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天意如此,姜銳歸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72章 天意如此,姜銳歸家

  「怎麼了?」

  姜義放下手中書卷,語氣平靜,眼皮也沒怎麼抬,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姜亮沉默了片刻,終究開了口。

  「出事了。」

  他說得不快,那聲音低沉發澀。

  「褒斜道突發暴雨,山洪暴漲。」

  「蜀軍用以運糧的人馬————連帶著大批糧草,全都,給沖了個乾淨。」

  姜義聞言,眉頭微挑,卻並未慌張。

  「莫急。」

  他緩緩道:「那位丞相,生性沉穩,用兵又一向謹慎。如此大事,他怎會不設後手?

  「」

  「縱有損失,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幾分篤定與信任,語畢,便欲重新拾書。

  可一旁的姜亮,卻仍舊站著不動。

  那張向來沉穩的臉,此刻,眉目之間,竟多出了幾分肉眼可見的沉重。

  「爹————」

  他低聲開口,語調壓得更低了幾分,「孩兒打探過了。」

  「丞相確是早有籌謀,發兵前,至少布下了三條備用糧道。」

  「但如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這幾個字,實在難以下咽:「要麼遇地龍翻身,道路崩塌。」

  「要麼遇山體滑坡,活埋在泥石流之下。」

  「盡皆毀了。」

  姜義的指尖,在書卷邊緣輕輕一頓。

  姜亮的聲音,在此刻低沉下來:「如今,前方大軍,已是將近斷糧。」

  姜義聞言,面上未見半分波瀾。

  只是手中書卷,翻到一半,便沒了下文。

  他沉吟不語,似是靜坐,卻又仿佛在聽風。

  姜亮站在一旁,許久未動。

  他望著父親那張不顯悲喜的面龐,幾次欲言,終究是沒能開口。

  姜義,自然知他心中所想。

  也懶得再等,直接便淡淡道了句:「此事,到此為止。」

  語氣平淡,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老樹盤根般的沉穩與決絕,半分轉圜不得。

  「凡我姜家子弟,誰也,不許再插手。」

  姜亮聞言,神色一滯。

  他那雙原本還隱有希冀的眼睛,像是被冷風吹了一吹,霎時,黯淡下去。

  他終究沒再說什麼,只默默拱手,低頭一禮,悄然退去。

  過不多時,那場風波的後續,也終於傳入了這山林深處的兩界村。

  蜀軍此次北伐,於戰術、戰略上,皆可謂行雲流水,一路告捷。

  卻終究是敗在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糧草上。

  好一場氣勢如虹的攻勢,最後,卻只換來一句:「糧盡,收兵。」

  村中人聞之,無不扼腕長嘆。

  更有人搖頭道:「天意如此,非人力可逆。」

  姜義的心頭,倒並無村人那般的感傷與惋惜。

  反倒是,在那無聲處,竟悄悄浮起了一縷————

  如釋重負。

  他雖也曾動念,想替那玄孫姜維,改一改命數。

  可到底————這心底深處,又何嘗不曾存著一絲隱憂?

  若是這天下的大勢,竟當真能因著自家一番手段,輕易扭轉;

  那往後,又該如何自處?

  是步步為營,小心翼翼?

  還是任由棋盤翻覆?

