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迎著朝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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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未亮起。

  但孟越灼已經死了。

  他被阿火用玉骨刀刮成了血人,三千六百刀還未刮完,他就死在了第一千七百三十二刀下。

  阿火數得很清楚。

  但他還是運刀如飛。

  將三千六百刀颳了個圓滿,完成了他對孟越灼的千刀萬剮之諾。

  做完這一切。

  阿火滿腔的怒火怨恨,終於得到徹底的宣洩釋放,於是,剩下的便是無盡的悔恨和熱淚。

  他強自拖著千瘡百孔的身軀,把阿秀的屍骨掘了出來,然後抱著一步一步走下了明月峽。

  阿月本想出聲,詢問他要去哪兒。

  卻是被沈翊以眼神阻止了。

  他掏出一枚令箭。

  這是他先前從暗衛身上搜獲的,一拉引線,令箭化為一道綠色火焰直衝雲霄而去。

  做完了這一切。

  他這才隨阿月一起追著阿火的步伐,走下明月峽,沿著長河江走向遠處的深山。

  ……

  明月峽前山,長河江畔。

  紀叢雲雖然嘴角滲血,一身藍衫更是多處破損,但是身形卻依舊穩健。

  手中長劍看似隨意連點而出。

  劍光如覆雨疾落,處處綻開,將江天流那剛猛澎湃的奔流掌力,依次消弭化解。

  啪。

  巨鯨幫的令箭在空中清脆炸響。

  紀叢雲本就是帶著江天流一眾沿著長河江,繞著明月峽兜圈子。

  那半空中的令箭自是被一眾人看得分明,有人驚呼道:

  「令箭是綠焰!」

  「右護法,是舵主出事了!」

  江天流面色大驚。

  那勢如虎豹的追擊之勢戛然而止。

  趕忙轉身,遙望巨鯨方向。

  此時夜色將近,依稀仍能看到綠色火焰熄滅的餘暉,他不由喃喃自語:

  「這怎麼可能?!」

  紀叢雲身形翩然,落在江心一截枯木之上,望著江岸上的眾人,輕笑道:

  「諸位急著拿了我回去邀功。」

  「沒想到卻是自家後院起火了嗎?」

  江天流聽聞紀叢雲此言。

  卻是忽的恍然大悟,驚聲道:

  「是你!」

  「紀叢雲,你調虎離山!」

  「行那偷襲之舉。」

  「你卑鄙!」

  紀叢雲啞然失笑:

  「我卑鄙?」

  「我叫陣的可是那孟越灼,孟舵主。」

  「你們一群人老東西卻雞飛狗跳地追了我一宿,你們不卑鄙嗎?」

  江天流面上陰晴不定,他周身氣勢宛如明滅的火焰一般,倏爾高漲,倏爾低落。

  如令箭來看,惡事已生。

  若是能拿下紀叢雲,或可將功補過!

  但……

  他們這一宿都毫無建樹,現在想要一舉功成,怎麼拿,難道憑自己的一腔熱血嗎?

  江天流幾番思忖。

  終究是化作一聲冷哼:

  「紀叢雲,此番糾葛。」

  「他日定當回報!」

  「我們走!」

  紀叢雲卻是毫不在意,每一次幫戰之後,他都會被不同的人放各式各樣的狠話。

  他早就習慣了。

  江天流放完了狠話,轉身便帶著一眾精銳幫眾,朝著明月峽方向匆匆疾奔而去。

  紀叢雲的身形於江中浮沉。

  先是望了望明月峽的方向,心中稍安。

  令箭既起,想來沈翊他們是得手了的。

  他轉身望向東方。

  一手執握竹柄長劍。


  一手解下腰間的牛皮酒壺。

  長風鼓盪而起。

  吹動他一身藍衫獵獵作響。

  迎著一輪躍起於長河江頭的紅日,紀叢雲仰頭灌了一口酒,朗聲大笑:

  「這事一成,不勝快哉!」

  ……

  沈翊同樣在遙望東方既白,紫氣東來之景,便是於長河江畔,明月峽余脈的一處絕崖之巔。

  他身旁站著一襲紅衣黑袍的阿月,長風獵獵吹動她的三千青絲飛揚,少了幾分魅惑,多了幾許出塵之意。

  日出,很美。

  「雖然每一天都會日出,但……」

  「每一天,應該都很美。」

  「只是,我們好像從未留心過。」

  懸崖邊上,迎著獵獵山風,阿火抱著阿秀的殘屍,喃喃自語。

  「就好像當初我們在小河村。」

  「我一心想著要去闖蕩江湖,卻忽略了那麼美,那麼溫柔的你。」

  「我真傻,真的……人為什麼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

  沈翊走近。

  輕輕拍了拍阿火的肩膀。

  「她一直沒有忘了你。」

  「我當時露宿阿秀家。」

  「她托我若是在江湖上遇到一個叫阿火的少年,便千萬記得要告訴他……」

  「若是闖蕩江湖倦了,小河村還有一個叫阿秀的姑娘在等他。」

  阿火聽著沈翊的緩緩敘說。

  身形更是微微顫抖。

  一張毒痕遍布的臉上,頃刻間已然是涕淚縱橫,如雨的淚花墜下,將阿秀的屍體打濕。

  沈翊半蹲下來,輕嘆一聲:

