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8章 人不是狼
趙承淵卻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片正在慢慢擴散的茶漬，目光呆滯，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魄。
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那種乾燥不是生理上的渴，而是一種從心底里蔓延上來的焦灼，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胸腔里燒，燒得他喉嚨發緊，舌頭像是粘在了上顎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仰頭一口喝乾了。
茶水滾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但他沒有停下來，又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
顧洲遠蘇汐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驚訝。
趙承淵把這下了毒的茶水都給喝了，這是眼見事不可為，一心求死了？
趙承淵倒到第三杯的時候，茶壺裡已經空了，壺嘴朝下倒了半天，只滴出幾滴殘餘的茶湯來。
他放下茶壺，目光在空蕩蕩的茶杯和茶壺之間來回遊移了幾遍，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那包用油紙裹著的藥粉。
蘇汐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熊二的手已經伸向了腰後那把短柄鐵錘，指節握得發白，只要趙承淵敢有任何異動，他會在半息之內把鐵錘砸進他的腦袋裡。
冬柏也暗自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手槍，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做好了隨時撲上去的準備。
只有顧洲遠依然坐在椅子上，姿態不變，表情不變，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承淵，看著他把那包藥粉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用顫抖的手指解開油紙包的封口，看著他把那包白色的粉末倒在桌面上，堆成小小的一撮。
然後趙承淵抬起頭來，看著顧洲遠。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王爺，這是我父王給我的毒藥。」
「無色無味，混在茶酒菜食之中，服下之後約莫一炷香功夫發作，心口絞痛，四肢綿軟，口不能言，看起來與突發心疾無異。」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繼續道：「他給了我兩套方案。第一套，挾持蘇姑娘，用她要挾王爺退兵。第二套——下毒，毒死王爺，趁北境群龍無首之際奪回一切。」
雅間裡安靜得可怕。
戲台上的鑼鼓聲和人聲仿佛在這一刻全部遠去了，只剩下趙承淵那沙啞的聲音在四面牆壁之間迴蕩。
蘇汐月捂住了嘴，眼眶有些發紅。
她不是被那兩套方案嚇到了，而是被趙承淵此刻的樣子觸動到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個把自己最醜陋的傷口主動剖開給人看的人，痛苦、羞恥、解脫交織在一起，讓他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熊二握著鐵錘的手鬆了幾分，但目光依然警惕。
冬柏也鬆開了袖中的短刃，看著趙承淵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顧洲遠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包敞開的藥粉，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下來。
他看著趙承淵，語氣平靜地問道：「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趙承淵抬起頭來，對上顧洲遠那雙平靜得近乎深邃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撮白色的粉末，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我做不到。」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顧洲遠的肩膀，落在戲台上。
那折《中山狼傳》已經演到了尾聲，老農正舉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砸向那隻被重新裝進布袋裡的惡狼。
台下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趙承淵看著台上那隻被打死的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輕聲道：「我不想做那隻狼。」
他沒有下毒。
從拿到這包藥粉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想過真的要用它。
他把它揣在懷裡，貼身帶了三天，白天帶著它出門，夜裡帶著它入睡，無數次在無人的時候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端詳，又無數次把它塞回懷中。
那包藥粉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皮肉上，燙得他日夜難安，但他始終沒有將它打開過。
他約顧洲遠出來聽戲，不是為了製造下毒的機會。
他是想把事情做一個了斷。
他把藥粉的來龍去脈、寧王的兩套方案、吳掌柜的身份和聯絡方式，全部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沒有任何保留。
他說完之後，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千斤重擔，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額頭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顧洲遠會怎麼處置他，也許顧洲遠盛怒之下，會是那個他最怕的結果。
但他此時卻出奇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心中無比坦蕩與輕鬆，終於可以不用夾在父王跟顧洲遠之間左右為難了。
「王爺，」他最後說，聲音沙啞但堅定，「我趙承淵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至少還分得清好歹，父王跟你斗，是絕沒有好結果的。」
「我沒什麼本事，在京中之時也是個浪蕩紈絝，但王爺跟蘇小姐把我當朋友對待，我便絕不做那頭白眼狼。」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朝顧洲遠深深作了一揖，彎腰的幅度極大，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蘇汐月看著趙承淵彎下去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熊二鬆開了握著鐵錘的手，默默地退後半步，將高大的身軀隱回了角落裡。
冬柏也將袖中的短刃徹底收回了鞘中，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顧洲遠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個彎著腰低著頭，把最隱秘的軟肋和最不堪的計劃全部攤開在他面前的年輕人。
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壺裡已經空了。
他放下茶壺，朝冬柏揚了揚下巴：「去，重新沏一壺茶來。」
冬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一彎，抱拳道：「是。」
轉身出去了。
趙承淵直起身來，看著顧洲遠，眼眶紅得厲害，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了兩個字：「多謝。」
顧洲遠擺了擺手，沒有多說。
他轉頭看向戲台，台上的老農已經打死了惡狼，正拍著手上的泥土，對東郭先生說著那句流傳了千百年的警世之言。
「先生啊先生，你對狼講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這世上有些東西，本性如此，是改不了的。」
但人不是狼。
人是可以改的。
