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因父之名,不信者皆曰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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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8章 因父之名,不信者皆曰可殺

  培提爾.貝里席的馬車在擁擠的街道上顛簸前行。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他掀開車簾。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君臨城特有的,濃郁的惡臭。

  糞便,腐臭,還有數十萬窮人汗水的酸味。

  但今天的氣味中,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一種燃燒般的氣息,狂熱,刺鼻。

  街道上的人群像凝固的蜜糖,粘稠的蠕動。

  馬車幾乎寸步難行。

  侍衛在前方開路,聲音憤怒而嘶啞。

  「讓開!」

  「財政大臣要前往紅堡!都讓開!」

  他的吼聲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像投入大海,沒有引起一點波紋。

  在鰻魚街的拐角,馬車徹底停下。

  培提爾.貝里席看到了騷動的源頭。

  一個穿著棕色僧袍的修士,站在幾個疊起來的木箱上。

  他骨瘦如柴,像一根被風乾的柴薪。

  唯獨那雙眼睛,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七神看著我們!」

  修士的聲音沙啞,卻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殺死一個異教徒!不算謀殺!」

  「是通往七重天堂的正道!」

  人群安靜了一瞬。

  死寂一刻。

  接著,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狂吼。

  修士高舉雙臂,仿佛在擁抱一個無形的神明。

  他臉上的皮膚緊緊繃在觀骨上,現出一個扭曲的,狂喜的表情。

  「用你們的鋤頭!用你們的斧頭!用你們的鐵錘!去淨化這片被玷污的土地!」

  「每殺死一個不信者!你們的罪孽就將被洗刷一分!」

  他的話語像滾油澆入烈火。

  「殺死一個!靈魂就能升入七重天堂!」

  人群的情緒徹底沸騰,變成一鍋冒泡蒸騰的熱水。

  一個鐵匠鋪的壯漢,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他揮舞著鐵錘吼道。

  「北方人呢?」

  「那些拜倒在樹下的野人!他們算不算異教徒?」

  修士扭曲的笑容更大了。

  「當然算!」

  「他們和他們的偽神!都將被天父審判!」

  另一個尖利的聲音刺破空氣,充滿了怨毒。

  「是艾德.史塔克!那個北境蠢貨!」

  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尖叫。

  「國王就是被他和那個什麼紅袍僧蠱惑了!」

  「不然王國怎麼會欠下這麼多債?我們怎麼會連麵包都吃不起!」

  「我的孩子昨天餓死了!」

  人群被徹底點燃。

  他們咒罵,揮舞拳頭,尋找著任何可以發泄怒火的對象。

  「殺光北方人!殺了史塔克!」

  「燒死異教徒!把他們全部殺光!」

  「這是七神的意志!」

  培提爾.貝里席放下車簾,隔絕了那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他靠在天鵝絨的軟墊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將異端非人化,將殺戮神聖化,再將動機功利化。

  真是精彩的布道。

  七重天堂的門票如此廉價,只需要一把斧頭和一個異教徒的腦袋。

  對這些一無所有,掙扎在飢餓與絕望邊緣的平民來說,這無疑是天底下最划算的買賣。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修士開始講述鐵群島的暴行。

  「看看那些鐵種!他們不信七神!只信淹神那個邪神!」

  「他們把我們的同胞當成奴隸!他們玷污我們的妻子和女兒!」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和極度憤怒的叫罵聲。

  修士的聲音再次高亢起來。

  「七神沒有拋棄我們!」

  「七神派來了他的利劍!河間地的蘇萊曼大人!」

  這個名字一出,人群的騷動出現了一絲變化。

  「他以七神的名義!而非王國的律法!審判了那些鐵種!一萬五千名異教徒的腦袋被斬下!」

  「他廢除了所有苛捐雜稅!他把土地給了農民耕種!」

  「他還要殺光了那些吸血的商人!」

  人群開始呼喊這個名字,起初零零散散,很快匯成一股洪流。

  「蘇萊曼!蘇萊曼!」

  「七神之劍!」

  「為七神之劍而戰!殺光異教徒!」

  培提爾.貝里席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

  教會如此賣力的鼓吹蘇萊曼,甚至為他塑造神聖的光環,必定有所求。

  這種近乎捧殺的行為。

  必定是一場針對蘇萊曼的陰謀,針對拜拉席恩王朝的陰謀。

  多麼熟悉的味道,只是背後是誰呢。

  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大人,前面.......前面過不去了。」

  「一群人堵住了街道,他們在.......在分發武器。」

  培提爾.貝里席睜開眼:「武器?」

  車夫的話語中充滿了恐懼:「是的大人,斧頭,還有....

