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5章 省長的舊疾新傷
這陣刺骨的劇痛，從右腿，猛地往上竄，順著筋骨，很快蔓延全身。
路北方身形一晃，只得癱坐一邊，心底，卻瞬間涼下來。
這該死的舊傷，終究還是扛不住了。
路北方這腿，之前就傷過，斷過。那時他還在湖陽市任市長，就是為了留住湖陽市最大的外資企業瑞方德，他與時任副市長的驛丹雲，遠赴紐約登門洽談，結果卻遭到境外敵對勢力操控的黑幫伏擊。
當時為什麼對方伏擊他？就是對方認定，他們潛伏在湖陽的特工艾薇被汽車撞死，與軍方背景的湖陽市長路北方脫不了干係！當然，路北方心裡也清楚，就是他授人槍殺的！
那次，對方控制的黑幫人員，駕著車輛瘋狂衝撞，將他乘坐的車子，狠狠頂入路邊深溝，致使他右腿當場撞成粉碎性骨折。
雖然那次驚動高層，甚至包機回滬上治療，但是，路北方腿里，還是嵌入三顆鋼釘。這鋼釘，是他當年為湖陽招商搏來的勳章，也是這輩子最致命的軟肋。當時，骨科醫生千叮萬囑，嚴禁劇烈受力、二次重創，可方才工地泥濘濕滑，他為指揮搶險猛地發力、重心一折，舊傷瞬間崩裂。
「路省長！你怎麼啦？」
本來路北方和吳啟政、秦昌山三人分工，配合消防人員分成三組，每組二十餘人，合力抬著一噸多重的柴油抽水泵，深一腳淺一腳，往隧道口挪動。腳下泥漿黏膩濕滑，每一步都耗費著巨大體力，沒人敢鬆懈半分。
此時，有人見路北方身形踉蹌、臉色驟變，而且癱坐在台階上，這人心頭一緊，立刻棄了手頭工作，快步衝上前伸手扶住他。
鑽心的痛感，死死攫住路北方的四肢百骸，路北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過，想著自己癱坐於地，擋著眾人去處。路北方死死咬著牙，用手支起身子，往另一邊堆著的材料上面挪了挪，嘴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道：「你們別管我！快！把水泵送進隧道，爭取保住設備，快點！」
這名工人雖見路北方難受，但是，他也清楚，路北方說的是實話。暴雨持續倒灌，隧道內積水暴漲，一旦設備泡水、工程被毀，後果不堪設想。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汗水，咬牙轉頭嘶吼：「我聽路省長的！抓緊時間抬水泵進隧道！路省長，你堅持一會！」
路北方咬牙，示意眾人休管他後。他再也撐不住，身子臥在那通道旁的一堆材料裡邊。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臉上、身上，右腿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全身，疼得他渾身抽搐、幾乎窒息。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劇烈恍惚。
……
「路省長！」
五六分鐘後，正在隧道內牽頭組織維修預備電源的柳玉婷，聽聞路北方重傷的消息，她瞬間慌了神，此時顧不上腳下濕滑泥濘，踩著泥水瘋了一般狂奔上來。此時一看路北方泥水，滿臉痛苦地臥在通道旁的材料上，頓時慌了神。
她蹲下，手拉著路北方，聲音止不住的顫抖道：「路省長！您怎麼樣了？！」
路北方強忍劇痛，氣息虛弱，卻依舊沉穩，開口第一句話仍是工作：「我沒事，隧道內的預備電源，接上了嗎？」
「還沒有！主電纜被牆板砸斷後，預備電機的線路。也全部燒毀，現在只能重新布線搶修！」
「那他們將抽水機，抬下去了？」
「有兩台，抬下去了！正在灌柴油，鋪管道！」
「好！」
「可是，您這？」
柳玉婷望著路北方慘白的臉色，心頭慌亂，連忙扒開路北方右腿的褲管，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路北方原本筆直的腿骨，已然詭異扭曲，短短几分鐘，便腫成了饅頭大小，皮膚緊繃發亮，大面積紫黑，透過泥水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柳玉婷瞬間手腳發軟，渾身冰涼，一股巨大的恐慌與愧疚。瞬間淹沒了她。
