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不善詭道者,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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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9章 不善詭道者,勿行

  蘇萊曼的手指停在地圖的西側,西河間地的土地上。

  他的聲音很低,像耳語:「這裡。」

  布林湊了過來,目光順著蘇萊曼的手指看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大人,西河間?」

  蘇萊曼點頭:「找幾個你最可靠的兄弟,讓他們去那裡。」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上的地名。

  「那裡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難民,也沒人會在意多出幾個。」

  布林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立刻理解。

  蘇萊曼的手指在地圖上不斷觸擊著:「讓他們混進那些流竄的強盜里。」

  布林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瞬間明白了。

  蘇萊曼的自光從地圖上移開,直視著布林。

  「你的人,對付一群難民組成的強盜們,就像獅子闖進了羊圈。」

  「給他們錢,給他們武器,讓他們去統領那些亡命徒。」

  「然後就等。」

  蘇萊曼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平靜。

  「等布林登. 徒利。」

  「等我的命令。」

  布林倒吸一口氣,瞬間明悟大人的想法,現在殺布林登.徒利無疑太明顯。

  西河間的強盜越鬧越大,總得有人去平叛,答案不言而喻。

  整個河間地,論領兵打仗,除了蘇萊曼大人,沒人比得上黑魚。

  在奔流城刺殺也難如登天,但在混亂的西河間,在未來一場看似普通的平叛剿匪戰中,一個強盜射出的暗箭,誰也防不住。

  布林重重的點了點頭,轉身打算離去:「我這就去安排。」

  蘇萊曼叫住了他:「等等。」

  布林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蘇萊曼的視線重新落回地圖,他的手指無意識的在地圖上划過。

  只有兩人的帳篷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控制西河間的盜匪們,他一直都有這個打算,無論殺不殺布林登.徒利。

  萊蒙.萊徹斯特只要當上河間地總督,什麼都好說,布林登.徒利接受結果代表徒利家族屈膝臣服,則無事發生,不浪費這個暗棋,另有大用。

  但他若堅決抵抗,並且以武拒臣,必然會成為河間地不滿他和萊蒙.萊徹斯特諸侯的旗幟,尤以大族為主,處理起來棘手。

  麻煩的是,布林登.徒利.......這個傳奇戰士,滑得不像他名字里的那條魚,反而更像條泥鰍,勇猛只是一方面,狡猾才是他的特色,尤其是對危險的異常感知。

  把殺掉他的希望寄托在一次伏擊上,不夠周全,太冒險,必須有更多備選方案。

  一個計劃不夠,那就兩個,兩個不夠,就三個。

  萊蒙.萊徹斯特腳步匆忙,打斷了蘇萊曼接下去打算說的話語。

  老人掀開帳篷帘子的動作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

  他幾乎是撞了進來:「蘇萊曼!」

  老人的聲音沙啞,混雜著奔波帶來的喘息。

  「萊蒙大人。」

  蘇萊曼揮了揮手,布林隨即躬身,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萊蒙.萊徹斯特沒有坐。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身體前傾,灰白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瓊恩.艾林在一個又一個的約見諸侯!」

  蘇萊曼抬起眼,目光落在萊蒙.萊徹斯特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

  「他們說了什麼?」

  萊蒙.萊徹斯特的聲音拔高,像一根繃緊的弦:「還能說什麼!」

  「利益!威脅!」

  「瓊恩.艾林向他們許諾,只要他們繼續擁護徒利家族,我許諾給他們的東西,徒利會雙倍補償!」

  「他還威脅,如果他們執意跟隨我們,就是與鷹巢城和臨冬城為敵!」

  砰的一聲,萊蒙.萊徹斯特的拳頭重重砸在桌案上。

  「那些混蛋!威廉. 慕頓那個死胖子!」


  「哪些僕人告訴我,他們相談盛歡!」

  「我們還被蒙在鼓裡!」

  蘇萊曼皺了皺眉,眼睛毫無波瀾:「就這些?」

  萊蒙.萊徹斯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還不夠嗎?」

  「那些我們以為已經拉攏過來的諸侯,隨時可能倒戈!」

  「一旦他們在諸侯大會上不說話,我們就成了一個笑話!」

  蘇萊曼終於站起身,緩步走到地圖前,那張巨大的河間地地圖上,各個家族的標識詳盡到密密麻麻。

  「萊蒙大人,你覺得瓊恩.艾林是個聰明人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萊蒙.萊徹斯特一愣。

  「他.......他是國王之手,當然....

