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棠棣暖映孤燈夜,麒麟溫潤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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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禔見胤礽不再堅持,眉宇間的篤定便化為了鬆快,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這才收回按在胤礽手臂上的手,自己利落地站起身。

  因久坐,他的腿腳確實有些發麻,起身時微微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活動了一下肩頸,發出輕微的骨骼聲響。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榻邊,最後看了胤礽一眼。

  弟弟安然靠坐著,毯子蓋得嚴實,手爐暖著,燭光映著他溫潤平和的眉眼,一切都很妥帖。

  「大哥走了。」他說,聲音恢復了慣有的爽朗,「你好生歇著。藥按時喝,夜裡蓋嚴實些。」

  「嗯。」胤礽仰頭看著他,應道,「大哥也是。」

  胤禔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暖閣外走去。

  步伐依舊沉穩有力,只是那背影在燭光與夜色的交界處,顯得有些……過於乾脆利落,仿佛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瞬,就會動搖那「不用送」的決心,或是讓弟弟看出他心底那份同樣濃重的不舍。

  何玉柱早已機敏地上前,為他打起珠簾。

  德柱也連忙提起早已備好的、光線柔和卻足夠照亮前路的羊角燈,快步跟上。

  胤礽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榻上,目光追隨著兄長高大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走入殿外的夜色,直到那身影被珠簾徹底隔斷,腳步聲也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暖閣內,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滿室寂靜的燭光,和窗外深沉的夜。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溫熱的手爐,又輕輕拉了一下身上嚴實的薄毯,唇邊緩緩漾開一個極淡、卻異常溫暖的弧度。

  大哥總是這樣。

  有些霸道,不講道理。

  卻又……讓人無法拒絕地,感到心安。

  *

  胤禔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外,腳步聲也終於融入毓慶宮外沉沉的夜色,再也聽不見。

  暖閣內安靜下來,只餘下燭火靜靜燃燒的微響,和更漏不緊不慢的滴答聲。

  胤礽獨自靠在軟榻上,一時間竟覺得這平日早已習慣的靜謐,此刻顯得有些過於空曠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薄毯。

  他沒有立刻喚人,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一點上,仿佛在消化這一整日漫長而豐沛的情感,又仿佛只是在感受這驟然降臨的、略帶悵然的寧靜。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廊下懸掛的宮燈,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搖曳的光影。

  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整齊而單調的腳步聲,更襯得這一方天地寂靜深遠。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短短一瞬,胤礽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一直縈繞在眉宇間的、因初醒和離別而產生的些許恍惚與悵然,如同被這口氣吹散般,漸漸沉澱下去,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平和。

  他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轉向榻邊的小几。那裡,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個精緻的錦盒,裡面裝著兄長「再三問過太醫」、「確認無害有益」的老參和血燕。

  另一樣,是那對溫潤的和田玉麒麟鎮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

  胤礽伸出手,指尖先輕輕拂過錦盒冰涼的表面,那上面鏨刻的纏枝蓮紋路清晰可辨。然後,他拈起了那對玉麒麟中的一隻。

  玉質果然溫潤,觸手生溫,毫不冰手。

  雕工細緻,麒麟形態憨然可掬,卻又帶著瑞獸的祥瑞之氣,邊角都打磨得圓滑無比,確實如兄長所說,「絕不會磕著碰著」。

  他將玉麒麟握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便從指尖蔓延開來,絲絲縷縷,沁入微涼的皮膚。

  「看見它們,就像看見大哥在跟前一樣,心裡也踏實點,是不是?」

  兄長那帶著點笨拙的認真、卻又無比誠摯的話語,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胤礽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將玉麒麟握得更緊了些,感受著那份實實在在的、帶著兄長心意的溫暖。

  「何玉柱。」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暖閣里響起,清潤平和,已聽不出絲毫異樣。

  一直垂手侍立在最外圍陰影里的何玉柱立刻應聲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把這兩樣東西收好。」胤礽指了指錦盒和另一隻玉麒麟,「參和燕,仔細記檔,收入庫房,待日後太醫准了再用。這對鎮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掌心那隻溫潤的玉麒麟上,「就放在我書案上吧。」

  「嗻。」何玉柱恭敬應下,上前小心地將錦盒捧起,又將另一隻玉麒麟也拿在手中,動作輕巧無聲。

  何玉柱捧著東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很快又帶著兩個手腳伶俐的小太監回來,輕手輕腳地將榻邊小几收拾乾淨,又為胤礽換上了一盞溫度正好的安神茶。

  暖閣內恢復了整齊與寧靜,仿佛下午那場漫長而溫馨的探望,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

  胤礽端起茶碗,淺淺啜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淡淡的藥草香氣,是他每日睡前慣用的安神方子。

  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無星無月,只有宮燈的光芒在遠處明明滅滅。

  大哥此刻,應該已經出了毓慶宮,回了阿哥所吧?德柱那盞羊角燈,想必照得路很亮。

  想起德柱下午那副急得團團轉、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胤礽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大哥身邊有這麼個忠心又機靈的奴才,倒是讓人放心些。

  他又坐了片刻,直到感覺身上那點因久坐而產生的僵意徹底散去,茶碗也見了底,才喚了人來伺候洗漱更衣。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換上寢衣,重新躺回溫暖的錦被中時,夜已極深。

  床帳被輕輕放下,隔絕了大部分燭光,只留下一盞小小的、光線柔和的夜燈。

  胤礽閉上眼睛,準備入睡。

  然而,白日裡的一幕幕,卻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現——兄長精神煥發踏入暖閣的模樣,遞過錦盒時認真的眼神。

  扶著他緩緩踱步時的小心翼翼,霞光中那句「只有『值』,沒有『累』」,還有……肩頭那堅實溫暖的依靠,和醒來時近在咫尺的、盛滿關切的眼睛。

  最後,是兄長轉身離去時,那乾脆利落、卻又仿佛帶著一絲不舍決絕的背影。

  這些畫面紛至沓來,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胤礽的呼吸,在寂靜的帳幔內,漸漸變得悠長而平穩。

  他未曾驅散那些浮映心間的往事,反而任由其如靜水般流淌。

  暖意如春溪浸潤四肢百骸,安心若歸巢之鳥棲落心尖。

  那一份被妥帖守護的柔軟,與兄長數十載如一日、從未褪色的赤誠,在他胸中交織成綿長而溫厚的潮汐,一波一波,輕輕叩擊著心岸。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玉麒麟溫潤的觸感。

  他微微蜷起手指,將那抹暖意攏在掌心。

  然後,在無邊夜色與帳內朦朧的光暈里,他緩緩沉入了睡鄉。

  這一次,沒有倚靠,沒有守護。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於心間的溫暖與信賴,卻足以驅散長夜孤清,帶來一夜安眠。

  窗外,萬籟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聲,悠長地、一聲接著一聲,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迴響,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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