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7章 東郭先生和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戲台上的鑼鼓點敲得正緊,一折《中山狼傳》已經演到了要緊處。

  那扮東郭先生的鬚生正甩著水袖,滿臉慈悲地蹲在台口,對著台下唱那段「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念白。

  扮狼的武生弓著腰,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將那頭忘恩負義的惡狼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的「觀眾」們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爆出一陣叫好聲——也不知道是真覺得唱得好,還是在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個合格的觀眾。

  趙承淵坐在二樓正對戲台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壺茶水,四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盤切好的時令水果。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看起來風度翩翩,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端茶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凸起,像是在用盡全力克制著什麼。

  顧洲遠坐在他對面,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戲台上,手指隨著鑼鼓點的節奏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看起來是真的在認真聽戲。

  蘇汐月坐在顧洲遠身側,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著,目光時不時在戲台和趙承淵之間來回掃一圈。

  雅間裡還站著熊二跟冬柏。

  冬柏袖裡握著手槍,渾身肌肉繃緊。

  熊二不坐,就那麼杵在角落裡,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腰間鼓鼓囊囊的。

  雖然那柄瓮瓜錘被顧洲遠勒令留在了摘星樓,但他還是揣了一把短柄鐵錘在腰後,此刻那鐵錘的輪廓隔著衣料隱約可見。

  他的目光像兩把刀子,死死地釘在趙承淵身上,從進雅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移開過半寸。

  趙承淵每次抬手、每次轉身、每次開口,熊二的眼神就會跟著他的動作移動,仿佛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只要趙承淵敢有任何異動,他就會在眨眼之間撲上去把人撕碎。

  趙承淵當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他雖然不是膽小之人,但被熊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了整整兩刻鐘,任誰都會覺得後背發涼。

  他端起茶壺,給顧洲遠面前的茶杯斟滿,又給蘇汐月續了一杯,動作儘量保持從容,但提著茶壺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發顫,有幾滴茶水濺在了桌面上。

  「王爺,蘇姑娘,嘗嘗這茶。」趙承淵放下茶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這是摘星樓里的龍井茶,我帶了一些過來,借花獻佛了。」

  顧洲遠端起茶杯,放到鼻端聞了聞,點了點頭:「好茶,香氣清幽,是我大同村所產。」

  他說著,將茶杯湊到了唇邊。

  其實摘星樓里用的茶是從摘星樓所出沒錯,但這些茶葉全是顧洲遠從商城裡買來的。

  村里已經開始學習炒茶技術,明年大概就會有真正的本土茶上市。

  趙承淵的目光在這一瞬間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顧洲遠的手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在顧洲遠的嘴唇即將碰到茶湯的那一刻,戲台上忽然爆出一陣急促的鑼鼓聲。

  那扮狼的武生猛地直起身來,一把將東郭先生推倒在地,露出了滿口獠牙,猙獰地唱道:

  「老丈你既救我性命,便該救我到底!我腹中飢餓難耐,你便舍了這一身皮肉與我充飢,也算成全了你那兼愛之名!」

  東郭先生跌坐在地,嚇得渾身發抖,顫聲唱道:「我好心救你,你怎的反要吃我?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狼仰天長笑,笑聲尖銳刺耳,在戲樓里迴蕩開來:「道理?你與我講道理?我本是狼,你偏要將我當作人來救,那是你蠢!你既救了我,便該想到會有今日!」

  台下的「觀眾」們齊聲喝彩,掌聲雷動。

  蘇汐月看著戲台上那副忘恩負義的嘴臉,忍不住哼了一聲,放下手裡的桂花糕,帶著幾分不忿道:

  「這狼真是壞到骨子裡了,人家救了它的命,它不但不感恩,還要吃了人家,惡狼就是惡狼,本性如此,改不了的。」

  她這話是在點評戲台上的劇情,語氣隨意,好像並無特指。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趙承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端在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幾滴茶水灑在了他的手指上,燙得他一激靈。

  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戲台上,卻完全沒有在看台上的表演。


  他滿腦子都是那包藥粉。

  油紙裹著的,指甲蓋大小的一包,此刻正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料傳來一種若有若無的灼熱感。

  它在提醒他,懷裡揣著的,是一條人命。

  不是一個陌生人的人命,是一個對他以誠相待,請他吃飯喝酒,把他當朋友的人的命。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抖得更加厲害了,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

  顧洲遠端著那杯茶,目光從戲台上收了回來,落在趙承淵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將茶杯緩緩放回了桌面,沒有喝。

  趙承淵的目光追隨著那隻放下的茶杯,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

  他看到顧洲遠把茶杯放了回去,閉上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冬柏開口道:「我去把茶壺裡添滿。」

  說著便伸手去夠茶壺,腳下卻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顧洲遠的手臂上。

  顧洲遠的手臂被撞得一偏,手肘碰到了那隻斟滿了茶的杯子。

  茶杯傾倒,茶湯潑了出來,在桌面上淌成一片,沿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很快洇濕了一小片地面。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冬柏連忙站直身子,一臉惶恐地連連道歉,掏出手帕就要去擦桌上的茶漬。

  顧洲遠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沒事,一杯茶而已,擦乾淨就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冬柏臉上停了一瞬,看到了冬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

  顧洲遠重新靠回椅背上,對趙承淵道:「茶灑了,勞煩小王爺再倒一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