「啊，路省長，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腫成這樣！」
「來人啊，路省長受傷了！」
路北方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滲出血絲，極致的疼痛讓他渾身脫力，卻仍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意，聲音沙啞微弱：「真沒事，舊傷復發而已。雨越下越大，你現在別管我，你趕緊帶隊，盯緊水泵和線路搶修。」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
柳玉婷現在對工地險情，倒有了把握。可眼前為救工程、護設備而重傷的路北方，讓她滿是自責與擔心。
柳玉婷當然知道，若是上綱上線，一切的源頭，都是她的失職。她私自脫崗、疏於管控，項目日常安全排查不到位，應急預案形同虛設，才讓這場暴雨誘發的險情徹底爆發，更是連累一省之長為搶險重傷。
這次，在等人過來時，柳玉婷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僵硬，後背陣陣發涼。愧疚像洶湧的潮水，將她層層裹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心底，一遍遍自責：完了，這次徹底完了。
很快，來了兩名手下。
手下一看眼前這情形，立馬打電話，讓救護車前來！
……
十五分鐘左右，救護車呼嘯而至。
眾人七手八腳，將路北方抬上擔架。車輛一路疾馳，迎著雨幕，趕往市中心醫院。
而且中心醫院門口，中心醫院已有十來人在候著。
省長突然受傷，事態緊急。醫院院長陸平，急診科主任、骨科主任、外科主任以及骨幹全員待命，早已在急診室嚴陣以待。
救護車停穩後，醫護人員，迅速將路北方推入急診室，小心翼翼剪開他沾滿泥水的褲腿。當傷口全貌，暴露在眾人眼前時，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神色凝重。
右腿扭曲變形嚴重，淤血青紫腫脹，筋骨損傷肉眼可見，慘烈得讓人揪心。
此時，柳玉婷一直守在急護車上，往日裡，她高冷的氣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焦灼與慌亂，像個闖了大禍、拼命補救的孩子。而且，現在她一身沾滿泥漿的名牌套裝，已看不出品牌，她腳上臨時換上的水鞋，也灌滿泥沙，腳底被碎石硌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磨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濕漉漉的髮絲胡亂貼在臉上、脖頸，泥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渾身狼狽不堪，與平日裡精緻體面的模樣判若兩人。
「醫生！快救人！路省長腿斷了！傷勢很重！」
「我這條腿，早年受過重傷，裡面有鋼釘。」路北方躺在急救車上，氣息微弱，卻依舊清醒，咬牙主動說明情況。
骨科主任姚林剛仔細觸診檢查，眉頭緊緊擰成死結，神色愈發嚴肅與院長陸平商量：「大概率是舊傷徹底崩裂，二次粉碎性骨折，伴隨重度軟組織挫傷。需要立刻做CT全方位檢查，排查神經損傷，後續要開刀重新清創接骨。」
院長陸平當即拍板，語氣凝重：「全員就位，立刻準備手術！！」
對醫院而言，救治路北方不僅是一場醫療救治，更是一樁不容有失的重大政治任務，半點差錯都容不得。
前往檢查室的路上，柳玉婷再也繃不住，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姚林剛的白大褂，紅著眼眶哀求道：「姚主任，求求您，一定要盡全力，讓路省長好起來，我求求您了！」