  ...還有削尖的木棍。」

  培提爾.貝里席再次撩開帘子的一角。

  不遠處,一群衣衫檻褸的人正從一輛馬車中領取簡陋的武器。

  一個領頭者,胸前用紅色顏料畫著巨大的七芒星。

  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獻祭般的光芒,灼熱而空洞。

  培提爾.貝里席平靜的吩咐:「繞路。」

  「從絲綢街過去。」

  「是,大人。」

  馬車艱難的掉頭,拐進了另一條小巷。

  絲綢街,君臨最著名的銷金窟,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靡靡之音。

  幾家妓院的大門緊閉著。

  街上同樣聚集著人群,只是氣氛略有不同。

  一個修士站在陽台上,他的聲音不像鰻魚街那個般嘶啞,反而帶著一種詠唱般的韻律。

  「罪人啊!你們沉溺於欲望的泥沼!你們的靈魂正在被陌客拖向地獄!」

  「但聖母慈悲!她願意寬恕你們的罪孽!」

  「拿起武器!去洗刷你們的污穢!用異教徒的血!換取你們靈魂的潔淨!」

  陽台下,幾個平日裡以賣笑為生的女人,此刻卻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祈禱。

  她們身邊,幾個嫖客也滿臉狂熱,仿佛找到了比女人更能讓他們興奮的東西。

  一陣歌聲從不遠處傳來。

  沒有伴奏,只有雜亂的人聲,不成調,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拿起斧頭!拿起長矛!」

  「我們是七神的戰士!」

  「殺死那不信神的狗!」

  「天堂大門為我開!」

  歌聲,祈禱聲,咒罵聲,武器碰撞聲,交織成一曲混亂的交響樂。

  培提爾.貝里席的馬車就像是風暴中的一片葉子,在瘋狂的君臨城中穿行。

  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拐角,都是同樣的場景。

  狂熱的人群,布道的修士,還有那些臂上纏著白布的騎士。

  他們本該是秩序的維護者,此刻卻成了狂熱的傾聽者,甚至是參與者。

  首相緊急召集御前會議,原因不言而喻。

  最終,馬車在重重阻礙下,抵達了紅堡的山腳。

  高大的城牆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外。

  世界仿佛間安靜下來。


  培提爾.貝里席下了馬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回頭望去。

  山下的君臨城,像一個巨大的蜂巢,無數狂熱的工蜂正在其中涌動。

  空氣中那股燃燒的氣味,更加濃烈了。

  宗教是最好的燃料,一旦被人點燃,就會吞噬一切。

  它不分敵我,不分貴賤,只追逐一切可燃之物。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所有事態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首相塔的會議廳門外,站著幾名衛兵,門緊閉著。

  他們身上的鎧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里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裡面傳來的爭吵聲被厚重的木門悶住,卻依然刺耳。

  他能分辨出瓦里斯那油滑如鰻魚的語調,派席爾大學士衰老而尖銳的抱怨。

  當然,還有瓊恩.艾林壓抑著怒火的咆哮。

  培提爾.貝里席停下腳步。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仔細撫平了天鵝絨袖口上的一絲褶皺。

  這個動作緩慢而優雅,與門後急躁的爭吵形成對比。

  然後,他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屋內的爭吵聲像被一把利刃斬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門口。

  匯聚到了正在就座的培提爾.貝里席身上。

  瓊恩.艾林坐在屬於首相的巨大座椅上。

  他的眼神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雄獅,燃燒著無處發泄的憤怒與焦躁,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羊皮紙。

