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胡地神跡,神使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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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0章 胡地神跡,神使後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轉眼,又是大半年。

  兩界村裡頭,依舊風平浪靜,山林照舊,雞犬相聞。

  村民照耕讀,學子照課讀,倒也無人提起外頭的事。

  只是近些時日,村口多了一張生面孔。

  是個販貨的貨郎,挑著擔子,擺了攤子,一邊賣針頭線腦,一邊嘴皮子也沒閒著。

  「你們可聽說了,那羌、氐那邊,出神跡了!」

  「幾百年的荒沙地,一夜之間,全綠了。綠得跟江南似的,風一吹,連麥浪都起了————」

  話說得玄,語氣卻篤定,引得不少人駐足。

  聽得多了,便也有人圍過去看看貨攤,順便聽兩句閒談。

  一來二去,村口也熱鬧了幾分。

  有人聽得入神,嘖嘖稱奇,當個故事聽著也覺得有趣;

  也有人一撇嘴,只當這貨郎是在胡扯。

  「怕不是他擔子裡這繡花針賣不出去,才編出這般鬼話來哄人。」

  可如今兩界村中,才學之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那日,正巧有位從醫學堂出來散心的老夫子路過。

  聽得幾句,便笑著搖頭,撫須道:「蠻夷之地,人心向亂,縱有神跡,未必便是喜事。」

  「往往福未至,禍先行。」

  「那等地方,若真成了魚米之鄉,只怕惹來的不是羨慕,而是覬覦。」

  「到頭來,爭地者眾,護地者寡,百姓又如何護得住?」

  「神跡雖神,卻難擋人心。」

  他說得慢,語氣卻沉。

  圍觀眾人一時安靜下來,也不知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只是想著他是不是說得有理。

  那貨郎聞言,卻只是嘿嘿一笑。

  「老先生這話,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手裡還在撥著算盤珠子,嘴上卻不慢:「聽說這次神跡一現,那羌、氐二族非但沒起內訌,反倒是齊心協力,一處處地開墾新田了。」

  圍在攤前的人,一聽這話,反倒更不信了。

  「還能這麼講?」

  「那蠻人一向是你爭我搶的,啥時候學會「精誠團結」了?」

  可那位先前搖頭的老夫子,此時神色卻不再輕鬆。

  他望著村口遠處的山影,眉間微蹙,輕聲道了一句:「若真是這般————那才是,天下之不幸啊。」

  可不管誰信誰不信,誰懂誰不懂。

  日子還是照常過著,事情也照樣往前走著。

  那些關於羌氐「神跡」的傳聞,越來越多。

  說是那邊糧田千里,麥浪翻湧,牲畜繁衍,米袋沉沉。

  初時還有人當是胡說八道,後來聽的人多了,說的人也多了,便逐漸信了幾分。

  再後來,中原這邊便也有了些人開始動了心思。

  表面上,還是茶餘飯後,說說「老天不公」、「天不佑我中原」;

  可暗地裡,那些有門路、有膽識的主兒,腳下早已是快了一步。

  糧,何時何地都是硬通貨。

  不論你是朝堂重臣,還是村口老漢,只要家裡灶還得燒,米還得煮。

  那糧,便有它的用處。

  如今,那蠻夷之地富了糧,中原又富了物。

  鍋碗瓢盆、針頭線腦,在中原值不了幾個錢。

  可只要能販去羌、低之地,換回來的,便是金一樣的米糧。

  再將糧運回中原,只消幾回倒手,便是實打實的利。

  只是眼下,那羌、氐二族,仍舊駐紮在雍、涼邊境,旗帳連綿,風聲緊緊。

  尋常的商隊,哪敢往那風口浪尖上湊?

  反倒是那條,原本還冷冷清清的蜀地商路,忽然便熱鬧了起來。

  車軲轆壓得石板發亮,挑夫的吆喝聲,一路響進山林。

  鹽巴、陶器、綢錦,一趟趟地運出去;


  糧食、馬匹、羊皮,一袋袋地換回來。

  蜀地的糧倉,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而後不過數月————

  那位才歇了口氣的諸葛丞相,便又一次披上了甲胃。

  第三次北伐,自然也就順勢而起。

  這回走得順利,沒費多少力氣,便拿下了武都與陰平。

  這兩郡說來並不起眼,儘是些山高林密、人煙稀薄的苦地兒。

  可落在那丞相眼裡,偏偏就值錢得很。

  因為它們,是羌地通往蜀地的咽喉。

  打通了這條道,蜀與羌、低之間,來往便更加順暢。

  從此山路雖險,然可直通。

  往來多了,路自然平了。

  糧草馬匹,便可源源而至。

  那位諸葛丞相,原本是打算見好就收的。

  兩郡到手,路也通了,糧草亦不緊,正好趁勢修養,把根扎穩了再說。

  可這時候,那位新近歸降的姜維,卻偏偏站了出來,獻上了一策。

  依他所言。

  從陰平郡西北,羌地深處的沓中一帶,有一條舊道,自古通安定。

  此道隱於山林,路徑極險,需得有羌人熟引,方能通行。

  可若真能走得通,便能繞開曹魏主力在關山、隴山一線布下的重兵。

  從南側,直刺安定腹地。

  這安定郡,原本也不是什麼熱鬧所在。

  可它地處隴山東麓,攏右良馬出自其地,關中平原也全靠它護著西北門戶。

  若是一步踩得進去————

  不但能奪得戰馬資源,還能如釘入鐵板,橫插一楔。

  關中再厚的牆,這一角,也就裂開了。

  論戰略價值,怕是比那兩處山郡,更勝一籌。

  諸葛丞相何許人也?

