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星河垂拱宴將闌,餘波暗涌警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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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闖下大禍的輔國公,縮在座位里,臉色灰敗,再不敢發一言,連舉箸都顯得小心翼翼,仿佛那精美的菜餚都成了穿腸毒藥。

  其他宗親們也收斂了許多,再不敢有任何多餘的言辭,敬酒祝詞都規規矩矩,生怕一個不小心,步了後塵。

  康熙仿佛渾然不覺,依舊與裕親王、恭親王等閒話家常,偶爾考較皇子們幾句詩文典故,氣氛似乎又融洽起來。

  但他偶爾掃過席間的目光,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深沉,仍讓有心人心頭凜然。

  胤礽應對如常,與兄弟們交談,向長輩敬酒,神色始終溫潤平和。

  方才那場針對他的風波,似乎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多大波瀾。

  他甚至特意舉杯,向幾位出言維護他的弟弟們遙遙致意,唇邊噙著的笑意真切而溫暖。

  *

  宴席繼續進行,又上了幾道精緻的點心和時令果品。

  康熙似是為了徹底沖淡方才的凝重,興致頗高地讓南府戲班上了兩齣熱鬧吉慶的折子戲片段,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繁複的戲服總算讓暖閣內的氣氛重新活躍了幾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戌時末,月已中天,清輝遍灑宮闕。

  宴席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康熙環視一周道:「今日甚好。太子康復,朕心甚慰。

  爾等兄弟子侄,亦當謹記和睦友愛,同心同德,方是我愛新覺羅家之福,大清之福。」

  「謹遵皇上(皇阿瑪)教誨!」眾人齊聲應道。

  康熙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向胤礽,語氣中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保成,今日看你精神甚好,朕心甚慰。你病體初愈,仍需仔細將養,不可過勞。但,」

  他話鋒微微一頓,聲音沉穩地傳遍安靜的暖閣,「你身為儲君,讀書明理、協理政務乃是本分。

  日後,六部一些不緊要的尋常章奏,朕會讓人陸續送些到你那裡,你先看著,學著處置,若有不明,隨時來問朕。凡事總要循序漸進,慢慢上手才好。」

  此言一出,暖閣內落針可聞。

  這是皇帝在今日這場「慶賀康復」的家宴上,給出的最明確、最有力的信號——太子不僅身體康復,其儲君的權力與職責,也將隨之穩步回歸。

  「不緊要的尋常章奏」是起點,是試煉,也是毋庸置疑的授權。

  康熙這是在親手將胤礽重新扶回他應有的位置,並當眾宣告。

  「兒臣遵旨。」胤礽離席,肅容躬身,「定當悉心學習,謹慎處事,不負皇阿瑪教誨與信任。」

  他的回答恭謹而沉穩,沒有激動,也沒有怯懦,只有承當。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其他皇子:「你們兄弟,要和睦互助。太子學問政事上有需商議處,你們也要盡力輔佐,不得怠慢。」

  「兒臣等謹遵皇阿瑪教誨!」眾皇子齊聲應道。

  裕親王適時笑著接口:「皇上聖明,太子爺聰慧勤勉,又有諸位阿哥賢能輔佐,實乃我大清之福啊!」

  其他宗親連忙跟著附和,語氣無比誠摯,再不敢有絲毫異樣。

  一場風波,一番宣告,這家宴的尾聲,反而比開頭更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關乎未來朝局走向的意味。

  康熙的目光在兒子們臉上一一掃過,尤其在胤礽、胤禔、胤祉等年長皇子身上停留片刻,才緩聲道:「好了,天色不早,你們幾個小的明日還要進學,年紀大的也有差事。今日就到此吧。保成,」

  他又特意囑咐胤礽:「你剛好,雖看著精神,也不可大意。回去早些歇息,不許再熬夜看書。」

  「兒臣遵旨。」胤礽躬身應下。

  皇帝起駕,眾人跪送。

  康熙臨走前,又特意拍了拍胤礽的手臂,溫言道:「你病體初愈,不宜久坐,早些回去歇息。路上仔細些。」

  聖駕離去,暖閣內的氣氛才真正鬆弛下來,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並未完全消散。

  宗親們紛紛向胤礽行禮告退,態度比來時更加恭敬謹慎,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那位闖禍的輔國公幾乎是貼著牆根,灰溜溜地快步遁走了。

