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陪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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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高速路,一輛小貨車快速行駛。

  貨車司機是個黝黑消瘦的中年大叔,叼著一根煙,話密得很,還帶著些鄉音,秋姨坐在副駕駛,接話頻率也很高。

  如果話題是高速旋轉的桌球,兩人就是頂尖的桌球選手,永遠不會讓球落地。

  司機大叔的老家在柑鎮,跟青草鎮隔得近。

  他家有個果園,主種橘子和橙子,今年生意不好,剩下十多噸水果,他只好開車拖著貨來大城市便宜賣,也沒個正經攤位,每天四處跑,車上吃,車上睡,水果總算賣完,他也要回老家了。

  上高速前,他去加油站加油,順便上個廁所,沒想到被秋姨攔住。

  秋姨說自己老家在青草鎮,家裡有急事,沒買到火車票,她給司機大叔塞了兩包煙,讓他捎她一趟。

  大叔是個熱心人,爽快答應。

  可他並不知道,當秋姨坐上副駕駛時,一男一女也悄悄鑽進他的貨車廂。

  「哎。」大叔老氣橫秋地呼出一口煙,「這果園營收一年不如一年,偏偏我那兒子吧,嘿,還挺爭氣,成績不錯,老師說他肯定能考上大學,那我還能說啥,砸鍋賣鐵也得供他去讀書啊!」

  「那當然,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秋姨接過話,「我兒子也打小就聰明,成績特別好。」

  「娃多大啦?」

  秋姨苦笑一聲,「植物人,還醒著的話,今年也該上大一了。」

  大叔傻眼了,他欲言又止,最後把煙盒遞過去,「姐,要不來一根?」

  「不用,戒好些年了。」秋姨說。

  「行,戒了好……」大叔要收回煙盒,被秋姨一把奪走。

  「算了,陪一根。」秋姨嫻熟地點上煙,抽了一口,夾煙的手搭在車窗外,她眯著雙眼,淡淡苦笑:「你說這人生,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駕駛室內,兩個中年人聊著人生。

  後車廂內,兩個年輕人沉默不語。

  白澤和望月坐在又髒又舊的海綿墊子上,四周堆滿了空塑料箱,空氣中還殘留著橙子的清香。

  兩人起初不說話,是怕被司機發現。

  但隨著汽車開上高速路,發動機的聲音完全可以蓋過兩人的小聲交談,何況還有秋姨這個社牛打掩護。

  兩人還是沒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最終,還是白澤打破沉默,「你兩天沒睡了,休息一下吧。」

  望月環抱雙膝,微微低頭:「我不困,你休息吧。」

  白澤也不困,在確認老林平安之前,他不可能睡得著。

  白澤猶豫了下,還是問:「你跟秋姨很熟麼?」

  望月鬆了口氣,「太好了,你總算問我了。」

  白澤一愣。

  「白隊長一直很細心、很謹慎,不可能不在意這件事。」望月抬頭,看向白澤,「你問我,說明這次真的有把我們考慮進去。」

  白澤心有愧疚,欲言又止。

  望月打起精神,「秋姨中獎前,是十三時辰水晶店的保潔阿姨,那只是她的一份工作,她每天要打三份工,天沒亮就起床,12點才回家,不過她很堅強,很樂觀,從不抱怨,遇到誰都笑臉相迎,超級健談……啊,好像有點扯遠了……」

  「沒事,反正時間還長。」

  「嗯。」望月繼續回憶,「我從小社恐,除了真理小隊和管家之外就沒有熟人了,但我一直有偷偷留意秋姨,怎麼說呢,我很喜歡她,她身上有一種生命力,一種感染力,她的笑容……像是曬完陽光後的被子,很溫暖……

  「後來我聽魂叔說了才知道,秋姨有個兒子,丈夫死後她沒有再婚,獨自把兒子拉扯大,她的兒子懂事聰明、成績也好,是秋姨的驕傲,結果孩子在初一那年出了車禍,變成了植物人……」

  「秋姨為了帶兒子來否城治病,她辭了工作,賣了老家的房,在這邊一天打三份工,還得抽時間去醫院照顧兒子,醫生說,她兒子醒過來的機率非常非常渺茫,可秋姨怎麼也不肯放棄……」

