說多曬曬太陽身子就好了。

  有一回太子爺發高燒,大阿哥在榻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手都被攥得青紫了,愣是沒吭一聲。」

  趙全沉默片刻,輕聲道:「爺對太子爺,那是真的……」

  他沒有說下去,可何玉柱懂。

  *

  這一日,車隊過了韶關,正式進入廣東地界。

  路兩邊的山漸漸低了,田地多了起來,水田一塊連著一塊,明晃晃的,像一面面鏡子。

  田裡有農人彎著腰插秧,綠油油的秧苗在水田裡排成整齊的行列,在風裡輕輕搖擺。

  胤礽掀開車簾,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溫潤的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北方的乾燥凜冽截然不同。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宿主,廣東的空氣好甜。】

  胤礽忍不住笑了。「甜?」

  【嗯!有花香味,還有海的味道!】

  胤礽又深吸了一口,只聞到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可他沒有反駁,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開闊的天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期待。

  胤禔策馬走過來,也望著這片水田。「保成,照這個腳程,明兒個下午就能到廣州了。你是先歇一天,還是直接去衙門?」

  胤礽想了想。「先找個地方落腳,換身衣裳,然後去府衙見地方官。事情拖了這麼久,不能再等了。」

  胤禔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看了一眼弟弟的臉色——還好,這幾日雖然趕路辛苦,可保成吃得好、睡得也好,氣色比剛出京時還好了些。

  他暗暗鬆了口氣,又叮囑道:「到了廣州,不許逞強。累了就歇著,身子要緊。」

  胤礽望著他,輕輕笑了。「知道了,大哥。」

  *

  傍晚時分,車隊到了一個叫從化的小鎮。

  這裡是廣州府的地界,離廣州城只有不到百里了。

  何玉柱提前讓人安排好了客棧,是個不大的院子,勝在清靜整潔。

  胤禔照例先進去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了,才讓胤礽下車。

  用過晚膳,胤礽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南方的夜空和北方不同,星星似乎更低些,更亮些,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蛙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唱著什麼古老的歌謠。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邊,也望著那片星空。

  【宿主,明天就到廣州了。你緊張嗎?】

  胤礽想了想,搖搖頭。「不緊張。只是有些……說不上來。」

  【期待?】

  「也不全是。」他頓了頓,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只是覺得,到了廣州,很多事就會真正開始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沒有說話。

  門被推開了,胤禔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保成,該吃藥了。」

  胤礽接過碗,一口氣喝完,又拿了一塊蜜餞放進嘴裡。

  胤禔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保成,到了廣州,你打算先去見誰?」


  胤礽想了想。「先去府衙,見知府。他是地方官,事情發生在他管轄的地界,他應該最清楚來龍去脈。

  然後去見洋人,聽聽他們怎麼說。最後再去那個被砸的工廠看看。」

  胤禔點點頭。「那大哥陪你。」

  胤礽望著他。「大哥,你是來護著我的,不是來替我辦差的。這些事,我自己來就好。」

  胤禔沉默片刻,然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大哥知道。可大哥不放心。那些洋人,那些地方官,誰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大哥在旁邊看著,萬一有什麼事,能擋在你前面。」

  胤礽望著他,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輕聲道:「好。那大哥陪著我。」

  胤禔咧嘴一笑。「這才對嘛。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

  夜深了。

  胤礽躺在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望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承塵,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小狐狸蜷在他枕邊,已經發出了輕輕的呼嚕聲。

  他沒有叫醒它,只是靜靜地躺著,聽窗外的蛙鳴。

  忽然,他想起京城。想起毓慶宮的暖閣,想起窗前那幾株老槐樹,想起慈寧宮門口那株蠟梅。

  想起皇阿瑪替他整領口時那雙溫暖的手,想起弟弟們送來的那些東西——四弟的名單,三弟的書,五弟的點心,七弟的燈,八弟的名錄,九弟的八音盒,十弟那句「弟弟等您」,還有十三弟那個小小的安神香囊。

  他伸手,從枕邊摸出那隻香囊,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

  淡淡的草藥清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和他離開京城前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將那隻香囊握在手心,慢慢沉入夢鄉。

  *

  翌日清晨,車隊繼續南行。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的路漸漸寬闊起來,行人車馬也多了。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農人,有騎著毛驢的書生,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穿著古怪的衣裳,騎著高頭大馬,從車隊旁邊經過。

  胤礽掀開車簾,望著那些洋人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凝。

  小狐狸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也望著那個方向。

  【宿主,那就是洋人。】

  「嗯。」

  【他們好高,比咱們高一個頭。】

  胤礽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些洋人的背影,望著他們身上那些奇異的衣裳,望著他們腰間別著的、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就是洋人,這就是那些造出更好火器的人,這就是他要見的人。

  胤禔策馬走過來,也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保成,廣州城快到了。」

  *

  果然,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門。

  城牆比京城的矮些,卻更長,向兩邊延伸,望不到盡頭。

  城門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挑擔的、牽馬的、趕車的,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城樓上,「廣州府」三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胤礽望著那座城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廣州,他到了。

  他放下車簾,轉過身,從行囊里取出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慢慢地換上。

  然後,他坐直身子,將那份從容與端方,一點一點地披回肩上。

  小狐狸蹲在他膝頭,安安靜靜地望著他。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

  喧囂聲撲面而來——小販的叫賣聲,馬車的轆轆聲,行人的說笑聲,還有遠處傳來的、他從未聽過的古怪樂聲。

  胤礽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外面那片陌生的、熱鬧的、充滿了生機與混亂的街市,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胤禔策馬走在馬車旁邊,警惕地望著四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掃過每一個靠近馬車的人。

