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晨光初透理細務,硃筆輕點定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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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梁九功,胤礽並未立刻翻看那些文書。

  他先去了小書房,如同往日般,將今日的晨讀功課做完,又提筆練了幾行字,待心緒完全沉靜下來,才回到暖閣的書案前。

  何玉柱已將文書按目錄順序擺好,並悄聲回稟:「殿下,方才送梁公公出去時,確有幾處宮裡的管事太監『偶遇』,說了些恭賀殿下康復、仰慕殿下風儀的奉承話,又拐彎抹角想打聽昨日宴上之事。奴才都按您的吩咐回了。」

  「嗯。」胤礽並不意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戶部關於京倉某號庫房修繕的預算陳條上。

  他翻開文書,內容並不複雜:因庫房年久,需更換部分椽木、重鋪防潮磚、修補牆體裂縫,戶部核定了物料、工費銀兩若干,請求批覆撥付。

  胤礽看得很慢。

  他先核對文書中提及的庫房位置、規模是否與記憶中的輿圖相符,又細看所列物料種類、數量、單價,以及預估的工匠工日和工錢。

  他並未直接批紅,而是拿起昨日已做筆記的摘要,找到近幾年類似修繕的記錄,對比物料價格、工費標準有無異常浮動。

  接著,他提筆在旁邊的空紙上,寫下一行小字:「查,該庫去歲夏曾有局部滲漏報修,所用青磚型號、石灰標號,與此次預算所列是否一致?

  另,今秋物料市價,可曾諮詢過營造司最新檔冊?」

  這是需要核查的細節。

  他將這張紙作為浮簽,夾在文書相應位置。

  然後是禮部那份關於地方先賢祠祭祀儀注調整的文書。

  起因是當地士紳聯名請求,因該先賢晚年篤信道教,希望在春秋二祭中,除原有儒禮外,增添一項簡單的道教科儀,以慰先賢之靈。

  禮部認為「於禮制無大礙,且顯朝廷體恤之情、安撫地方士心」,建議核准,只將具體科儀流程限定在極小範圍內,並由地方官府監督,不得靡費。

  胤礽沉吟。此事看似微小,卻涉及禮制根本與地方教化。

  他想起摘要中提及,近年來各地頗有些類似「請崇」、「請祀」的奏請,多數被禮部以「不合典制」駁回,此事能呈報上來,本身已顯特殊。

  他批註:「准其所請。然須明示:一,科儀僅限添香、誦祝,不得擅設法壇、妄用符籙,更不得藉此聚眾斂財;

  二,主祭仍以地方官行儒禮為先,道教科儀為附,不得僭越;

  三,將此番核准緣由『俯順輿情、彰顯朝廷教化包容之德』載明,發還禮部,可酌情通傳類似情狀之地方知曉,以定紛止爭。」

  這一筆,既准了事,安撫了地方,又將可能引發的效仿和爭議提前框定,更點明了朝廷「包容」背後的「教化」主動權。

  工部疏通運河支流淤塞的文書更偏技術性。

  胤礽對照摘要中該段運河歷年疏浚記錄,發現此次淤塞地點與三年前一次小型潰堤處臨近。

  他批註:「准。著工部主事核實施工方案時,需查驗舊堤加固情況,並評估上下游水土狀況,以防患未然。」

  至於那兩封地方請安謝恩摺子,他快速瀏覽,無非是套話。

  但仍在其中一份提到「托賴天恩,今歲轄內雖有小旱,然糧產竟勝往年」的摺子旁,批了一句:「此情可嘉。著該員細陳抗旱保收之具體舉措,以備農事參詳。」

  既是鼓勵,也是引導務實。

  如此一件件下來,看似簡單的文書,胤礽都花了心思,或核查,或補充,或引申,或定規。

  硃批的字跡清峻工穩,意見明確,邏輯清晰。

  既未越權擅專,也未敷衍了事,更無一絲新人上手的猶豫生澀,反而透出一種沉穩老練、思慮周詳的氣度。

  待全部批閱完畢,已近午時。

  胤礽擱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何玉柱連忙遞上熱毛巾。

  「將這些文書,按原樣封好。」

  胤礽接過毛巾敷了敷眼,「午後你親自送去乾清宮,交梁九功呈給皇阿瑪。記住,只需交接,不必多言。」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鄭重應下。殿下這是要低調行事,只讓皇上看到結果,而非過程。