  望月越說越難過,「我知道了後心裡很難受,想給她一些幫助,就偷偷把私房錢捐給她,不過名義上是每季度的獎金,後來事情還是露餡了,秋姨過來找我,想把錢還給我,可是我害怕見人,就躲房間不出來……我當時,我真的很討厭我自己,我心想,秋姨肯定被我傷到了……」


  白澤靜靜聽著。

  望月輕咬著嘴唇,整理了下思緒,「再後來,大概是三年前,秋姨忽然暈倒,還吐血了,當時那層樓只有我和她,我趕忙過去,發現不對勁……」

  「她中獎了?」白澤猜到了。

  望月點頭,「馬上要天黑了,我顧不上太多,立刻偽裝成老婆婆,一路背著秋姨去了迷宮。」

  白澤恍然大悟:「看來你不僅是秋姨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引路人。」

  「嗯!」望月接著說,「就這樣,我跟秋姨成了朋友,她雖然年紀比我大很多,但跟我一點代溝都沒有,我們幾乎無話不談。」

  「等下,她不應該在朝聞道麼,怎麼變成新風公會的人了?」白澤問。

  「一開始是在朝聞道。」望月說,「但過了幾個月,她就決定離開。首先她不是專屬潛能者,實力和天賦也跟我們有不小差距。最重要的是,她還有兒子需要照顧,她絕不能死,所以更不適合待在朝聞道。相比之下,新風公會更適合她,逐日隊長便給她寫了一封推薦信。」

  「的確。」白澤也想明白了,「新風公會待遇高福利好,秋姨需要錢給兒子治病,而且新風的醫療技術,秋姨肯定很感興趣。」

  「嗯。」望月點頭,「那之後,她兒子就轉到平安醫院治療,可惜他不是探索者,無法用探索者的方式治療。但對秋姨來說,這已經比之前多了一個希望,以前她只能等孩子自己醒來,現在的話,她還可以等孩子中獎。」

  望月看向白澤,「白隊長,你之前把車停在高架橋上,說出那番話,秋姨肯定在那時起就決定幫你了。

  「其實你說的對,我從小在溫室長大,也沒失去過特別重要的親人,我根本不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秋姨,一定能理解你。」

  「望月,對不起,我之前那番話……」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想趕我走。」

  「不只是這樣。」白澤誠實面對內心,「我確實向你撒火了,我恨自己的無能,我很憤怒,卻把怒火轉向了你……」

  「不。」望月搖搖頭,「即便如此,你也罵得很對。我一點大局觀都沒有,滿腦子都是些情情愛愛,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你當時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白澤說,「而且,情情愛愛誰都有,並沒什麼錯。其實上高中的時候,我看到班裡有同學早戀,心裡也總想著,以後一定要交個女朋友。」

  「白隊長……」望月睜大了雙眼,「從你嘴裡聽到這種話,像是從逐日隊長的嘴裡聽到了說唱,還帶戲腔那種。」

  「奇怪的比喻。」白澤笑了。

  望月見白澤笑,也抿嘴笑了。

  彼此坦誠後,氣氛沒那麼沉重和壓抑了。

  白澤很久沒喝水,有些口渴,他四下看看,從一個塑料箱裡找到一隻橙子:「吃橙子麼?」

  「嗯。」望月點點頭,「可是沒有水果刀。」

  「不需要。」白澤舉起橙子,「我手剝橙子皮很快。」

  「怎麼可能……」望月話到一半,臉上的懷疑就轉為震驚。

  不到十秒,白澤已經剝掉橙子皮,果肉乾乾淨淨。

  「好……厲害。」望月說。

  白澤把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望月,「小時候常跟我哥去摘橙子吃,現場摘,現場吃,剝橙子皮的技術就這麼練出來了。我記得有一次,我吃太多,晚上一直腹瀉,蹲在後院的旱廁鬼哭狼嚎,把老林吵醒了,他還以為鬧鬼了……」

  白澤回憶往事,目光柔和了些許,臉上的陰霾也漸漸消散。

  望月試著想像那個畫面,也給逗笑了。

  她將一瓣橙子放入嘴中。

  很甜。

  如果,這只是一個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普通的下午就好了。

  兩人靜靜吃著橙子。

  良久,望月鄭重地看向白澤:「白隊長,我相信老林一定不會有事的。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跟你一起面對。我希望你能像信任同伴一樣信任我,希望你不要再丟下我去獨自冒險,好麼?」

  白澤沉默良久,鄭重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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