路北方躺在平車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整個枕巾。但聽著柳玉婷崩潰的哀求，他費力扯了扯嘴角，帶著安撫的意味：「別這樣！我沒事！」
柳玉婷望著路北方強忍劇痛的模樣，眼淚掉得更凶，滿心愧疚道：「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
整整三個小時，手術室紅燈高懸。
這三個小時裡，柳玉婷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不敢停歇。
她需要一邊不停致電工地方面，協調搶修，確認三台大功率柴油排水車就位後，隧道積水成功排出、設備完好無損，隨後還督促工作人員，立馬搶修變壓器、重接線路。
當然，她一邊還需要不停接待聞訊趕來的路北方的親友、同事，一遍遍複述事發經過。這次，聞訊路北方重傷進入手術，而守在手術室外的，有省委書記阮永軍、常務副省長明玉輝、林亞文、驛丹雲等省委的十餘人。
當然還有路北方的妻子段依依。
段依依臉色憔悴蒼白，眼底布滿通紅的血絲，全程焦灼佇立，滿心擔憂；一眾領導神色凝重，無人言語，整個走廊死寂沉沉。
終於，手術室的紅燈驟然熄滅。
厚重的手術室大門緩緩推開，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沖淡了眾人心頭壓抑的焦灼。
等候的眾人瞬間起身，齊刷刷圍了上去。
病床上的路北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底帶著術後初醒的渾濁疲憊。
這次，路北方的手術，採用的是局部麻醉，現在麻藥效力慢慢消退，刺骨的筋骨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密密麻麻的鈍痛穿透血肉、滲入骨髓，讓他下意識緊蹙眉頭，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而且，眾人也看到，他的右腿，被厚重的石膏層層包裹、高高吊起，僵硬沉重，哪怕不動分毫，熟悉的骨裂劇痛依舊清晰刺骨。
「北方！」
「路省長！」
阮永軍等湊上前問候。
路北方緩緩偏過頭，目光掃過圍攏的眾人，一張張臉上寫滿擔憂、凝重與焦灼。他緩了緩急促的氣息，儘量放平語氣，聲音帶著術後特有的沙啞虛弱：「沒事！都圍著幹什麼！我沒事……問題不大。」
「都傷成這樣了，還說沒事。」阮永軍湊上前，故意責問道。
「就是舊傷崩了，老毛病。」路北方輕聲回答，隨即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身後的柳玉婷身上。
此刻的柳玉婷，早已沒了往日半分精緻幹練。
頭髮凌亂乾枯，泥點斑駁的臉頰上淚痕交錯，雙眼紅腫充血，布滿血絲，腳上沾滿黃泥的水鞋狼狽刺眼，整個人頹敗又自責。
察覺到路北方的目光，柳玉婷渾身猛地一顫，強忍許久的情緒徹底崩盤。她快步上前，視線死死盯著他被石膏牢牢固定的右腿，鼻尖酸澀發脹。
「路省長，這次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私自脫崗，沒有堅守現場，日常安全管控也比較鬆懈，才引發了這場險情，還害得您為了搶險受了重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柳玉婷的頭很低。
室內一片死寂，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險情兇險萬分，路北方的重傷，完全是為了保住國家上億設備、保障工地所有人的安全換來的。
路北方靜靜看著她幾近崩潰、滿心愧疚的模樣，他對這女人，雖然有些責怪！但是，對她也沒有多麼痛恨！
作為深耕基層多年，身居高位，卻洞悉世事的官員，路北方知道這場事故的核心根源，是連日的暴雨沖刷，地下水持續滲水，導致牆體護板鬆動脫落造成的。換句話說，即便當日柳玉婷全程堅守崗位、毫無懈怠，這場突發險情，依舊無法避免。
認知到這點，路北方微微喘息，忍著刺骨的痛感，輕輕抬手示意：「柳玉婷，你別自責了，這事，不怪你。」