  瓦里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雙手攏在寬大的絲綢袖中,臉上掛著那副永恆的,神秘的微笑。

  派席爾大學士則畏縮在一旁,花白的鬍子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顫抖,像一隻受驚的鶉。

  瓦里斯首先開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的語調平滑得像抹了油。

  「培提爾大人。」

  「您來的可真是剛剛好。」

  他頓了頓,目光在瓊恩.艾林緊繃而焦躁的臉上掃過。

  瓊恩.艾林猛的一拍桌子。

  橡木桌面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來,灑出幾滴黑色的液體。

  首相的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

  「教會到底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像鷹爪一樣攫住瓦里斯。

  「君臨城快要瘋了!告訴我!瓦里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瓦里斯的笑容沒有變化,仿佛瓊恩.艾林的怒火只是夏日午後的一陣微風。

  「如您所見,首相大人,七神正在展現祂們的意志。」

  他伸出一根手指。

  「起初,教會只是在討論河間地的蘇萊曼大人屠殺鐵種的行為,一場關於教義的爭論很快演變成了兩派教士的互相攻訐。」

  「總主教為了避免引火燒身,選擇召集各境有聲望的修士前來君臨,共同商議。」

  瓊恩.艾林身體因為憤怒而前傾:「結果呢?」

  如果只是討論,事態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瓦里斯輕聲說,像在討論一個秘密。

  「結果,會議的形勢很快就失去了控制,幾乎是一邊倒。」

  「絕大多數與會的修士都認為,蘇萊曼大人的行為不僅符合教義,而且是捍衛信仰的壯舉。」

  「他們認為,對於異教徒,無需遵從任何世俗的律法與慈悲。」

  派席爾大學士在一旁哆哆嗦嗦的補充。

  「他們瘋了!他們說殺死異教徒!不算是謀殺!是通往七重天堂的正道!」

  瓦里斯接過了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隨後,會議的討論就完全變成了對所有異端的攻擊。」

  「他們對國王陛下充滿了憤怒。」

  「他們認為,國王的身邊有一個信奉光之王的紅袍僧,還有一個崇拜舊神的北方朋友,這導致了王國的局勢日益惡化。」


  「他們說,貴族的罪惡與墮落,正是因為鐵王座不遵從諸神的意志。」

  瓊恩.艾林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憤怒而扭曲:「他們想幹什麼?審判國王嗎?」

  瓦里斯搖了搖頭:「他們並沒有那麼說。」

  「我的小小鳥兒們聽說,各地都有修士在號召貴族和農夫,發動一場針對鐵群島的西征。」

  「他們說,這是七神的旨意,要去淨化那片被偽神玷污的土地。」

  他的聲音有條不紊。

  「各地都有被召集起來的貧民,一些領主和騎士甚至變賣家產和牲畜,換成路費加入」」

  。

  「一些人因為籌措不到足夠的路費,開始羅織罪名,抄掠領地上的商人。」

  「很多領主為了避免造成混亂和暴動,甚至向這些人捐贈金龍和糧食。」

  「在河灣地,一個自稱大麻雀的赤腳修士,已經聚攏了二十幾名騎士,數千名平民,並且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他們手裡拿著斧頭和草叉,高唱著聖歌,準備向鐵群島進軍,提利爾家族並未插手此事。」

  「很顯然,他們也不敢插手。」

  派席爾大學士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維斯特洛的歷史告訴在場之人,宗教軍隊,遠比任何貴族的叛亂都更加可怕。

  貴族要的是土地和權力。

  而這些狂信徒,他們要的是別人的命,和自己靈魂的救贖。

  坦格利安王朝的歷史中,凡是與宗教相關的戰爭,都血腥而殘酷。

  瓊恩.艾林的聲音里透著虛弱:「我們必須阻止這一切。

  「讓總主教出面,解散那些狂徒,逮捕那些煽動者。」

  派席爾大學士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必須讓總主教出面平息!」

  瓦里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為首相的天真感到惋惜。

  「首相大人,總主教從召開那場錯誤的會議開始,就已經控制不了局面了。」

  「他現在連教會都不敢去了,害怕被那些各地匯聚而來的修士們審判。

  「火焰一旦點燃,就只會越燒越旺,直到把一切都燒成灰燼。」

  「我們現在必須防備火焰燒到自己身上來。」

  瓊恩.艾林用拳頭撐著額頭,聲音疲憊。

  「這個胖子!這個蠢貨!」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惡名嗎!到底為什麼要召開這場該死的會議!」