  皇子們也開始準備離開。胤禔走到胤礽身邊,拍了拍他胳膊,低聲道:「今日應對得漂亮。回去好好歇著,過兩日得空,我再去看你。」


  「謝大哥。」胤礽微笑點頭。

  胤祉、胤禛、胤祺等也上前作別,言語間皆是關切,讓他保重身體。胤禩領著胤禟、胤䄉、胤祥幾個小的過來,小傢伙們經過一場宴席,興奮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圍著胤礽嘰嘰喳喳。

  「二哥,那奶餑餑您嘗了嗎?好吃嗎?」 胤䄉問。

  「二哥,您看四哥剛才幫我擦嘴了!」 胤祥小聲道。

  胤礽耐心地一一回應,摸摸他們的頭:「嘗了,很香甜。」

  又對胤禛道:「四弟,辛苦你照看他們。」

  「二哥言重了,這是弟弟該做的。」胤禛開口道。

  最後,胤礽對何玉柱示意。

  何玉柱立刻捧上幾個早已準備好的錦囊,不大,卻精緻。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胤礽對弟弟們溫言道,「前幾日得了幾塊上好的松煙墨,還有內造新出的金粟箋,給你們習字時用。

  另外,給十弟、十三弟的錦囊里,各多放了兩顆南邊新貢的蜜漬金桔,讀書累了含一顆,生津潤喉。

  十四弟的那份,是兩對更輕軟的小銀鈴,讓乳母給他系在軟鞋上。」

  連最小的、未能到場的胤禎都沒落下。

  弟弟們接過,臉上都露出歡喜之色。

  不是什麼厚賞,卻是二哥病中仍記掛著他們的貼心之物。

  胤祥更是珍重地捧著小錦囊,眼睛亮晶晶的:「謝二哥!弟弟一定用功!」

  一一送別了弟弟們,暖閣內終於徹底安靜下來,只餘下收拾杯盤的宮人輕手輕腳的聲響和淡淡的酒菜余香。

  燈火依舊通明,卻已失了宴飲時的喧囂,顯出幾分繁華過後的靜謐。

  何玉柱上前,為胤礽披上一件厚厚的玄色斗篷:「殿下,夜風涼了,轎輦已備好。」

  胤礽「嗯」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刻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暖閣,轉身步出。

  秋夜的風果然帶著沁人的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轎輦穩穩地行駛在宮道上,兩側宮燈昏黃,將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已近二更。

  小狐狸從斗篷里鑽出個腦袋,蹭了蹭胤礽的手:【宿主,這場『家宴』,算是圓滿落幕啦?】

  胤礽望著轎窗外飛速後退的宮牆檐角,緩緩吐出一口氣,用意念道:「明面上的宴席,是落幕了。該表的態,該看的戲,該安的人心,都差不多了。」

  「不過,」他眸色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幽深,「有些東西,宴席散了,才剛開始。」

  比如,那些在宴席上接收到他「信號」的人,會如何反應?其他有心人,又會如何重新評估他這位康復歸來的儲君?

  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也不必立刻尋找答案。

  轎輦在毓慶宮門前停下。

  何玉柱早已提著羊角風燈,領著兩個小太監躬身等候。

  橘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將胤礽石青色的袍角映得一片暖意,也驅散了從乾清宮一路帶回的、秋夜深重的寒寂。

  「殿下。」何玉柱上前攙扶,低聲道,「熱水已備好,薑湯也煨在灶上了。」

  胤礽「嗯」了一聲,借著何玉柱的力道下了轎。

  步入暖閣,熟悉的藥香與書卷氣混合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讓人心神驟然一松。

  小狐狸從內室竄出,輕盈地躍上他的膝頭,蹭了蹭他的手。

  何玉柱侍候著胤礽換了寬鬆的常服,又奉上溫度剛好的薑湯。

  胤礽慢慢飲下,一股暖流自喉間滑入胃腹,驅散了最後一絲從外面帶回的涼氣。

  隨後他走到臨窗的書案前。

  那尊康熙賞賜的羊脂白玉山子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旁邊攤開的《弈理指歸》還停留在「珍瓏」局那一頁。