柳玉婷哽咽著：「可是，我……」
「沒有可是。」路北方打斷她，語氣篤定：「這事兒，不是你值守現場，就能規避的。這場事故，是連續陰雨，導致護牆板脫落有關，和你個人脫崗，沒有絕對關係。」
緩了緩勁，路北方繼續安撫叮囑：「這次險情萬幸，沒有人員傷亡，設備也全部保住，沒有造成重大國家損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你做得很好了。」
隨即，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柳玉婷身上，語氣帶著嚴肅的叮囑：「這事兒，你也不用糾結自責！接下來，雨水還會持續，你要舉一反三，全面排查標段所有安全隱患，補齊應急預案漏洞，杜絕類似事故再次發生，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柳玉婷用力點頭。
路北方隨即看向常務副省長明玉輝道：「明省長，我接下來一段時間，恐怕無法正常上班了。近期雨水頻繁，項目隱患風險極高，麻煩你通知各在建項目，全員壓實安全生產責任。尤其是地鐵項目，必須全方位、無死角排查隱患。」
明玉輝神色凝重，鄭重點頭應下：「放心，我會立刻落實這項工作。」
安排完所有公務，路北方再次看向柳玉婷，語氣平和：「你回去吧，抓緊落實標段的整改和隱患排查工作。」
柳玉婷慌忙搖頭：「我不走！這幾天我留下來，和段老師一起照顧您！」
路北方搖搖頭，溫和卻堅決道：「不用了。你項目上面，線路整改、隱患排查，都離不開你。你守好項目、杜絕風險，比留下來照顧我更重要。」
柳玉婷看著路北方坦誠包容的樣子，只能用力點頭道：「好！那我回去了！等我處理完工作，再來看您。」
說罷，她躬身，轉身匆匆趕回工地。
隨後，路北方又強撐著和明玉輝、林亞文等人簡單交接完工作，便逐一勸離眾人，只留下妻子段依依貼身陪護。
接下來整整兩個月，六十天的休養期里，路北方算是暫停了省政府所有工作，安心在中心醫院養傷。而且，經省委研究報批，由省委副書記范國海，臨時代管省政府全部行政事務、項目調度與審批工作。
就是這短暫的權責銜接空窗期，省里又有很多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路北方身形一晃，只得癱坐一邊，心底，卻瞬間涼下來。
這該死的舊傷，終究還是扛不住了。
路北方這腿，之前就傷過，斷過。那時他還在湖陽市任市長，就是為了留住湖陽市最大的外資企業瑞方德，他與時任副市長的驛丹雲，遠赴紐約登門洽談，結果卻遭到境外敵對勢力操控的黑幫伏擊。
當時為什麼對方伏擊他？就是對方認定，他們潛伏在湖陽的特工艾薇被汽車撞死，與軍方背景的湖陽市長路北方脫不了干係！當然，路北方心裡也清楚，就是他授人槍殺的！
那次，對方控制的黑幫人員，駕著車輛瘋狂衝撞，將他乘坐的車子，狠狠頂入路邊深溝，致使他右腿當場撞成粉碎性骨折。
雖然那次驚動高層，甚至包機回滬上治療，但是，路北方腿里，還是嵌入三顆鋼釘。這鋼釘，是他當年為湖陽招商搏來的勳章，也是這輩子最致命的軟肋。當時，骨科醫生千叮萬囑，嚴禁劇烈受力、二次重創，可方才工地泥濘濕滑，他為指揮搶險猛地發力、重心一折，舊傷瞬間崩裂。
「路省長！你怎麼啦？」
本來路北方和吳啟政、秦昌山三人分工，配合消防人員分成三組，每組二十餘人，合力抬著一噸多重的柴油抽水泵，深一腳淺一腳，往隧道口挪動。腳下泥漿黏膩濕滑，每一步都耗費著巨大體力，沒人敢鬆懈半分。
此時，有人見路北方身形踉蹌、臉色驟變，而且癱坐在台階上，這人心頭一緊，立刻棄了手頭工作，快步衝上前伸手扶住他。
鑽心的痛感，死死攫住路北方的四肢百骸，路北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過，想著自己癱坐於地，擋著眾人去處。路北方死死咬著牙，用手支起身子，往另一邊堆著的材料上面挪了挪，嘴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道：「你們別管我！快！把水泵送進隧道，爭取保住設備，快點！」
