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9章 籠中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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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承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遠處跳動的燭焰上,眼神變得有些空洞:「父皇對朕的保護,確實做到了極致。」

  「出入有護衛貼身跟隨,飲食有專人試毒,睡覺的寢宮四周日夜有人值守,可即便如此,朕十歲那年,還是出了事。」

  皇后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嫁給他六年,從未聽他提起過這件事的細節。

  她只知道他少年時遭遇過一次刺殺,受了重傷,養了大半年才痊癒,但具體的傷勢,他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

  趙承岳的聲音依然很輕,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記得那一日是正月十六,朕在舅舅家省親,午間一群刺客翻牆而入,人數不多,只有十幾個人,但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死士。」

  「護衛們拼死相救,殺了六個,剩下的兩個突破了護衛的防線,衝到了朕的面前。」

  「朕那時候才十歲,嚇得連跑都忘了,一個護衛撲過來擋在朕身前,被一刀刺穿了胸膛,血濺了朕一臉。」

  「另一個刺客趁機從側面刺了朕一劍——那一劍,刺在了朕的襠部。」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皇后捂住了嘴,眼眶裡的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

  趙承岳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御醫來診治之後,外傷痊癒了,傷口也癒合了,但誰也不知道……」

  「朕從那天起,就失去了做男人的權利。」

  「朕每晚批閱奏章到深夜,不是因為勤政,而是因為朕回到寢宮也無法安眠。」

  「朕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想著大乾的江山,想著列祖列宗的基業,想著朕百年之後,這皇位該傳給誰。」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御書房裡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燭台上的火焰跳了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又恢復了平靜。

  窗外的夜風穿過宮牆的縫隙,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哭泣。

  皇后緩緩伸出手,握住了趙承岳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像一塊被風吹冷的石頭。

  她緊緊握住,像是要把自己掌心的溫度全部傳遞給他。

  「陛下,」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鎮北王既然沒有回絕,說明他或許真的有辦法。」

  「他連母后那樣重的病都能治好,連玉米和土豆那樣的神物都能種出來,連突厥人都能收服……他或許真的能治好陛下。」

  「臣妾知道陛下不願讓外人知曉此事,但事已至此,不妨一試。」

  「若真的治好了,大乾便有後嗣,國本穩固,若……治不好,也不過維持現狀,不會有更壞的結局了。」

  趙承岳沒有說話。

  他坐在燈下,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被皇后握著的手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宮牆上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一片片搖曳的光影。

  他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很輕,像是放下了什麼背負了很久的東西。

  「那就……讓他試試吧。」他說。

  哪怕是救治無望,起碼也能跟這位鎮北王建立一段新的關係,哪怕只是難以啟齒的醫患關係。

  「等北境平靜,昭華跟顧卿的婚事也該舉行了,那時朕便去一趟北境,去那大同村看看,順便……讓顧卿替我診治一番。」趙承岳望向窗外,輕聲道。

  當最脆弱不堪的秘密已經展現在他人面前,皇帝反倒變得輕鬆灑脫了幾分。

  皇后面色一喜道:「那臣妾能不能跟著陛下一起去?」

  一入宮門深似海,她是鳳儀天下的皇后,身份於她而言,既是梧桐枝,卻也是鐵柵欄,難得有機會能出去走走轉轉,她自然欣喜萬分。

  她很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土壤氣候,才孕育出顧洲遠這樣的人來?

  皇帝點點頭,「昭華成婚,你作為皇嫂,自是要去。」

  「對了,」他突然想起一事,「朕這就派人去大同村,傳朕口諭,讓太后待在大同村好好遊玩,省的昭華成婚還要多跑一趟來回。」

  皇后點頭稱是,旋即又道:「也不知鎮北王什麼時候才能將北境戰火徹底平息,總不能讓太后一直住在外頭吧。」


  她大概知道太后挺喜歡住在大同村的,太后跟她一樣,都是被關在籠中的鳥兒。

  其實更讓她著急的是,皇上的病。

  「快了。」皇帝道。

  白馬縣,摘星樓三樓雅間。

  顧洲遠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夕陽已經沉到了西邊的屋脊以下,只留下一片橘紅色的餘暉在天際線上緩慢地燃燒,像一盆即將熄滅的炭火。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店鋪也開始陸續上門板,一整天的喧囂正在慢慢地沉降下去,歸於夜晚的寧靜。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的年輕人,身材精幹,面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正是他安排在暗中監視趙承淵的小隊長。

  「他去了城東的綢緞莊?」顧洲遠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是。」小隊長低聲道,「今天下午申時三刻,趙承淵獨自一人出了摘星樓,沒有帶隨從,沿著主街往東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拐進了柳條巷裡的一家綢緞莊。」

  「那家綢緞莊叫『錦繡坊』,門面不大,在巷子中段,位置很不起眼。」

  「他在裡面待了大約兩刻鐘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腳步也有些發虛,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他回摘星樓之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沒有出來。」

  顧洲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表態。

  茶水溫熱,帶著一絲淡淡的回甘,在舌尖上緩緩化開。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又問了一句:「他見的是什麼人?看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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