  此等話一出口,便已聽出幾分門道來。

  眼下郭淮剛被擊退,魏軍焦頭爛額,兵鋒盡在祁山、天水一帶打轉。

  這安定郡的南緣地帶,按理說是無人顧及的空隙。

  若真能從那沓中古道摸進去,確是一記妙手,正該趁此良機。

  當下,他也不廢話,立刻便差人,前去查探。

  這段時日,羌地與蜀中來往頻繁,茶酒買賣一通,情分也走了不少。

  靠著這幾分通商結下的交情,倒也不難,找著了一個熟識地形的本地羌人。

  那羌人本不願摻和中原的亂局,聽聞是打仗的事兒,當場便皺了眉,搖頭擺手,轉身便走。

  如今羌蜀方才言和,商道初穩,買賣都還沒做幾回。

  人家不肯幫忙,眾人也不好強逼。

  只得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一時間,儘是沉默。

  便在這時,閻家那第二子,姜維那姑家二表哥,名曰逵文,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緩步上前,只微微躬身,湊到那羌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說得溫言軟語,斷斷續續。

  末了,又抬手,遙遙指了指那一旁,靜靜站著的姜維。

  那羌人起初還滿面狐疑,連連後退,躲得離樹皮只差半指。

  可隨著閻逵文話音漸深,他那雙原本還警惕的眼睛,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再過片刻,那人忽地身子一頓,緊跟著,「噗通」一聲,竟直直跪倒在姜維身前。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那羌人已是連磕了好幾個響頭,額頭落地,沉悶作響。

  泥水濺了他滿臉,他卻像是毫無所覺。

  嘴裡還念念有詞,什麼「神鷹顯靈」、「大慈大悲」、「神使歸來」,一股腦往外冒,聲音顫抖,神情激動得幾乎變了模樣。

  鼻涕眼淚一併流下來,抹也不抹,像是忽然見著了祖宗託夢,活佛現身。

  末了,這羌人竟是當場請命。

  要為「神鷹使者」的後人引路開道,親自護送大軍前行。


  姜維站在原地,神色不動,眼神卻是,在那位從小以智計百出聞名的二表哥身上,微微一停。

  只是淡淡一望,似有深意。

  可嘴角卻連動也未動,終究沒說什麼。

  他只是低頭,還了一禮,將那跪地的羌人,一手扶起。

  此舉無聲,卻勝千言。

  消息一路傳回漢中。

  丞相聞報,未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笑意未散,便當場展紙落筆,揮令而下:

  命姜維,與閻氏二子,率一支奇兵,由羌胡古道而入,奔襲安定南境。

  而後,蜀軍啟程。

  姜維率著那支身負奇襲之任的大軍,行走在那險峻幽深的古道之間。

  前方,是那虔誠恭順的羌人嚮導,手執長杖,指引前路。

  山風獵獵,裹著些不知名的草香。

  姜維謠一語不發,目光靜靜落在那嚮導的背影之上。

  他心中,不知為何,泛起些說不清的念頭。

  早在他出生之前,那位傳說中的阿爺,便已離奇失蹤,音訊全無。

  姜維自小便是聽著那人的故事長大的。

  父親說,阿婆說,大姑也說。

  說他本事高強,心細如髮。

  說他曾在雍、涼二州,廣施粥飯,救人無數。

  說正是靠他,姜毫才在天水,打下了世毫的根基。

  又說他當年,奉命出使羌地,以「撫羌使者」之名,平定十數部族之亂,贏得眾望如山。

  甚至————

  那羌人中,至今還有不少,把他奉為「神鷹使者」

  姜維自小,便是聽著阿爺的傳說長大的。

  英勇、睿智、心懷蒼生。

  可在心底里,謠也難免,有那麼幾分說不清的疙瘩。

  那畢竟,是個在他尚未出生時,就悄然消失了的人物。

  拋下了一大毫子人,連個字都沒留下。

  這一次,二表哥之所以動那心思,向那羌人透露了自家身世。

  說到底,也不過是,抱了個「試試看」的念頭。

  可誰曾想————

  那羌人一聽,竟是當場跪倒,口稱神使,淚如雨下。

  那眼中的虔誠與激動,幾乎要將他當場供起。

  那一刻,姜維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這位素未謀面的阿爺,確乎不是尋常人物。

  而他自己,也第一次,在心底里,升起了些別樣念頭。

  這個在傳說中翻手安民、覆手定亂的老人。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又是,憑著什麼本事,能叫這羌地百姓,隔著十幾年,依舊將其奉若神明?

  而那樣一個人,為何又會,在聲名正盛之時,忽然銷聲匿跡?

  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不僅無消息傳回。

  甚至,連自毫人,也再沒等到他歸來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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