  小狐狸跳上書案,扒拉著那疊批閱好的文書:【宿主處理得又快又穩,麻子哥肯定會滿意的!】


  胤礽正望著窗外秋景出神,冷不丁聽到小狐狸那句【麻子哥】,眉頭先是一跳,隨即那慣常的溫潤神色也繃不住,化作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收回目光,看向書案上正用爪子將文書邊緣撥弄得微微捲起的小狐狸,伸手過去,精準地捏住了它後頸那塊軟肉,將它輕輕提溜到自己面前。

  小狐狸四爪懸空,也不掙扎,只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你啊……」

  胤礽將它放到膝上,手指不輕不重地揉著它毛茸茸的頭頂和耳朵,力道透著幾分沒好氣的縱容。

  小狐狸被揉得舒服,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尾巴尖愜意地掃了掃:【這裡又沒別人……而且,宿主你不也覺得這個稱呼……呃,挺貼切嘛。】

  它說到後面,聲音小了下去,帶著點狡黠。

  胤礽手上一頓,無奈地笑了笑。

  這時,暖閣外傳來腳步聲。何玉柱的聲音響起:「殿下,四阿哥來了,說是有事求見。」

  四弟?這個時辰,剛散朝不久。

  胤礽眉梢微動:「請四弟進來。」

  胤禛步入暖閣,行禮問安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書案上那疊已整理好、尚未封緘的文書,隨即垂下眼帘,直接道明來意:「二哥,戶部今日清理舊檔,發現一樁與昨日送來那京倉修繕預算略有關聯的陳年舊案。

  弟弟覺得有些疑點,雖未必相關,但想著二哥或許需要更周全的參詳,便將來龍去脈整理了一份,特來呈給二哥。」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寫滿工整小楷的紙箋,雙手奉上。

  胤礽接過,迅速瀏覽。

  原來,胤禛查到,三年前負責那處庫房防潮工程的一名小吏,曾因採購物料時「以次充好」被記過,雖未造成大損,但此人後來調任他處,此次修繕預算的擬定經手人中,卻有其當年同僚。

  胤禛將此人姓名、舊事經過、與新預算擬定者的關係,甚至兩人近期的幾次公務接觸(均記錄在案)都列得清清楚楚,雖未明言懷疑,但關聯已然擺出。

  這份細緻和敏銳,讓胤礽心中暗贊。老四辦事,果然是一絲不苟。

  「四弟有心了。」胤礽將紙箋仔細收好,看向胤禛的目光帶著讚賞與溫和,「此事確實值得留意。為政之道,在於明察秋毫,防微杜漸。你做得很好。」

  得到兄長的肯定,胤禛面上雖無太大變化,但眼神明顯亮了一瞬:「二哥過譽。能為二哥分憂,是弟弟本分。」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弟弟聽聞,昨日宴後,有些宗室私下議論,對二哥即將協助皇阿瑪處理政務之事,似有微詞。

  不過都是些不著調的閒話,二哥不必掛心。」

  「樹欲靜而風不止。」胤礽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些許閒言,不必理會。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以實績示人即可。皇阿瑪聖明燭照,自有公斷。」

  「二哥所言極是。」胤禛肅容應道。

  兄弟二人又就戶部幾項日常事務簡單交流了幾句,胤禛便起身告辭,他行事向來乾脆,不多打擾。

  送走胤禛,胤礽重新坐回書案前。

  他看著胤禛送來的那份紙箋,又看了看自己批註過的預算文書,沉吟片刻,並未修改原先批註,只是在那張提醒核查的浮簽背面,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另,著吏員背景須清,尤防舊弊關聯。」

  如此,既吸納了胤禛的提醒,又未顯得偏聽偏信,一切仍以核查結果為依歸。

  處理完這些,他才讓何玉柱將文書正式封好。

  午後,何玉柱捧著文書匣子前往乾清宮。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殿下,文書已親手交到梁公公手中。梁公公接了,只說了一句『太子爺辛苦了』,便進去了。

  奴才在殿外候了片刻,隱約聽到裡頭有翻閱紙張的聲音,後來梁公公出來,笑著對奴才點了點頭,神色頗佳。」

  胤礽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並無太多表示。

  但小狐狸敏銳地感覺到,宿主周身那根無形的弦,似乎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

  它又蹭了過來:【宿主,麻子哥應該會滿意吧?】

  胤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秋陽正好,天光澄澈。


  「皇阿瑪是否滿意,非我能揣測,也非我當下首要考量。」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我只需確保,經我手的每一件事,都無愧於心,無負於位,無遺後患。至於其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本書,翻開。

  「靜候即可。」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趴在他手邊,安靜下來。

  暖閣內,茶香裊裊,書頁輕響。

  紫禁城的秋日,天高雲淡,正是做事的好時節。

  *

  秋意漸濃,幾場連綿的秋雨過後,紫禁城的天空變得愈發高遠澄澈,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的甜香與秋菊的清冽。

