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十死無生,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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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0章 十死無生,為之奈何

  斷絕君臣關係書一出,頃刻之間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沈葉身為如今朝廷唯二的掌權人之一,消息自然也是非常靈通。

  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腦子裡嗡嗡作響,整個人都有點懵。

  他剛從乾清宮回來,就和白山民在書房推測乾熙帝接下來會如何處置張英。

  兩人分析了各種可能性,對策還沒敲定,乾熙帝的行動就開始了!

  堂堂一國帝王,居然當眾和當朝南書房大學士斬斷君臣名分!

  不殺、不貶、不罷官,卻直接將你踢出天子臣屬之列!

  在盛行君臣父子的大周,這一招,簡直是一個終極大殺器。

  神劍橫掃,天地化為虛無!

  沈葉面對乾熙帝這柄神劍,心裡充滿了怒火。

  此前,不管是命大理寺徹查張英罪責,還是借著雷擊文廟屋頂造勢,說到底都是朝堂爭鬥的常規操作。

  但今兒這道斷絕君臣的詔書,純屬赤裸裸的蠻不講理,仗勢欺人!

  帝王一紙書,勝過千句苛責。

  要是乾熙帝氣急敗壞下詔問罪,反倒落了下風。

  可乾熙帝這一手,看似不殺人,卻直接封死了張英所有的退路。

  事到如今,以死明志,幾乎成了張英唯一的結局。

  乾熙帝不要你這樣的臣子,普天之下,還有你的容身之處嗎?

  要知道張英可不是粗鄙武夫、無賴小人,可以臉皮夠厚、死豬不怕開水燙,隨便外界流言蜚語,依舊我行我素。

  他是文壇泰斗、士林領袖,一輩子端著君子風骨,靠名聲、德行立足朝堂、立身天下。

  這般視名節重於性命的人,被皇帝當眾斷絕君臣情義,根本沒有苟活的餘地!

  「陛下這一手,未免太狠了!」

  白山民心思通透,聽完詔書內容,瞬間就明白了乾熙帝的心思。

  他既為自己的老東主張英感到無奈,也忍不住暗自心驚,帝王心性果然冷酷無情。

  沈葉沉默片刻,低聲問道:「白先生,難道張相真的只剩死路一條了?」

  白山民攤攤手道:「普通官員遭遇此事,大可以辭官歸隱、遠走他鄉,躲個清淨。可張相不行!」

  「他要是不死,一家老小被人指指點點,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他若是不死,別人的唾沫星子,早晚也能淹死他!」

  「就算他厚著臉皮苟活於世,在天下人眼裡,曾經的次輔大學士張英,早就已經死了!」

  「沒了天子臣子的身份,他只是一個被帝王厭棄、摒棄的罪人,再也不是那個受人敬仰的文壇大家,根本無從立足!」

  沈葉聽著白山民的一番剖析,點了點頭。

  這番話句句刺耳,卻是無可辯駁的實情。

  他不願接受這個結果,卻不得不承認,白山民看得半點沒錯。

  沉默片刻,沈葉當即起身:「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去見一見張相!」

  說著,他便往外走。

  白山民下意識想開口阻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遲疑片刻後,默默跟了上去。

  無論時局如何、立場如何,張英終究是他昔日的主公,如今落難,於情於理,他都該前去探望的。

  等沈葉趕到張府時,整個張府早已沒了往日的生機,處處死氣沉沉、黯淡蕭條。

  更讓人揪心的是,鬧出這麼大的變故,張英至今還未回府!

  此刻的他,正雙手托著那道絕情詔書,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如今主持張府事務的,是張英的侄子張廷佑。

  他比張廷玉年長五歲,奈何天資平平、學問粗淺,只得了個秀才功名。

  平日裡留在京城,幫著叔叔打理相府庶務。

  靠著叔叔的權勢地位,他的小日子過得非常舒服,從來沒經歷過這種天塌地陷的大事。

  在他眼裡,叔父身居次輔高位、聖眷深厚,地位穩如泰山。

  自己只需安分守己,當好相府管家便可,日子安穩無憂。


  可誰也沒料到,晴天霹靂突然落下!

  一道帝王斷絕君臣關係的詔書,直接把叔叔釘在了恥辱柱上,讓全天下人都覺得張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辜負君恩的亂臣!

  陛下顧念昔日君臣情分,不殺張英,卻直接剔除了張英的臣籍。

  不是天子臣子,何以位居大學士之位?

  不是朝堂臣僚,何以享有高官厚祿、世人尊崇?

  一連串的念頭在張廷佑腦海里瘋狂打轉,他徹底亂了陣腳,看著府中人心惶惶、亂作一團,不知道該如何收拾殘局。

  就在他手足無措、六神無主之際,沈葉與白山民來了。

  「張相在什麼地方?」

  「回太子爺,我叔父正在回府途中!方才府中隨侍下人來報,叔父執意不肯坐轎,一步一步走回來的!」

  稟報完畢,張廷佑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慌亂,急得聲音發顫:「太子爺!我叔父對朝廷、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這————」

  沈葉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張相的事,我既然來了,就絕不會坐視不管。」

  頓了頓,又安撫道:「你只需打理好家事就行,其餘所有事,自有我來周旋。」

  聽到這話,緊繃許久的張廷佑瞬間鬆了口氣,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慌亂的心終於安穩幾分。

  沈葉見狀,轉頭對白山民吩咐道:「白先生,勞煩你暫且坐鎮張家,穩住府中人心。眼下最忌諱的就是自亂陣腳、人心潰散。」

  白山民點頭應下,隨即帶著心神不寧的張廷佑下去了。

  二人剛走,劉世勛便氣喘吁吁地趕來。

  得到李光地的提醒後,(他)第一時間去求見沈葉,誰知撲了個空,打探之後才得知,太子已然趕來張府,便馬不停蹄地追了過來。

  「見過太子爺!」

  劉世勛跑得滿頭大汗、氣息不穩,躬身恭敬行禮。

  「不必多禮,一路奔波辛苦了,先緩口氣。」

  沈葉擺了擺手,隨即目光落在他身上,開門見山問道,「陛下下詔之時,你可在南書房?」

  「回太子爺,微臣當時就在南書房,正陪著張師閒談議事!萬萬沒有想到,陛下竟毫無預兆,直接下了這道絕情詔書!」

  說到此處,劉世勛眼眶泛紅,滿心焦急與不忍,「還求太子爺出手相助,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張師此番,當真唯有一死以證清白了!

