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蜂窩煤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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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盧象昇營地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行駛,李逸風坐在周濤對面,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

  「公子,西山每日的開銷著實不小。工匠們的工錢,數千流民的嚼用,還有採買礦石、木料、糧食的支出,樁樁件件都是銀子。之前從那幾家『勸』來的,怕是……已經去了大半。」

  周濤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啊,花錢如流水,賺錢似抽絲。這道理我懂。」

  李逸風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更是焦急:「公子,西山如今攤子鋪得這般大,單是每日人吃馬嚼,便是一筆巨款。宋先生那邊煉鐵煉鋼,更是個無底洞,各種料子進去,出來的還都是些廢鐵。若無新的進項,恐怕……」

  周濤這才睜開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逸風,莫慌。我這幾日忙著軍國大事,倒是把賺錢的營生給耽擱了。」

  他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李逸風的肩膀:「你可知京城有多少戶人家?」

  李逸風一愣,不明白周濤為何突然問這個:「怕是有數十萬戶,近百萬人口吧。」

  「那他們冬日取暖,平日做飯,用什麼?」

  「富貴人家多用上好的木炭,火力足,煙氣小。尋常百姓家,能用些次等木炭或是柴薪便不錯了。也有人用石炭,只是那玩意兒煙大嗆人,侍弄起來麻煩,若是一個不慎,還會中煤毒,用的人不多。」

  周濤手指輕輕敲擊著車窗:「若是有一種東西,比木炭便宜,比柴薪耐燒,火力又足,煙氣還小,你說,這京城百萬人家,會不會用?」

  李逸風眼睛一亮:「公子是說……煤?」隨即又有些遲疑,「可那石炭的毛病……煙大,嗆人,還有毒。除非能解了這些,否則百姓們怕是寧可用柴薪,也不敢輕易嘗試。」

  周濤哈哈一笑:「逸風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煤炭是好東西,只是他們不得其法罷了。等到了西山,我讓你開開眼界。」

  李逸風將信將疑,但見周濤胸有成竹,心中的焦慮也稍減了幾分。公子的心思,總是讓人捉摸不透,卻又每每能出奇制勝。

  馬車很快抵達西山腳下。

  如今的西山,已不復往日的荒涼。

  山腳下,簡易的工棚、住所連綿成片,人聲鼎沸,儼然一個小型的市鎮。

  周濤徑直走向一處堆放著煤粉和黃土的場地,吩咐道:「逸風,去把王大錘他們幾個手巧的泥瓦匠、鐵匠都叫過來。」

  李逸風應聲而去。

  不多時,幾個滿身塵土的工匠被帶到周濤面前,神色間有些拘謹。

  周濤也不多言,拿起一旁的樹枝,就在地上勾畫起來。

  「你們看,這是爐膛,要用耐火磚和黃泥砌,這裡留通風口。」他一邊畫,一邊解釋,地上的圖形也越來越清晰:一個近似圓柱形的爐體,下方有進風口和出灰口,上方則是一個可以放置鍋具的平面,側面還預留了安裝煙囪的位置。

  「關鍵是這個,煤餅子。」周濤又畫了一個布滿孔洞的圓形餅狀物,「用煤粉和少量黃土加水和勻,再用模具壓製成型,晾乾。這孔洞,是為了讓它燒得更透,火力更旺。」

  工匠們圍著地上的圖樣,交頭接耳,滿臉困惑。

  一個老鐵匠壯著膽子問:「公子,這……這爐子如此簡單,能行嗎?咱們平日燒石炭,那爐子可比這複雜多了,還得時時看著,不然就滅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鐵匠也附和:「是啊,公子。還有這煤餅子,全是孔,豈不是一下子就燒完了?不耐燒啊。」

  周濤拿起一旁的鐵鍬,鏟起一些煤粉和黃土:「行不行,試試便知。你們照我說的做,做成了,重賞。」

  他又詳細解說了煤爐的尺寸比例,以及蜂窩煤模具的製作方法,甚至親自動手和了些煤泥,示範如何壓制。工匠們見他一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竟對這些粗活如此熟稔,言談間條理清晰,不由得多了幾分信服,紛紛動手開始準備。