  暑熱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神清氣爽的微涼。

  這一日,秋高氣爽,天空藍得像是水洗過的寶石。

  胤礽早上練了會兒拳,用了早膳,又在書房處理了幾件瑣事,覺得精神甚好,便對何玉柱道:「去請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八弟,還有小九、小十、小十三,就說孤今日得閒,請他們過來,一同去花園水榭賞菊品蟹。若他們得空,便請過來。」

  何玉柱笑著應下:「嗻!奴才這就去。殿下今日好興致!」

  消息傳到各宮各府,兄弟們自然沒有不來的道理。

  不到一個時辰,暖閣里便又聚滿了人。

  聽說要去水榭賞菊品蟹,三個小的更是興奮不已。

  一行人簇擁著胤礽,浩浩蕩蕩卻又不失悠閒地往後花園走去。

  秋日的毓慶宮花園,另有一番景致。

  荷花早已開敗,留下滿池枯荷聽雨的禪意。

  幾株高大的銀杏樹葉子開始泛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而沿著水榭廊下,擺放著數十盆名品秋菊,正值盛放,黃的燦爛,紫的高貴,白的清雅,爭奇鬥豔,幽香陣陣。

  水榭早已布置妥當,臨水的軒窗全部敞開,視野極佳。

  中間擺了一張大圓桌,上面已備好了溫好的黃酒、姜醋、以及一套套精緻的蟹八件。旁邊還有小几,放著各色茶點果子。

  眾人按長幼隨意落座,氣氛歡快。

  宮女們端上了一盤盤肥碩的陽澄湖大閘蟹,蟹殼金黃,香氣撲鼻。

  胤禔也不喚人伺候,徑直伸手從蒸籠里拎出一隻赤紅肥蟹,指尖一扣一掰,動作利落。

  蟹殼應聲而開,露出內里飽滿流金的蟹黃來,熱氣混著鮮香瞬間散開。

  「保成,」他將那盛著蟹黃的半邊殼往胤礽面前一推,眼裡是真切的爽朗笑意,「這蟹正當時,你快嘗嘗!」

  胤礽笑著接過胤禔遞來的、已經拆好的蟹肉和蟹黃,蘸了點姜醋,慢慢品嘗,點頭贊道:「果然鮮美。大哥也快用。」

  胤祉則文雅得多,用著蟹八件,一點點將蟹肉剔出,姿態從容,邊吃邊與身旁的胤禩談論著某首詠菊的詩。

  胤禛話少,吃蟹的動作卻絲毫不慢,穩而准,不一會兒面前就堆起一小撮完整的蟹殼。

  三個小的早就吃得滿手滿嘴都是,顧不得說話,只埋頭苦幹,偶爾因為誰搶到了一塊特別大的蟹黃而發出小小的歡呼或爭執,引得眾人發笑。

  秋風穿過水榭,帶著菊香和湖水的微腥,拂在臉上,舒適宜人。

  兄弟幾人吃著蟹,喝著溫熱的黃酒,看著窗外滿園秋色,說著閒話,笑聲不斷。

  沒有政務煩擾,沒有心事牽絆,只有最純粹的親情與此刻的歡愉。

  酒酣蟹飽,眾人又移步到水榭外的廊下,倚著欄杆,賞菊閒談。

  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也給每個人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痛快!這才叫痛快!」

  胤禔向後一仰,長長舒了口氣臉上儘是酣暢淋漓的笑意。

  「保成,往後咱們兄弟就該常這樣聚聚!說話不必繞彎,喝酒不必顧忌,這才對味兒!」

  「好啊,」胤礽笑著應道,「等入了冬,咱們就在暖閣里圍爐煮酒,賞雪賦詩,也別有一番趣味。」

  「二哥說話算話!」胤祥立刻嚷道。

  「算話。」胤礽揉了揉他的腦袋,眼中是兄長特有的溫和與縱容。

  夕陽漸漸沉入宮牆之後,暮色四合。

  兄弟們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離去。

  胤礽站在水榭前,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直到何玉柱輕聲提醒:「殿下,起風了,回屋吧。」

  他這才轉身,緩步走回溫暖的殿內。

  秋夜的風已經帶了涼意,但心中那團因親情與康健而生的暖意,卻久久不散。

  毓慶宮的秋日,便在這樣一次次的團聚、歡笑與日漸穩固的健康中,悠然流淌。

  一切都在向好,平穩,踏實,充滿了希望。這或許,便是經歷驚濤駭浪後,最值得珍惜的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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