這名工人雖見路北方難受，但是，他也清楚，路北方說的是實話。暴雨持續倒灌，隧道內積水暴漲，一旦設備泡水、工程被毀，後果不堪設想。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與汗水，咬牙轉頭嘶吼：「我聽路省長的！抓緊時間抬水泵進隧道！路省長，你堅持一會！」
路北方咬牙，示意眾人休管他後。他再也撐不住，身子臥在那通道旁的一堆材料裡邊。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臉上、身上，右腿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全身，疼得他渾身抽搐、幾乎窒息。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劇烈恍惚。
……
「路省長！」
五六分鐘後，正在隧道內牽頭組織維修預備電源的柳玉婷，聽聞路北方重傷的消息，她瞬間慌了神，此時顧不上腳下濕滑泥濘，踩著泥水瘋了一般狂奔上來。此時一看路北方泥水，滿臉痛苦地臥在通道旁的材料上，頓時慌了神。
她蹲下，手拉著路北方，聲音止不住的顫抖道：「路省長！您怎麼樣了？！」
路北方強忍劇痛，氣息虛弱，卻依舊沉穩，開口第一句話仍是工作：「我沒事，隧道內的預備電源，接上了嗎？」
「還沒有！主電纜被牆板砸斷後，預備電機的線路。也全部燒毀，現在只能重新布線搶修！」
「那他們將抽水機，抬下去了？」
「有兩台，抬下去了！正在灌柴油，鋪管道！」
「好！」
「可是，您這？」
柳玉婷望著路北方慘白的臉色，心頭慌亂，連忙扒開路北方右腿的褲管，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路北方原本筆直的腿骨，已然詭異扭曲，短短几分鐘，便腫成了饅頭大小，皮膚緊繃發亮，大面積紫黑，透過泥水清晰可見，觸目驚心。
柳玉婷瞬間手腳發軟，渾身冰涼，一股巨大的恐慌與愧疚。瞬間淹沒了她。
「啊，路省長，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腫成這樣！」
「來人啊，路省長受傷了！」
路北方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滲出血絲，極致的疼痛讓他渾身脫力，卻仍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意，聲音沙啞微弱：「真沒事，舊傷復發而已。雨越下越大，你現在別管我，你趕緊帶隊，盯緊水泵和線路搶修。」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
柳玉婷現在對工地險情，倒有了把握。可眼前為救工程、護設備而重傷的路北方，讓她滿是自責與擔心。
柳玉婷當然知道，若是上綱上線，一切的源頭，都是她的失職。她私自脫崗、疏於管控，項目日常安全排查不到位，應急預案形同虛設，才讓這場暴雨誘發的險情徹底爆發，更是連累一省之長為搶險重傷。
這次，在等人過來時，柳玉婷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僵硬，後背陣陣發涼。愧疚像洶湧的潮水，將她層層裹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的心底，一遍遍自責：完了，這次徹底完了。
很快，來了兩名手下。
手下一看眼前這情形，立馬打電話，讓救護車前來！
……
十五分鐘左右，救護車呼嘯而至。
眾人七手八腳，將路北方抬上擔架。車輛一路疾馳，迎著雨幕，趕往市中心醫院。
而且中心醫院門口，中心醫院已有十來人在候著。
省長突然受傷，事態緊急。醫院院長陸平，急診科主任、骨科主任、外科主任以及骨幹全員待命，早已在急診室嚴陣以待。
救護車停穩後，醫護人員，迅速將路北方推入急診室，小心翼翼剪開他沾滿泥水的褲腿。當傷口全貌，暴露在眾人眼前時，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神色凝重。
