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男爵軍精銳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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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的寒風中,最後一絲天光被鐵灰色的雲層吞噬。衛兵們甩著磨損的鞭子,驅趕渾身結霜的農奴們在山谷里紮營。

  篝火在犬牙交錯的岩縫間跳動,橘色火舌舔舐著潮濕的柴堆,騰起的青煙被北風撕成碎片。

  約卡哆嗦著褪下草鞋,十根青紫色的腳趾像凍壞的胡蘿蔔,在火苗上方三寸處懸著。

  突然竄起的火苗燎過腳底,焦糊味混著融化的冰碴滲進鼻腔,他猛地咬住下唇,喉結上下滾動著咽回痛呼。

  他不敢出聲,十步外的帳篷里傳來骰子撞擊銅盤的脆響,松油燈把衛兵們扭曲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酒囊相撞的悶響里飄來葷話:「...那小寡婦的腰比蛇還軟...」

  約卡盯著帳篷上晃動的黑影,布滿裂口的指節捏緊了半截松枝。他這一隊五人還剩兩個活著。

  「約卡叔...」身旁傳來氣若遊絲的呼喚。裹著三層麻布的馬修正在發抖,暗紅的血漬從袖口蔓延到肘部——那是試圖撿馬糞取暖被鞭子抽的。

  年輕人蒼白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睫毛上凝著冰晶,清澈的灰眼睛像林間迷途的小鹿。

  約卡用樹枝撥開將熄的木柴,火星噼啪炸開,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小馬修,」他咧開嘴,露出僅剩的三顆黃牙,「等會跟緊我,知道嗎?」

  馬修茫然地眨動眼睛,凍僵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的麻繩:「什麼?」他袖口的血痂隨著動作裂開,新鮮的血珠滲進粗麻布。

  「噓——」約卡突然按住年輕人的膝蓋。

  帳篷里傳來銅幣灑落的叮噹聲,有個醉醺醺的衛兵正掀簾出來小解。兩人立刻縮成兩團陰影,直到嘩啦啦的水聲混著咒罵被寒風捲走。

  老農奴佝僂的脊背緩緩舒展,從懷裡摸出半塊黑麥餅掰開:「我打過三回仗。」

  「第一次在翡翠河,那箭雨下得跟冰雹似的,屍體把河道都堵了。」

  「第二次在鐵棘堡,老爺們用屍體混著大糞投進城裡,城裡又把這些東西扔出來。鬧來鬧去最後發了疫,兩邊沒剩幾個活口。」

  「第三次...第三次...不說了。」

  「小馬修,打仗這個事啊,對我們只有害處,能跑多遠就跑多遠,一輩子都不要摻和。」

  呼嘯的北風卷著雪粒撲進岩縫,火堆猛地竄高,照亮約卡眼中跳動的精光:「總之,等會你不要說話。」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發力,在馬修腕間掐出白印,「我做什麼,你就跟著做,懂嗎?」

  年輕人喉結滾動著咽下最後一口餅,目光掃過遠處拴馬樁旁的衛兵。那裡有具的屍體倒吊在枯樹上,靴子早被剝走了,青紫的腳趾上落著幾隻烏鴉。

  「可是...」他扯了扯勒進皮肉的麻繩,「我們怎麼跑?」

  約卡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閉嘴。

  鐵灰色的夜幕下,狼嚎般的北風突然掀翻帳篷。鑲銅釘的皮簾拍打在立柱上,震得油脂燈劇烈搖晃。

  滿臉橫肉的衛兵提著酒壺晃出來:「兩個垃圾!去西邊崖壁守著!「

  約卡後頸的肌肉驟然繃緊,卻在起身瞬間化作諂媚的佝僂。他拽住馬修胳膊的力道大得驚人,年輕人被扯得一個踉蹌。

  「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要蹲在他們帳篷門口了吧。」

  約卡特意挑了根帶松脂的樹枝,火苗在呼嘯的狂風中倔強地跳動。他們深陷的腳印很快被積雪填平,像兩粒黑豆滾過蒼白的獸皮。

  兩簇火光刺破雪幕。

  刀削般的岩壁近在眼前,積雪覆蓋的藤蔓像巨獸垂落的觸鬚,老人用敲掉積雪,露出個勉強容身的凹槽。

  兩人一前一後將火把護在懷裡,避免它被寒風吹滅。

  年輕人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現在沒人,我們...趕緊跑吧!」

  「你猜為什麼沒人看守我們?」約卡眯眼望著來路,三指寬的舊傷疤在火光下蠕動。

  「這…因為…衛兵們都喝醉了…?」

  「因為我們沒有乾糧,沒有水,沒有防身的武器,跑不了多遠就會死在雪原里。」

  約卡找了個石頭窩子,比劃一下自己的體型,差不多正好。

  他一邊回應馬修的問題,一邊拿火把烤熱了石頭表面,隨後舒舒服服的躺進去。


  「等著吧,小子」約卡把最後半塊黑麥餅掰成兩半,碎屑掉進石縫發出細響,「現在還不是時候。先歇著,夜深了再行動。」

  無言的沉默中,銀盤飛躍過天穹正中。

  月光在雪原上淌出銀藍色的河流,約卡的眼皮倏然睜開。

  他蜷縮的姿勢像極了冬眠的毒蛇,瞳孔縮成兩道豎線,掃過下方沉寂的營地——十二頂牛皮帳篷如同腐爛的蘑菇,苟延殘喘的兩處篝火周圍擠著蛆蟲般的農奴。

  他半眯著的眼睛狡黠又靈敏,掃過每一處可能設卡立哨的節點。

  馬修正抱著火把根部打盹,約卡毫不留情踹向年輕人肋下:「醒醒!」

  力道拿捏得精準,正好讓人痛醒又不至於慘叫。

  馬修猛地從渾渾噩噩的夢中驚醒,像是溺水的人一樣手足抽搐起來。

  「怎…怎麼了?」

  約卡揪住他後領按在石壁上,「到時間了,小子,再不走你就留在這等死吧。」

  約卡枯瘦如鷹爪的手掌拍在岩壁上,凍脆的石棱應聲而落。他把麻繩按在鋸齒狀的缺口來回磨蹭,冰晶混著麻纖維簌簌飄落。

  「學著點。」老人喉間滾出得意的悶哼。

  雪原暗了下來,他們像兩匹瘸腿的灰狼貼著陰影向營地移動。

  經過倒吊的屍體時,老人突然扯下半截褲腿布條,將凍硬的腳掌裹成畸形的大包。

  「為什麼...」馬修剛張嘴就被塞進團雪塊。

  「踩雪聲。」約卡用氣聲說,開裂的嘴唇滲出細血絲。他指了指自己裹布的腳,又指了指年輕人單薄的草鞋。

  營地東南角突兀傳來酒罈碎裂的響動,約卡閃電般伏低身形,後頸褶皺堆疊的皮膚下,筋肉如弓弦般繃緊。

  直到醉漢栽進雪窩的鼾聲響起,他才吐出胸腔里那口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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