  畢竟,自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便是腦海深處,那份來自來世的舊夢殘痕。

  如今雖未能扭轉乾坤。

  可換個角度看,卻也恰恰驗證了一樁。

  這天下之勢,並非凡人一己之力,便能左右。

  如此一來,倒也更顯這記憶的珍貴與指引之力。


  最起碼,在可見的歲月里,尚還有幾分倚靠。

  姜義站在那仙桃樹下,抬頭望了望天。

  天光正好,風過枝頭。

  他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衣袖一拂,便不再去想那些煩心俗務。

  一念收,百慮息。

  且歸山中,修行去也。

  此後兩年,世道倒也算得上安穩。

  朝堂上風雲仍在翻湧,可那離著這深山老林,終究是遠了些。

  倒是羌、氐二地與中原之間,買賣走得愈發密了。

  這兩界村地處羌、涼交界,雖偏僻了些,卻也漸漸被那商路餘波,沾了光。

  每隔上兩三月,便有那膽大的商隊,趕著騾馬,馱著貨物,風塵僕僕地進村。

  到了村口空地上,蓆子一鋪,攤子一擺,立時便成了小集。

  村裡的藥材、山貨、靈禽野味,總能換得些粗布鐵器、茶鹽糖油。

  這番熱鬧事,自是瞞不過村裡的孩子們。

  一個個撒著歡地跑,一邊湊熱鬧,一邊盤算著能不能換根糖葫蘆,或者偷摸捉只騾子尾巴當馬騎。

  熱鬧得,比過年還要熱幾分。

  而村頭喧嚷,姜家後院,卻依舊是那副閒雲野鶴的模樣。

  仙桃樹下,落日斜照,葉影婆娑,風來時,枝頭「嘩啦啦」地響著。

  那幾窩早已通了靈性的靈雞,不緊不慢地在草地上踱步,時不時啄幾口蟲子,抖抖翅膀,連走路都帶著一股子,悠然的氣派。

  樹下青石,一壺清茶,幾片落葉隨風飄來,落在石几之上。

  姜義與姜淵,祖孫兩人,相對而坐,各執一卷,正辯得熱火朝天。

  「曾祖依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在施政當藏鋒斂跡,不必事事教之。

  可在我看來————」

  姜淵抿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開口:「此句,斷當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姜義,神情清亮而堅定:「意在施教者應因勢利導。若百姓自能明理,則順其性、由其道;若未通達,便應教之、化之。如此,方稱仁政。」

  姜義聞言,手指微敲石几,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般解法,倒是好聽。可治大國,哪有那麼多仁義?聖人言此,不過是留三分權柄於為政者。可使其由之,卻不必盡教於人。」

  姜淵卻搖了搖頭,面上竟帶出幾分不容置喙的神色來。

  「聖人設教,豈會行此愚民之術?若世人皆以不可使知之」為圭臬,那與暴秦何異?民智久閉,遲早天下大亂。」

  他話音未落,已是引經據典,禮樂、法家、諸子百家,拈來即用,舌綻蓮花,說得頭頭是道。

  姜義聽得一時沉吟,原還想抬手駁一句,卻又覺這話,好像————也說得有幾分理。

  他一時竟也接不下話,只得伸手捻起茶盞,掩了那嘴角一抹笑意。

  這,已不是頭一回了。

  近些年,姜淵學識精進,言語切,辭鋒銳利。

  這小子辯起理來,倒真是越發地像模像樣了。

  就連這兩界村中,公認為學識最是淵博的姜義,有時候也未必,真就能壓得住他。

  姜義一邊捻著鬍鬚,一邊搜腸刮肚,苦思應對之言。

  怎奈那鬍鬚才捻了三根,還未想出個章程來,便聽得林間忽地傳來一陣清朗之聲。

  「錯了,錯了。」

  那聲音淡淡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老辣。

  從那鬱鬱蔥蔥、層層疊疊的靈果林中傳來,帶著風,帶著樹葉的沙響。

  「皆是書生之見,不通世務。」

  聲音雖不高,卻句句直戳要害,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民之所欲,不過是吃得飽、睡得穩,身上無病,心頭無憂。」

  「使由之」,是順其性情,讓人安樂,是為順道」;使知之」,是強加思慮,讓人憂心,是為「逆施」。」

  「這天下若真要人人都知其所以然,那這田誰來種?這仗誰去打?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話音微頓,忽又一笑:「小娃兒。」

  語氣中,多了幾分看透世事的平靜與慈和,仿佛不是在爭論,而是在說給某段年少的自己聽。

  「所謂教化,從來不是非得人人明理,而是要叫他們知「當為」,而非「為何」。」

  「你只讀了聖人的書,卻沒讀懂,聖人的苦啊。」

  姜義聽得這話,耳畔便像是被輕輕一撥。

  那聲音熟悉,卻又透著幾分,久違的人味兒。

  他抬眼循聲望去。

  只見那靈果林深處,綠意浮動之間,一道修長身影,正緩步而出。

  步履輕緩如風,卻不見半分煙塵氣。

  既無遠行之苦,也無清修之寂。

  竟是那離家多年的姜銳。

  那位曾滿身是刺、刀槍不離手,如今卻隱於浮屠山中清修的姜家次孫。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