  胤礽的目光在棋譜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

  「將皇阿瑪之前送來的那些奏事摘要,還有今日宴後梁九功悄悄遞過來的、明日要送來的第一批『尋常章奏』的目錄,都拿來。」胤礽解開外袍的領扣,吩咐道。

  何玉柱微怔:「殿下,此刻已晚,您今日勞神,不如明早……」

  「無妨,此時心靜。」胤礽在書案後坐下,揉了揉眉心,語氣雖淡,卻不容置疑,「總要先心裡有個數。」


  何玉柱不敢再勸,連忙去將東西取來。

  除了白日看過的摘要,還有一個薄薄的、用普通公文袋封著的折頁,正是梁九功方才趁眾人告退混亂時,悄無聲息塞到他手中的。

  胤礽先翻開那折頁。

  裡面果然是幾件明日即將送至毓慶宮的待閱文書目錄:一份是戶部關於京倉某號庫房例行修繕的預算陳條;

  一份是禮部提請核准的、某地方先賢祠春秋二祭的儀注微調;

  一份是工部報備的,疏通某段已完工運河支流淤塞的後續安排;

  還有兩件是地方官循例的請安折與秋收謝恩折。

  確實都是瑣碎、例行、無關緊要的小事。但胤礽看得很仔細。

  他拿起硃筆,在目錄旁空白處簡單批註了幾句,標出可能需要核對的舊例、可斟酌的細節,以及回復時應把握的分寸。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狐狸蜷在書案一角,下巴搭在爪子上,圓溜溜的眼睛隨著胤礽的手指移動。

  【宿主,這幾件文書看似瑣碎,內里可有關聯?】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儲君之位,亦需從細微處立信立威。」

  胤礽筆下不停,回道,「況且,這世上本無絕對的『瑣事』。戶部修繕預算,可察錢糧度支之實;

  禮部儀注調整,可知規制人心之衡;工部河工瑣務,可見民生工程之末。皇阿瑪讓我看這些,其意深遠。」

  他批註完目錄,又拿起之前的奏事摘要,對照著翻閱,尋找其中可能存在的、與這幾件「小事」相關的背景脈絡或先例成法。

  何玉柱悄悄換了一次蠟燭,又端上一盞溫度正好的參茶,默默退到一旁。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胤礽才放下筆,將批註好的目錄與摘要歸攏到一旁。

  他端起參茶飲了一口,溫熱微苦的液體滑入喉中,緩解了些許疲憊。

  「殿下,安神湯好了,現在用嗎?」何玉柱輕聲問。

  「端來吧。」胤礽頷首。

  用罷安神湯,洗漱完畢,已是夜深。胤礽換上寢衣,卻仍未立刻就寢。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扉,清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帶著深秋特有的草木寒香。

  遠處宮宇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何玉柱。」他忽然開口。

  「奴才在。」

  「明日,」胤礽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平靜無波,「若有人以送文書或其他名目前來請安、攀談,一律按規矩接待,但不必深談,更不可應承任何事。

  若有人打聽宴席細節或今日之事,一概回以『聖心愉悅,天家和睦』八字即可。」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心領神會。

  交代完畢,胤礽這才感到一陣深沉的疲乏湧上。

  他起身走向內室,小狐狸跳下書案,亦步亦趨地跟著。

  躺下時,窗外傳來隱約的、遙遠的梆子聲,已是深夜。

  毓慶宮沉入一片安寧的黑暗,只有檐下值夜太監手中的燈籠,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窗外,秋月如霜,萬籟俱寂。紫禁城的又一個夜晚,深了。

  *

  翌日清晨,秋日的陽光透著澄澈的金色,像被水洗過一般明淨。

  光線穿過毓慶宮暖閣新換的淺杏色蟬翼紗,濾去了幾分銳利,化作一片溫潤柔和的暖暈,靜靜鋪陳在紫檀木的書案與青磚地面上。

  胤礽已起身,按著病癒後的習慣,在庭院中緩緩行了一套舒展筋骨的導引術。

  晨風清冽,帶著露水的濕意,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用過早膳,剛回到暖閣,梁九功便親自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紫檀木公文匣的小太監。

  「給太子爺請安。」

  梁九功笑容可掬,行禮後示意小太監將公文匣奉上,「萬歲爺惦記著,讓奴才把今兒要看的這幾份文書給您送過來。

  萬歲爺還特意吩咐了,不急,您慢慢看,若有拿不準的,隨時可去乾清宮面陳,或是批註了讓奴才帶回去也成。」

  「有勞諳達。」胤礽示意何玉柱接過公文匣,溫言道,「請諳達回稟皇阿瑪,兒臣定當仔細閱看。」

  梁九功又說了幾句「皇上說太子爺您剛愈,莫要累著」之類的關切話,便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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