  」

  話音落下,重重跪地。

  他雖是朝堂新人,自有一番城府算計,但跟隨張英求學、處事許久,師徒二人朝夕相伴,情誼深厚。

  如今親眼目睹恩師蒙此奇恥大辱、身陷絕境,他心中既有無盡惶恐,也藏著滿腔憤懣。

  沈葉看著跪地懇切的劉世勛,心中輕輕一嘆。

  他何嘗不想救下張英?

  可乾熙帝這波操作,態度擺得明明白白—寸步不讓、絕不妥協!

  帝王此番,就是要逼死張英!

  就是要借著張英的性命,殺雞做猴,震懾朝堂中所有暗藏異心、伺機而動的文武百官0

  為了除掉張英,乾熙帝不惜用隆科多換子;

  如今更是直接祭出這最狠的帝王手段,態度決絕,哪裡還有半分迴旋的餘地?

  沈葉上前,親手將跪地的劉世勛緩緩扶起,沉聲道:「張相的困局,並非無解。真正難的,是張相自己願不願意放下執念、苟活於世。」

  劉世勛何等聰慧,瞬間聽懂了沈葉的言外之意。

  以如今太子的實力,再加上乾熙帝只是斷絕君臣名分、未曾下罪處死,只要張相肯放下過往身段,徹底投靠太子麾下,安心依附、不問世事,便可保自身性命無憂。

  可性命可保,名聲呢?

  讀書人一生最重名節風骨!

  尋常流言蜚語尚可咬牙隱忍、置之度外,可此番是天子親自官宣、斬斷君臣情意!

  這道詔書,等同於將張英的一生名節、士林聲望,狠狠釘在了千古恥辱柱上。

  對張英這般君子而言,身可活,名已死。

  與其苟活於世受盡唾罵,不如一死了之,尚能保全最後一絲清白風骨。


  「太子爺高義厚恩,世勛銘記於心,家師必定永世感念!」

  沈葉略一沉吟,轉頭對身側的周寶吩咐道:「去,即刻傳索額圖前來張府見我。」

  周寶不敢耽擱,應聲領命,飛奔離去。

  前後不過一刻鐘,張廷佑便匆匆來報,張英已經回來了。

  沈葉快步走到張府大門外。

  抬眼望去,寒風瑟瑟中,張英一身朝服落滿風雪,鬢髮染白,身形蕭瑟單薄,雙手依舊鄭重託著那道冰冷的絕情詔書,整個人呆滯麻木,落寞得讓人心疼。

  按照君臣分權的約定,朝堂政務由太子沈葉負責批紅,乾熙帝執掌玉璽蓋印。

  大周朝堂政令,若沒有二人同時應允,幾乎寸步難行。

  可這一次,乾熙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降下的並非正規朝廷聖旨,而是一道獨斷專行的絕情詔書。

  未曾罷免張英的官職、未曾羅列罪名、未曾下詔賜死,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堵死了他在朝堂、在世間的所有生路。

  在君權至上、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時代,被皇上斷絕關係,基本上就意味著天下已無立足之地。

  「張相。」

  沈葉看著神色麻木的張英,輕聲喚道。

  呆滯佇立的張英聞聲一震,恍惚的眼神漸漸恢復幾分清明。

  他緩緩握緊手中的詔書,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對著沈葉躬身行禮:「臣張英,見過太子爺。」

  沈葉連忙上前,伸手扶住渾身濕透的張英,溫聲道:「張相,外頭風雪刺骨,咱先回屋裡說話。」

  一旁的白山民深知舊主心性,連忙順勢開口:「張相,外頭風雪太大,切莫凍著太子爺。」

  原本滿心酸澀、想要推辭的張英,聞言將滿腹話語盡數咽下,微微側身禮讓:「太子爺先行。」

  眾人移步進入張英的書房,屋內地龍燒得滾燙,暖意融融,與門外的凜冽寒風判若兩世。

  可踏進屋中、置身暖意里的張英,面色卻莫名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肉眼可見的虛弱疲憊。

  沈葉一眼便看出端倪,這般狀態若是不好好調養,必定會大病一場。

  他不等張英開口,當即對周寶吩咐:「帶兩名侍從,好生伺候張大人沐浴更衣,驅寒暖身。」

  隨即轉頭看向張英,語氣溫和:「張相,先安頓身子,稍後我們再慢慢細說。」

  周寶跟隨沈葉多年,心思通透,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張英,輕聲勸道:「張相,您就體恤體恤奴才,別讓奴才為難,先沐浴暖身要緊。」

  張英抬眼望著眼前從容溫和的太子,渾身冷意未消,身體止不住地打哆嗦。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滿是滄桑與頹然:「太子爺日理萬機、公務繁忙,何必為我這即將落幕、行將就木之人,耗費寶貴時間呢?」

  沈葉聞言淡淡一笑,篤定從容:「張相,事已至此,糾結過往無用。不妨靜下心來,咱們慢慢商議,總是有出路可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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