右腿扭曲變形嚴重，淤血青紫腫脹，筋骨損傷肉眼可見，慘烈得讓人揪心。
此時，柳玉婷一直守在急護車上，往日裡，她高冷的氣場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焦灼與慌亂，像個闖了大禍、拼命補救的孩子。而且，現在她一身沾滿泥漿的名牌套裝，已看不出品牌，她腳上臨時換上的水鞋，也灌滿泥沙，腳底被碎石硌出密密麻麻的血痕，磨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濕漉漉的髮絲胡亂貼在臉上、脖頸，泥水順著發梢不斷滴落，渾身狼狽不堪，與平日裡精緻體面的模樣判若兩人。
「醫生！快救人！路省長腿斷了！傷勢很重！」
「我這條腿，早年受過重傷，裡面有鋼釘。」路北方躺在急救車上，氣息微弱，卻依舊清醒，咬牙主動說明情況。
骨科主任姚林剛仔細觸診檢查，眉頭緊緊擰成死結，神色愈發嚴肅與院長陸平商量：「大概率是舊傷徹底崩裂，二次粉碎性骨折，伴隨重度軟組織挫傷。需要立刻做CT全方位檢查，排查神經損傷，後續要開刀重新清創接骨。」
院長陸平當即拍板，語氣凝重：「全員就位，立刻準備手術！！」
對醫院而言，救治路北方不僅是一場醫療救治，更是一樁不容有失的重大政治任務，半點差錯都容不得。
前往檢查室的路上，柳玉婷再也繃不住，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姚林剛的白大褂，紅著眼眶哀求道：「姚主任，求求您，一定要盡全力，讓路省長好起來，我求求您了！」
路北方躺在平車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整個枕巾。但聽著柳玉婷崩潰的哀求，他費力扯了扯嘴角，帶著安撫的意味：「別這樣！我沒事！」
柳玉婷望著路北方強忍劇痛的模樣，眼淚掉得更凶，滿心愧疚道：「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
整整三個小時，手術室紅燈高懸。
這三個小時裡，柳玉婷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不敢停歇。
她需要一邊不停致電工地方面，協調搶修，確認三台大功率柴油排水車就位後，隧道積水成功排出、設備完好無損，隨後還督促工作人員，立馬搶修變壓器、重接線路。
當然，她一邊還需要不停接待聞訊趕來的路北方的親友、同事，一遍遍複述事發經過。這次，聞訊路北方重傷進入手術，而守在手術室外的，有省委書記阮永軍、常務副省長明玉輝、林亞文、驛丹雲等省委的十餘人。
當然還有路北方的妻子段依依。
段依依臉色憔悴蒼白，眼底布滿通紅的血絲，全程焦灼佇立，滿心擔憂；一眾領導神色凝重，無人言語，整個走廊死寂沉沉。
終於，手術室的紅燈驟然熄滅。
厚重的手術室大門緩緩推開，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沖淡了眾人心頭壓抑的焦灼。
等候的眾人瞬間起身，齊刷刷圍了上去。
病床上的路北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底帶著術後初醒的渾濁疲憊。
這次，路北方的手術，採用的是局部麻醉，現在麻藥效力慢慢消退，刺骨的筋骨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密密麻麻的鈍痛穿透血肉、滲入骨髓，讓他下意識緊蹙眉頭，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而且，眾人也看到，他的右腿，被厚重的石膏層層包裹、高高吊起，僵硬沉重，哪怕不動分毫，熟悉的骨裂劇痛依舊清晰刺骨。
「北方！」
「路省長！」
阮永軍等湊上前問候。
路北方緩緩偏過頭，目光掃過圍攏的眾人，一張張臉上寫滿擔憂、凝重與焦灼。他緩了緩急促的氣息，儘量放平語氣，聲音帶著術後特有的沙啞虛弱：「沒事！都圍著幹什麼！我沒事……問題不大。」