  正當眾人忙碌之時,宋應星聞訊趕來,他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眉宇間卻有一絲興奮。

  「周公子,你可算來了!」

  周濤迎上前:「宋先生,看你氣色,莫非煉鋼一事,又有了新進展?」

  宋應星苦笑著搖了搖頭:「進展談不上,只是有些心得,也有些新的難處。我們試了炒鋼、灌鋼等法子,也調整了爐溫和時間,可煉出來的鋼,要麼太脆,一打就斷;要麼太軟,韌性有餘,剛度不足,離公子所說的『百鍊精鋼』,還差得遠。」


  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求索的光芒:「我總覺得,這鐵和炭之間,似乎還有些我們沒弄明白的玄機。就像……就像食物與人的關係,吃少了沒力氣,吃多了又會撐壞肚子。鐵,似乎也要『吃』炭,但吃多少,怎麼吃,這裡面大有文章。」

  周濤心中一動,這宋應星果然是天縱奇才,竟能憑直覺摸到一些關鍵點。

  「宋先生這個比喻很恰當。」他引著宋應星走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鐵要變成鋼,關鍵就在於它『吃』了多少炭。這個『吃』的過程,我們叫『滲碳』。吃得恰到好處,鋼材才能兼具剛與韌。」

  「滲碳?」宋應星咀嚼著這個新鮮的詞彙,眼中露出思索。

  「對。鐵在高溫下,會吸收焦炭中的碳。如果溫度不夠,或者時間太短,碳滲入得就少,鋼就偏軟,韌性尚可,卻不堅硬。如果溫度過高,或者時間太長,碳滲入得過多,鋼就會變脆,一碰就碎。」

  周濤見宋應星聽得入神,繼續解釋:「這就像燒菜,火候很重要。你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很可能是滲碳不均勻,或者碳含量控制不好。有沒有想過,在煉製過程中,精確控制爐內的溫度梯度?讓鐵料在不同的位置,感受不同的溫度,從而吸收不同量的炭?或者,改變鐵料與焦炭的接觸方式和時間?比如,將鐵料打成薄片,增加與焦炭的接觸面?」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鐵礦石本身含有的雜質,比如硫、磷這些東西,也會影響鋼的性能。硫多了,鋼在熱加工時容易開裂,我們叫『熱脆』;磷多了,鋼在低溫下容易變脆,叫『冷脆』。這些雜質,能不能想辦法在冶煉過程中去除,或者降低它們的含量?比如,在煉鐵時加入一些特定的石料,看是否能將這些雜質吸附出來?」

  「溫度梯度……硫……磷……熱脆……冷脆……」宋應星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越來越亮,仿佛一扇新的大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彙和理論,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讓他對原本模糊不清的煉鋼過程,有了全新的認知。他之前只知反覆錘鍊,調整火候,卻不知其中竟有如此精深的道理。

  「周公子,你……你這些學問,是從何而來?莫非……是西洋秘術?」宋應星忍不住問道,語氣中充滿了敬佩與好奇。

  周濤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計。宋先生只需記住,格物致知,大膽嘗試,小心求證。這西山,就是你施展才華的舞台,錢糧人手,都不是問題。你只管放手去做,即便不成,也無人怪你。」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周濤一揖:「公子高見,勝讀十年書!應星茅塞頓開,定不負公子厚望!」

  匆匆告辭,看樣子是迫不及待要回去驗證新的想法了。

  李逸風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周濤和宋應星談論的東西太過深奧。但他看到宋應星離去時那副重燃鬥志的模樣,心中對周濤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周濤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看著工匠們已經開始動手搭建第一座簡易煤爐,臉上露出了笑容。

  「逸風,傳令下去,西山蜂窩煤項目,即刻上馬!先造他一百個爐子,一萬塊蜂窩煤出來,讓大伙兒先用起來!看看效果如何。」

  李逸風精神一振:「是,公子!」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股黑色的金子,即將從這西山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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