  培提爾.貝里席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像一個優雅的觀眾。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每個人耳中。

  「還有那把劍。」

  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他。

  「關於蘇萊曼大人,從教會手中接過聖騎士之劍的故事。」

  培提爾.貝里席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個消息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傳遍君臨的大街小巷,從妓院的床第到麵包師傅的烤爐「」

  這把火,背後之人點得恰到好處。

  他環視著屋內的三位重臣。

  「很顯然,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瓦里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確實如此,培提爾大人。」

  「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與培提爾.貝里席在空中交匯,彼此都試圖看出對方胸中的陰謀詭計。

  瓦里斯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王軍主力遠征鐵群島,七國之內,統治空虛,教會中有力量找准了時機。」

  「鐵民的入侵讓他們恐懼,這些異教徒在河間地焚燒劫掠七神聖堂,殺死修士,強暴修女,褻瀆神像,對諸神毫無尊重。」

  「蘇萊曼大人在河間地的行為,他不以王國律法審判鐵種,而是以諸神的名義,將他們不分貴賤全部屠殺,又在河間地整頓了最被教士們痛恨的商人。」

  「讓教會看到了一位符合他們心目中的七神貴族模樣。」


  「最關鍵的是,他戰無不勝,威震七國。」

  「教會失權已久,他們渴望回到梅葛之前的時代,回到教會的劍可以審判國王的時代。」

  「首相大人,鐵王座正處在火山口上。」

  瓊恩.艾林猛的站起身,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決斷。

  他不能再坐視局勢惡化。

  「派席爾,去你的房間,立刻準備好渡鴉。」

  大學士顫巍巍的應聲。

  「是,首相大人。」

  瓊恩.艾林轉向瓦里斯,眼神銳利。

  「瓦里斯,動用你所有的人,給我盯緊城裡每一個修士,每一個貴族。」

  「我要知道誰在煽動,誰在資助,誰在觀望。」

  瓦里斯躬身行禮,臉上的笑容隱去,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遵命,首相大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培提爾.貝里席身上。

  「培提爾,不要管多少金龍,我需要一支軍隊。」

  培提爾.貝里席撫胸致意,姿態無可挑剔。

  「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首相大人。」

  三人領命而去,沉重的橡木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瓊恩.艾林獨自站在空曠的會議廳里,窗外傳來山下君臨城隱約的狂熱呼喊。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那座即將被點燃的城市。

  他知道,這還不夠。

  這些措施只是在滅火,卻無法阻止有人繼續縱火。

  他必須找到源頭。

  他快步走出會議廳,走向派席爾的書房。

  渡鴉必須立刻起飛。

  第一封信,給正在鐵群島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

  命令他立刻停止對鐵群島的清剿,率領一支軍隊返回君臨。

  第二封信,給西境的泰溫.蘭尼斯特。

  以國王之名,要求他徵召西境軍隊,做好隨時東進平叛的準備。

  第三封信,給北境的臨冬城。

  提醒北方人監控頸澤,警惕那些狂信徒將矛頭指向舊神信徒,越境北境。

  他口述著命令,派席爾顫抖的手奮筆疾書。

  「最後一封。」

  瓊恩.艾林的聲音變得冰冷。

  「給河間地的蘇萊曼。」

  他盯著羊皮紙,一字一句的說道。

  「質問他,接受教會贈劍,是否向教會許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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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他,他是國王的封臣,他的劍只屬於國王,不屬於諸神。」

  「讓他替萊蒙.萊徹斯特管好領地,管好河間地的修士,不要有任何輕舉妄動。」

  「如果讓我聽到一句他敢自稱七神之劍的蠢話。」

  「我會帶著七大王國的軍隊!去砍下他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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