顧洲遠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然後端起冬柏新沏來的茶，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長。
他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片正在慢慢擴散的茶漬，目光呆滯，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魂魄。
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那種乾燥不是生理上的渴，而是一種從心底里蔓延上來的焦灼，像是有一把火在他的胸腔里燒，燒得他喉嚨發緊，舌頭像是粘在了上顎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仰頭一口喝乾了。
茶水滾燙，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但他沒有停下來，又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
顧洲遠蘇汐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驚訝。
趙承淵把這下了毒的茶水都給喝了，這是眼見事不可為，一心求死了？
趙承淵倒到第三杯的時候，茶壺裡已經空了，壺嘴朝下倒了半天，只滴出幾滴殘餘的茶湯來。
他放下茶壺，目光在空蕩蕩的茶杯和茶壺之間來回遊移了幾遍，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了那包用油紙裹著的藥粉。
蘇汐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熊二的手已經伸向了腰後那把短柄鐵錘，指節握得發白，只要趙承淵敢有任何異動，他會在半息之內把鐵錘砸進他的腦袋裡。
冬柏也暗自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手槍，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做好了隨時撲上去的準備。
只有顧洲遠依然坐在椅子上，姿態不變，表情不變，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承淵，看著他把那包藥粉放在桌面上，看著他用顫抖的手指解開油紙包的封口，看著他把那包白色的粉末倒在桌面上，堆成小小的一撮。
然後趙承淵抬起頭來，看著顧洲遠。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聲音：「王爺，這是我父王給我的毒藥。」
「無色無味，混在茶酒菜食之中，服下之後約莫一炷香功夫發作，心口絞痛，四肢綿軟，口不能言，看起來與突發心疾無異。」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繼續道：「他給了我兩套方案。第一套，挾持蘇姑娘，用她要挾王爺退兵。第二套——下毒，毒死王爺，趁北境群龍無首之際奪回一切。」
雅間裡安靜得可怕。
戲台上的鑼鼓聲和人聲仿佛在這一刻全部遠去了，只剩下趙承淵那沙啞的聲音在四面牆壁之間迴蕩。
蘇汐月捂住了嘴，眼眶有些發紅。
她不是被那兩套方案嚇到了，而是被趙承淵此刻的樣子觸動到了。
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個把自己最醜陋的傷口主動剖開給人看的人，痛苦、羞恥、解脫交織在一起，讓他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熊二握著鐵錘的手鬆了幾分，但目光依然警惕。
冬柏也鬆開了袖中的短刃，看著趙承淵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顧洲遠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包敞開的藥粉，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了下來。
他看著趙承淵，語氣平靜地問道：「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
趙承淵抬起頭來，對上顧洲遠那雙平靜得近乎深邃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撮白色的粉末，沉默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為我做不到。」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顧洲遠的肩膀，落在戲台上。
那折《中山狼傳》已經演到了尾聲，老農正舉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砸向那隻被重新裝進布袋裡的惡狼。
台下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趙承淵看著台上那隻被打死的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輕聲道：「我不想做那隻狼。」
他沒有下毒。
從拿到這包藥粉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想過真的要用它。
他把它揣在懷裡，貼身帶了三天，白天帶著它出門，夜裡帶著它入睡，無數次在無人的時候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端詳，又無數次把它塞回懷中。
那包藥粉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皮肉上，燙得他日夜難安，但他始終沒有將它打開過。
他約顧洲遠出來聽戲，不是為了製造下毒的機會。
他是想把事情做一個了斷。
他把藥粉的來龍去脈、寧王的兩套方案、吳掌柜的身份和聯絡方式，全部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沒有任何保留。
他說完之後，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千斤重擔，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額頭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顧洲遠會怎麼處置他，也許顧洲遠盛怒之下，會是那個他最怕的結果。
但他此時卻出奇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心中無比坦蕩與輕鬆，終於可以不用夾在父王跟顧洲遠之間左右為難了。
「王爺，」他最後說，聲音沙啞但堅定，「我趙承淵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至少還分得清好歹，父王跟你斗，是絕沒有好結果的。」
「我沒什麼本事，在京中之時也是個浪蕩紈絝，但王爺跟蘇小姐把我當朋友對待，我便絕不做那頭白眼狼。」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朝顧洲遠深深作了一揖，彎腰的幅度極大，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雅間裡安靜了很久。蘇汐月看著趙承淵彎下去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熊二鬆開了握著鐵錘的手，默默地退後半步，將高大的身軀隱回了角落裡。
冬柏也將袖中的短刃徹底收回了鞘中，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顧洲遠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個彎著腰低著頭，把最隱秘的軟肋和最不堪的計劃全部攤開在他面前的年輕人。
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壺裡已經空了。
他放下茶壺，朝冬柏揚了揚下巴：「去，重新沏一壺茶來。」
冬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一彎，抱拳道：「是。」
轉身出去了。
趙承淵直起身來，看著顧洲遠，眼眶紅得厲害，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了兩個字：「多謝。」
顧洲遠擺了擺手，沒有多說。
他轉頭看向戲台，台上的老農已經打死了惡狼，正拍著手上的泥土，對東郭先生說著那句流傳了千百年的警世之言。
「先生啊先生，你對狼講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這世上有些東西，本性如此，是改不了的。」
但人不是狼。
人是可以改的。
顧洲遠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然後端起冬柏新沏來的茶，喝了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