  趙全帶著侍衛們前後散開,將馬車護得嚴嚴實實。

  *

  穿過幾條街巷,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府衙前停下。

  何玉柱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殿下,廣州府衙到了。」


  胤礽深吸一口氣,扶著何玉柱的手下了車。他站在府衙門前,望著那座飛檐翹角的門樓,望著門前那兩尊石獅子,望著那塊寫著「廣州府」的匾額。

  他邁步向前走去,胤禔跟在他身後。

  府衙里,廣州知府早已得了消息,帶著一眾屬官在二堂等候。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姓陳,在廣東做了十幾年官,對洋務、對海防、對這片土地上的每一件事,都了如指掌。

  他聽說太子殿下要來查辦洋人火器的事,心裡既驚且喜。

  驚的是,這事終究驚動了朝廷;喜的是,來的是太子——這說明皇上對這件事,是真的重視。

  聽見腳步聲,他連忙帶著屬官迎出來,跪倒在地。「臣廣州知府陳文翰,率廣州府屬官,恭迎太子殿下!」

  胤礽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陳大人請起。孤奉旨前來查辦洋人火器一案,還望陳大人鼎力相助。」

  陳文翰站起身來,垂首道:「殿下言重了。此案發生在臣的轄地,臣難辭其咎。殿下但有吩咐,臣一定盡力。」

  胤礽點點頭,邁步走進二堂。

  他在上首坐下,胤禔站在他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陳文翰帶著屬官們在下面站好,大氣都不敢出。

  胤礽望著他,緩緩開口:「陳大人,你先說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陳文翰上前一步,垂首道:「回殿下,此事說來話長。三個月前,有一夥洋商在廣州城外租了一處廠房,私設工坊,製造火器。

  起初臣並不知情,是附近的百姓來衙門告狀,說那工廠日夜開工,響聲如雷,震得房屋都在發抖。

  臣派人去查,才發現他們在造一種新式的火槍。」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胤礽的臉色。那位年輕的太子端坐在上首,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聽著。

  「臣當時便下令讓他們停工。可那伙洋商拿出了一份文書,說是前些年跟粵海關簽的約,允許他們在廣州設廠貿易。

  臣看了那文書,上面只寫著『貿易』二字,並未提及製造火器。

  臣便以此為由,讓他們立刻停工,限期搬離。」

  胤礽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洋商們不服,找了英國商人那邊的人來交涉。臣頂了回去,說大清律法,不許私造兵器,這是鐵律,誰來求情也沒用。

  他們拖了兩個月,終於答應搬走。可就在他們準備搬離的前幾天,不知從哪裡傳出消息,說這些洋人造的火器是賣給海盜的,專門用來劫掠咱們的商船。」

  他抬起頭,望著胤礽,目光里有些無奈。「殿下,這話臣是不信的。那些洋商雖然跋扈,卻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不至於做這種下作的事。可百姓們信了。

  積了幾個月的怨氣一下子爆發出來,幾百號人圍著工廠,砸門砸窗,把裡面的機器砸了個稀爛。

  還傷了幾個洋人,有一個傷得不輕,如今還在養傷。」

  胤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陳大人,孤問你幾個問題。」

  陳文翰連忙道:「殿下請問。」

  「第一,那伙洋商,叫什麼名字?是哪國的人?」

  「回殿下,領頭的是個英國人,叫約翰·哈里森。他還有一個合伙人,是個法蘭西人,叫皮埃爾·杜邦。

  兩個人在廣州做了好幾年生意,經營的是茶葉和瓷器,口碑還算不錯。這次不知怎麼,突然想起造火器來了。」

  「第二,他們造的那些火器,你可曾見過?」

  陳文翰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呈上。

  「臣知道殿下要來查辦此案,特意讓人畫了一張圖樣。殿下請看。」

  胤礽接過,展開——是一支火槍的圖樣,畫得頗為精細。

  槍管細長,槍托彎曲,扳機的形狀和他見過的鳥槍不太一樣。

  圖樣的旁邊,還注著幾行小字,寫的是槍的長度、口徑、射程等數據。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這火槍,比咱們的鳥槍如何?」

  陳文翰沉默片刻,低聲道:「臣讓人試過。射程比鳥槍遠三成,打得也准。裝彈也快,熟練的射手,一分鐘能放五六槍。」

  胤礽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分鐘五六槍,他記得兵部的記錄上,最好的鳥槍手,一分鐘也只能放兩三槍。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些百姓,如今怎麼樣了?」

  陳文翰道:「帶頭鬧事的幾個人,臣已經抓起來了,關在大牢里。其餘的,臣讓人登記了名冊,等候發落。」

  「洋人呢?」

  「那幾個受傷的,臣讓人送去醫治了。如今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只是還在養著。

  沒受傷的,住在城裡的洋行里,哪兒也不敢去。」

  胤礽點點頭,站起身來。「陳大人,帶孤去看看那個工廠。」

  陳文翰一怔。「殿下,那工廠如今一片狼藉,只怕……」

  「無妨。」胤礽打斷他,「孤要親眼看看。」

  陳文翰不敢再勸,連忙吩咐下去備車。

  胤禔走過來,低聲道:「保成,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會兒再去?」

  胤礽搖搖頭。「不累。大哥,咱們走吧。」

  胤禔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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