「都傷成這樣了，還說沒事。」阮永軍湊上前，故意責問道。
「就是舊傷崩了，老毛病。」路北方輕聲回答，隨即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身後的柳玉婷身上。
此刻的柳玉婷，早已沒了往日半分精緻幹練。
頭髮凌亂乾枯，泥點斑駁的臉頰上淚痕交錯，雙眼紅腫充血，布滿血絲，腳上沾滿黃泥的水鞋狼狽刺眼，整個人頹敗又自責。
察覺到路北方的目光，柳玉婷渾身猛地一顫，強忍許久的情緒徹底崩盤。她快步上前，視線死死盯著他被石膏牢牢固定的右腿，鼻尖酸澀發脹。
「路省長，這次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私自脫崗，沒有堅守現場，日常安全管控也比較鬆懈，才引發了這場險情，還害得您為了搶險受了重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柳玉婷的頭很低。
室內一片死寂，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險情兇險萬分，路北方的重傷，完全是為了保住國家上億設備、保障工地所有人的安全換來的。
路北方靜靜看著她幾近崩潰、滿心愧疚的模樣，他對這女人，雖然有些責怪！但是，對她也沒有多麼痛恨！
作為深耕基層多年，身居高位，卻洞悉世事的官員，路北方知道這場事故的核心根源，是連日的暴雨沖刷，地下水持續滲水，導致牆體護板鬆動脫落造成的。換句話說，即便當日柳玉婷全程堅守崗位、毫無懈怠，這場突發險情，依舊無法避免。
認知到這點，路北方微微喘息，忍著刺骨的痛感，輕輕抬手示意：「柳玉婷，你別自責了，這事，不怪你。」
柳玉婷哽咽著：「可是，我……」
「沒有可是。」路北方打斷她，語氣篤定：「這事兒，不是你值守現場，就能規避的。這場事故，是連續陰雨，導致護牆板脫落有關，和你個人脫崗，沒有絕對關係。」
緩了緩勁，路北方繼續安撫叮囑：「這次險情萬幸，沒有人員傷亡，設備也全部保住，沒有造成重大國家損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你做得很好了。」
隨即，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柳玉婷身上，語氣帶著嚴肅的叮囑：「這事兒，你也不用糾結自責！接下來，雨水還會持續，你要舉一反三，全面排查標段所有安全隱患，補齊應急預案漏洞，杜絕類似事故再次發生，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柳玉婷用力點頭。
路北方隨即看向常務副省長明玉輝道：「明省長，我接下來一段時間，恐怕無法正常上班了。近期雨水頻繁，項目隱患風險極高，麻煩你通知各在建項目，全員壓實安全生產責任。尤其是地鐵項目，必須全方位、無死角排查隱患。」
明玉輝神色凝重，鄭重點頭應下：「放心，我會立刻落實這項工作。」
安排完所有公務，路北方再次看向柳玉婷，語氣平和：「你回去吧，抓緊落實標段的整改和隱患排查工作。」
柳玉婷慌忙搖頭：「我不走！這幾天我留下來，和段老師一起照顧您！」
路北方搖搖頭，溫和卻堅決道：「不用了。你項目上面，線路整改、隱患排查，都離不開你。你守好項目、杜絕風險，比留下來照顧我更重要。」
柳玉婷看著路北方坦誠包容的樣子，只能用力點頭道：「好！那我回去了！等我處理完工作，再來看您。」
說罷，她躬身，轉身匆匆趕回工地。
隨後，路北方又強撐著和明玉輝、林亞文等人簡單交接完工作，便逐一勸離眾人，只留下妻子段依依貼身陪護。
接下來整整兩個月，六十天的休養期里，路北方算是暫停了省政府所有工作，安心在中心醫院養傷。而且，經省委研究報批，由省委副書記范國海，臨時代管省政府全部行政事務、項目調度與審批工作。
就是這短暫的權責銜接空窗期，省里又有很多不好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