  蘇萊曼打斷了他:「不。」

  「他不聰明,而且愚蠢。」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代表慕頓家族的那面白底上的一條紅鮭魚,金色細邊線家徽上。

  「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不會用這種手段。」

  萊蒙.萊徹斯特胸中的怒火被困惑取代。

  「我不明白。」

  蘇萊曼轉過身,目光看向萊蒙.萊徹斯特:「私下勸誘諸侯,用利益和威脅讓他們違背國王的意願。」

  「你覺得,這件事如果讓勞勃.拜拉席恩聽到了,會怎麼樣?」

  萊蒙.萊徹斯特的呼吸一滯,他想到了勞勃.拜拉席恩那張豪爽又易怒的臉。

  蘇萊曼面露微笑,輕聲開口:「瓊恩.艾林在做什麼?」

  「他在告訴七國的所有人,國王的意志一文不值,他可以輕易推翻,可以私下交易,如同市集買賣。」

  帳篷里陷入了死寂。

  蘇萊曼的思緒沉入更深的地方,勞勃.拜拉席恩的性格,如同一匹烈馬,你只能順著他的鬃毛撫摸,絕不能逆著來,很難說喬弗里.拜拉席恩不是對自己的「父親」有樣學樣。

  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是兩個耿直的男人,一個把勞勃.拜拉席恩當兒子,一個則當兄弟,卻都忽視了他最重要的身份,國王。

  做忠臣良相勸諫君主也是要講方法論的,所謂諫不宜急而宜緩,言不宜直而宜曲。

  萊蒙.萊徹斯特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和恍然的神情,從這個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或許對他們還是一件大好事。

  「那.....

  ...那我們該怎麼辦!」

  他喃喃的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去向國王告發他!」

  蘇萊曼搖了搖頭:「不行。」

  「告發太低級了。」

  「並且告發勞勃.拜拉席恩愛戴如父親的人,反而會招來厭惡。」

  「我們要做的,是讓勞勃.拜拉席恩自己察覺這件事。」

  蘇萊曼重新坐回桌案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殷紅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不善於使用陰謀者,突然使用陰謀,往往會起到反效果,其結果往往不是鞏固權利。

  而是為你所有的敵人提供了一個將你摧毀的完美藉口和機會。

  自古以來,在權利鬥爭中,秘謀的活動數不勝數,成功者眾,敗亡者也眾。

  一個不善於陰謀者,無法判斷同謀者的忠誠,無法制定周密計劃,無法找到果斷的執行者,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艾德.史塔克如此,瓊恩.艾林也是如此,一個一輩子榮耀,行為上光明正大的老人。

  他的做法其實沒有什麼問題,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前提之上,那就是秘密。

  瓊恩.艾林必須能做到掌控王室的宮廷,讓每一個人的嘴巴都牢牢閉上,讓他的私下言論,都爛在那些聽言者的肚子裡。

  鑑定一個政治家的能力,就看他朝夕治理下的宮廷,在他和勞勃.拜拉席恩治下的宮廷,與其說是一個權力中心,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漏勺。

  瓊恩.艾林想在這裡保守秘密,無異於在黑暗裡點燃一根蠟燭。

  如果他不是與勞勃.拜拉席恩感情深厚,那這件事就是政敵扳倒他的罪狀。


  國王之手太老了,他的手段還停留在篡奪者戰爭之前的那個時代,或許正因如此,這個老人和艾德.史塔克成為了最早出局的人。

  他端起酒杯,搖晃紅酒液,卻沒有喝:「告訴那些河間地的諸侯,萊徹斯特家族沒有艾林家族和徒利家族以及史塔克家族的底蘊。」

  「既然他們都在動搖,都在等著首相出價,那我們就讓這個消息傳得更廣一些。」

  「讓七國上下都知道,艾林首相為了支持徒利家族,對河間地的諸侯是何等的慷慨。

  「」

  「瓊恩.艾林用了愚蠢的手段,我們就把他的牌,攤到桌面上。」

  「他以為自己還能像過去一樣,把勞勃.拜拉席恩當成鷹巢城的那個養子來管教。」

  「但他忘了,勞勃.拜拉席恩現在是國王。」

  萊蒙.萊徹斯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焦急,只有冰冷的算計。

  他就像一個棋手,平靜的看著對手走出一步臭棋,然後布下致命的陷阱。

  萊蒙.萊徹斯特重重的點頭:「我明白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腳步不再慌亂,而是充滿了力量。

  有這樣的養子在身邊,自己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掀開帘子,外面的喧囂和火光涌了進來,又被落下的帘子迅速隔絕。

  赫倫堡的國王寢房裡,空氣中瀰漫著烈酒和烤肉的混合氣味。

  勞勃.拜拉席恩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巨熊,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讓地板都在呻吟。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無法抑制的狂怒:「為什麼!」

