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尺牘量山海 寸心渡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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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愈深,萬籟俱寂。

  阿哥所的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燈。

  胤禔換了身舒適的常服,並未就寢。

  他拒絕了德柱勸他早些休息的嘮叨,只讓人沏了壺濃茶,便獨自坐在書案後,對著一卷攤開的邊陲輿圖,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那些山川城池的標記上。

  燭火跳躍,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在身後的博古架上,顯得有幾分沉鬱,又帶著白日溫情尚未散盡的餘溫。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思緒卻早已從案上攤開的輿圖移開。

  從踏進暖閣的那一刻起——保成的氣色如何,精神可還清明,言談間是否依舊從容;

  乃至毓慶宮當值的宮人神色是否安定,殿中氣氛是松是緊……所有這些,都已被他無聲地收入眼底,在心間反覆權衡。

  萬幸。

  這二字,最終如一聲輕嘆,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間。

  保成的病,確如太醫和外界逐漸流傳的消息所言,已無大礙,但底子虧損需要時間將養,也是實情。

  他清減了許多,眉宇間偶爾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是清明的,思緒是清晰的,那份屬於儲君的沉靜氣度並未因疾病而折損分毫。

  更重要的是,毓慶宮上下,從何玉柱到尋常太監宮女,規矩井然,神色安然,並無惶惶之態或過分緊繃的氣氛。

  這說明,至少從內部看,保成對局面的掌控是穩固的,並未因這場病而產生動搖或留下什麼可供人鑽營的縫隙。

  那些暗地裡揣測太子「病重難起」、「聖眷或移」的流言,可以休矣。

  想到此,胤禔眼中寒光一閃,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今日之所以執意要去,除了那份壓不住的關切,何嘗不是存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為弟弟鎮一鎮場子的心思?

  他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窺探的眼睛知道,太子安好,且他這位「大哥」始終就在近處看著。

  任何不切實際的妄想,最好趁早收起。

  只是……這份「鎮場」,能鎮多久?保成需要的是靜養,而非被推至風口浪尖。

  自己今日這番動靜,會不會反而引來過度的關注,甚至將保成捲入不必要的紛擾?

  胤禔的眉頭深深蹙起。

  他行事素來更重本心與實效,對後宅朝堂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雖非不通,卻總覺不耐。

  此刻,這份不耐里卻摻雜了更多的慎重與擔憂。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保成總是那般沉靜持重,思慮周全——身處那個位置,一舉一動,牽連實在太多。

  「爺,」德柱輕手輕腳地進來,換了一壺新茶,覷著自家主子凝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夜深了,您今日勞神,不如早些安置吧?太醫開的安神湯,奴才讓人溫著呢。」

  胤禔從沉思中回過神,看了德柱一眼,擺了擺手:「不必。爺不困。」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德柱,你覺得……今日爺去毓慶宮,可有不妥之處?」

  德柱心裡一緊,這話可不好答。

  他斟酌著詞句,躬身道:「爺一片手足情深,惦記太子殿下玉體,親自探望,本是天經地義。

  太子殿下見了爺,精神也好了許多,可見爺去得正是時候。

  只是……只是時辰上,略晚了些,怕是於禮制上,稍有不周。」

  他說得儘量客觀,既肯定了主子的心意,也點出了可能的問題。

  胤禔聽了,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嗯,時辰是晚了。」

  他並非不知道自己逾矩,只是當時情境,實在無法抽身,也不願抽身。「何玉柱那邊,會料理乾淨。外頭若有閒言碎語……」

  他冷哼一聲,「爺倒要看看,誰敢亂嚼舌根。」

  這話說得霸氣,德柱卻聽出了其中的維護之意。

  爺這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把可能的風波擔下來了。

  「爺……」德柱欲言又止。

  「行了,爺心裡有數。」胤禔打斷他,不再糾結於此。

  「是。」德柱連忙回道。

  「嗯。」胤禔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卻依舊沒有看進去。


  他想起保成握著玉麒麟時,眼中那抹真實的喜愛,和那句「我都很喜歡……這份心意,我更珍惜」。

  心頭那點因思慮朝局而泛起的冷硬,又被這片溫情悄然融化。

  無論如何,他去這一趟,見到了想見的人,確認了他安好,送去了自己的心意,也讓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他胤禔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何懼他人置喙?

  若真有人敢因此對保成不利,或拿今日之事做文章,他也不是吃素的。

  想到此,他眉宇間的沉鬱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堅毅的神色。

  「德柱。」

  「奴才在。」

  「明日一早,你去太醫院,找劉太醫。」

  胤禔吩咐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乾脆利落,「就說爺問,太子殿下如今飲食調理,除了太醫定下的方子,可還有別的需要注意的?

  比如,用什麼食材溫補最適宜,忌諱什麼,平日裡起居坐臥有何講究。

  問仔細了,回來一一報與爺知道。」

  德柱一愣:「爺,您這是……?」

  今日不是剛送了東西,也親眼見著殿下安好了嗎?怎麼還要問得這般細緻?

  胤禔瞥了他一眼,理所應當地道:「今日是見了,但保成身子到底如何,太醫最清楚。爺多問問,心裡更踏實。

  問來了,爺也好琢磨著,日後怎麼更妥帖地顧著他些。」

  德柱:「……」

  得,他就知道。自家爺對太子殿下的事,那是永遠嫌不夠上心,永遠覺得還可以更周全。

  「嗻,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德柱認命地應下。

  胤禔這才似乎滿意了,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目光重新聚焦在輿圖上,這次,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仿佛那上面不再是抽象的線條,而是關乎邊防、民生安穩的實實在在的重任。

  夜漸深,書房內的燭火卻燃得更亮了些。

  窗外,更深露重。

  窗內,一人獨坐,心思百轉,既有對至親的繾綣掛懷,亦藏著對前路的審慎思量。

  溫情與責任,守護與擔當,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無聲地交織,沉澱為胤禔眸底愈發深沉堅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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