  「小河村遭難後,我又去了那裡。」

  「只找到了這個。」

  沈翊將那個一直帶在身上的雕花木簪從懷中取出,緩緩遞到阿火的眼前。

  阿火更是身形猛然一震。

  他顫抖地伸手。

  將那雕花木簪緊緊地握在手中,陡然埋首在阿秀的屍身,悲聲痛哭了出來!

  他抱著阿秀的雙手青筋暴起,似乎要將阿秀揉進身體,那哭聲如悲如泣,歇斯底里!

  仿佛在痛陳著蒼天不公,老天無眼!

  沈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

  「謝謝。」

  阿火的聲音依舊帶著哭腔。

  「我是個孤兒,自小吃百家飯長大,整個小河村里,阿秀與我最親,我們……」

  「是青梅竹馬。」

  沈翊剛剛欲要站起的身子,又重新蹲下,他知道,阿火需要一個傾聽者。

  「當我知道小河村被巨鯨幫覆滅後,我快要瘋了,我不信阿秀就這樣死了,瘋狂尋找她的消息,我以為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尋到縷蛛絲馬跡……」

  「聽聞她有可能被抓到了明月峽,我慶幸,慶幸她可能還活著,便是不顧一切想要衝上明月峽尋人……」

  「那一天,我碰到了孟越灼,也是他殘忍地告訴我,阿秀已經被他折磨至死。」

  「屍體,就丟在後山的亂葬崗。」

  「那之後,他更是有意折辱我,想要欣賞我痛苦欲絕的神情,我便尋了個機會逃走,我知道,我此生唯一的所願,便只剩下了報仇!」

  「我一路奔逃至瀾江之畔,更是被追擊者打得經脈盡碎,為求活命,我便跳入瀾江之中。」

  「之後……」

  阿火頓了頓,沒有回頭看阿月,而是繼續說著:

  「我應該是被五毒教之人所救,為了復仇,我甘願忍受千蟲萬噬之苦,只為能重新站在孟越灼的面前,為阿秀報仇雪恨!」

  他轉頭望向沈翊,乾澀地抽了抽嘴角,他本想抱以微笑的,現在卻是笑不出來。

  「謝謝你們。」

  「要是沒有你們,我根本沒辦法復仇,也愧對阿秀,更沒臉去陪她。」


  聽到這裡。

  阿火明顯已經心懷死志。

  沈翊回頭望向阿月,只見這姑娘一手捂著嘴巴,一手不斷擦拭兩眼清淚。

  顯然被阿火的故事所感所牽。

  如今,聽聞阿火的話。

  阿月當即緊走幾步靠近,下意識道:

  「喂,你要幹什麼?」

  「你都已經報了仇。」

  「你現在是我的奴隸,我不許你想不開,你沒權力決定自己的生死!」

  阿月的話聽著有些刁蠻任性。

  但阿火心中卻是有些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這個所謂的主人,雖然聽起來吆五喝六的,卻與其他五毒之人不同。

  從來是拿他當同齡的玩伴來看,而那個一直沒有敞開心扉的,其實是,他自己罷了……

  沈翊出聲道:

  「阿火此前散盡體內炁毒,渾身經脈受創嚴重,本就是回天乏術……」

  「事實上,他能一口氣撐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

  阿月急切道:

  「那,那你就繼續撐著!」

  「和我回寨子裡,我讓阿爹想辦法,再給你煉好了回來!」

  阿火這次終於回頭。

  望著有些跳腳著急的阿月,終於成功露出一個滿含歉意的笑容。

  「對不起,阿月。」

  「這次,我想和阿秀一起走了。」

  「若是還有來生,我一定當一回你的奴隸,報答你的恩情。」

  阿月一對美眸圓瞪。

  怔怔說不出話,但是眼眶中的清淚,卻是怎麼也止不住地流。

  阿火將手中的那枚雕花木簪給懷中的阿秀插好,順手將那凌亂乾枯的頭髮捋到耳邊。

  「阿秀。」

  他對著懷中人低聲訴說著:

  「你說如果從長河江順流而下,能不能回到小河村呢?」

  他頓了頓。

  自語自答道:

  「我想,該是有可能的吧。」

  懷中自然依舊是無人回應。

  「阿秀,我們回家吧。」

  少年的語氣充滿著釋然與希冀。

  迎著東方躍出河面的朝陽。

  少年抱著心愛的少女,一躍而下,轉眼消失於滔滔奔流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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