  勞勃.拜拉席恩咆哮著,一拳砸在橡木長桌上,桌上的金質酒杯被震得跳了起來,醇厚的葡萄酒灑了一地。

  「你為什麼要背著我去做這種事!」

  瓊恩.艾林站在門口,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疲憊,剛一踏進房間,就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怒火。

  他開口,聲音沙啞:「勞勃。」

  勞勃.拜拉席恩猛的轉身,碧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告訴我!」

  「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大步流星的衝到瓊恩.艾林面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老人完全籠罩。

  「我問你,你見了那些河間地的諸侯,是不是?」

  瓊恩.艾林沒有迴避國王的目光:「是。」

  勞勃.拜拉席恩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跟他們許諾,只要他們支持徒利家族,徒利付雙倍的報答,並且艾林和史塔克也會支持?」

  瓊恩.艾林試圖解釋:「我是為了你,為了你的王國。」

  勞勃.拜拉席恩發出一聲嗤笑,笑聲里充滿了輕蔑:「為了我?」

  「為了我,就是推翻我的決定?為了我,就是讓七國看我的笑話?」

  他一把抓住瓊恩.艾林的手臂。

  「我才是國王!我冊封萊徹斯特!因為他忠於我!因為我想!」

  「而您呢?您這個我當成父親一樣尊敬的人,你在做什麼?」

  瓊恩.艾林感到一陣心臟抽痛。

  「勞勃,你不能憑一時衝動就撤掉徒利家族的河間地總督,那會引發內戰。」

  勞勃.拜拉席恩鬆開手,向後退了兩步,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內戰?」

  「我這輩子打的就是內戰!我怕過誰?是瘋王,還是雷加那個彈豎琴的?」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一柄戰錘上。

  「我用這柄錘子打下了一個王國!現在,我想獎賞一個忠臣,你卻告訴我,不行?」

  瓊恩.艾林的聲音也嚴厲起來:「這不是獎賞,勞勃,這是在玩火。」

  「你只想著享受,慷慨,肆意妄為,你想過七大王國的未來嗎?你想過一旦開了這個頭,會是什麼後果嗎?」

  勞勃.拜拉席恩怒吼:「我不用想!」

  「那是你的工作!你是我的國王之手!你的工作就是解決這些麻煩!而不是給我製造麻煩!」


  瓊恩.艾林終於無法再保持平靜,他上前一步,直視著勞勃.拜拉席恩:「我就是在解決麻煩!」

  「在你為了享樂,把國庫弄得一團糟的時候,是我在想辦法填補窟窿!整整數百萬金龍!」

  「在你夜夜笙歌,留下滿城的私生子時,是我在處理那些可憐的孩子,憤怒的丈夫和父親!」

  「在你眼裡,國王的責任就是喝酒,打獵,上女人!」

  「而我,我得為你維繫王國!」

  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積壓多年的怨氣和失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勞勃.拜拉席恩愣住了,他從未見過瓊恩.艾林如此失態。

  在他記憶里,這位老人永遠是那麼沉穩,那麼可靠,像是鷹巢城本身一樣,永遠高高矗立在那裡。

  勞勃.拜拉席恩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顫抖:「所以........你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

  「一個只會享樂的蠢貨,一個需要你跟在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的孩子?」

  瓊恩.艾林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

  他剛才的話太重了:「勞勃,我不是那個意思.

  「7

  勞勃.拜拉席恩打斷了他,聲音再次高昂起來,卻充滿了痛苦:「你就是那個意思!」

  「在你眼裡,我永遠都是那個在鷹巢城裡惹是生非的毛頭小子,是不是?」

  「你從來沒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國王!」

  「從來沒有!」

  他猛的抓起桌上的酒壺,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狠狠的將酒壺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巨響,銀質的酒壺被砸得變了形,滾落在地。

  勞勃.拜拉席恩轉過身,聲音低啞卻不容置疑:「瓊恩..

  「」

  「我是國王。」

  「這是我的命令。」

  「在那個年輕人的騎士冊封典禮上,河間地諸侯提出召開諸侯大會,我會接受。」

  瓊恩.艾林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國王,這個他親手撫養長大,親手扶上王座的男人。

  他想怒吼出,如果你一意孤行,我會辭去國王之手的職務,返回鷹巢城,你當另擇他人。

  可他做不到,蘭尼斯特家族在君臨的勢力與日俱增,紅堡危機四伏,他無法拋下他。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如您所願,陛下。」

  說完,他沒有再看勞勃.拜拉席恩一眼,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這個充滿了酒氣和怒火的房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國王沉重的喘息。

  走廊里的風吹在瓊恩.艾林的臉上,很冷。

  他感覺自己一瞬間又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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