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焦煤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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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

  宋應星站在西山礦場,腳下是烏黑的煤矸石,面前是一群目光不善的老礦工和鐵匠。

  「焦炭煉鐵?」一個鬍子花白的老鐵匠啐了口唾沫,往前湊了湊,渾濁的眼睛盯著宋應星,

  「宋先生,不是俺們不敬您,這煉鐵的法子,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用了幾百年,還能有錯?拿那些黑炭疙瘩煉鐵,燒出來的火太猛,會把鐵性都燒沒了,到時候煉出來的就是一爐廢渣!」

  另一個壯碩的礦工,膀大腰圓,瓮聲瓮氣地附和,聲音在礦場上迴蕩:

  「就是!那玩意兒黑不溜秋,死氣沉沉,能煉出什麼好鐵來?早些年南邊就有人試過類似的法子,結果呢?煉出來一堆脆得跟瓦片似的鐵,一敲就碎!別是異想天開,糟蹋了咱們這上好的礦石,還耽誤工夫!」

  周圍的工匠們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懷疑和不滿的聲音越來越大。

  周濤踱步上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容:

  「諸位師傅,且安靜片刻。宋先生是我三顧茅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請來的高人,他的學問,我是絕對認可的!他的法子,咱們就試試。凡是參與新高爐建造和試驗的,工錢,加倍!若是成功了,每個人,另有重賞!」

  環視一圈,目光在幾個先前叫嚷得最凶的刺頭臉上不輕不重地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當然,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有誰覺得宋先生的法子不妥,那也無妨,可以自行退出。但若是在暗地裡想使絆子,或者陽奉陰違,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可別怪本公子翻臉不認人。」

  宋應星未急於爭辯,平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仿佛那些質疑與他無關。此刻見場面安靜下來,他才挽起袖子,對幾個站在人群邊緣的年輕工匠招了招手:「幾位,勞煩搭把手。空口白話,說再多也無益。咱們先按這圖紙,把那座廢棄的舊高爐改一改。重點是這風箱的構造和爐膛的砌法,要用新運來的那種耐火磚。」

  他指著攤開在石板上的圖紙,開始耐心地講解起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幾個被周濤許諾重賞打動的工匠,將信將疑地互相看了看,還是跟著他忙活起來。

  與此同時,京城徐府。

  徐光啟獨自坐在書房,面前攤著周濤派人送來的那幾張「圖紙」,眉頭緊鎖,陷入了凝思。上面畫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奇特的槓桿組合、複雜的齒輪傳動機構,還有一些他完全不認識的符號,旁邊標註著不同物質混合燃燒後可能產生的效果,以及一些奇怪的比例。

  「槓桿可以省力,齒輪可以改變傳動方向和速度……這些,老夫都明白。但這些符號,究竟代表什麼?莫非是西洋泰西傳來的某種代號,代表著不同的藥性,或是某種物質的內在特性?」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拂過圖紙上的線條,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光芒。

  沉吟半晌,起身喚來管家,低聲吩咐道:

  「你按這張單子上標註的幾種尋常礦物,還有硝石、硫磺等物,每樣都少量購置一些回來。記住,要揀選上好的,尤其是硝石,不可摻雜。另外,再找幾個手巧的木匠,照著這幾張圖紙,先做幾個小巧的木質模型出來,尺寸不必太大,但務求精準。」

  管家應聲離去。徐光啟又在後院一處僻靜角落,命人搭起了一個小小的試驗台,周圍用布幔遮擋起來。接下來的幾日,他時而對著那些新做好的農具模型反覆拆裝、比劃,時而又穿上舊袍,戴上風鏡,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粉末狀的物質,按照圖紙上標註的比例,一點一點地混合、研磨,神情專注,渾然忘我。

  西山,經過幾日緊張的勞作,高爐的初步改造已經完成。

  宋應星親自爬上爬下,仔細檢查了每一處細節,確認無誤後,才指揮著那些將信將疑的工匠們,將粉碎好的焦炭與篩選過的鐵礦石,按照他精確計算的比例,一層焦炭、一層礦石,分層裝入新改造的爐膛之內。

  一切準備就緒,宋應星深吸一口氣,對著負責點火的工匠沉聲道:「點火!」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支火把被投入爐底,引燃了最下層的焦炭。爐膛內,火光漸起,逐漸向上蔓延。

  圍觀的眾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那些先前叫嚷得最凶的老礦工和鐵匠,依舊遠遠地站在上風口,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看好戲的神情,等著看宋應星如何出醜。

  爐火熊熊燃燒起來,熱浪一波波地向四周擴散,烤得人臉頰發燙。足足一個時辰過去了,新高爐的出鐵口,依舊毫無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有少量顏色黯淡、如同濃稠米湯般的鐵水,斷斷續續地從出鐵口流淌出來,很快便在地上凝固成一灘奇形怪狀的黑色疙瘩,流動性極差。


  「我就說不行吧!早就跟你們說了,這法子根本行不通!」先前那個鬍子花白的老鐵匠第一個跳了起來,指著地上那堆廢鐵,唾沫橫飛地嚷嚷起來,

  「這叫什麼鐵水?比咱們用土法煉出來的還不如!簡直就是一堆爐渣!白瞎了這許多好煤好礦石!我看這姓宋的,根本就是個紙上談兵的騙子,只會說大話!」

  「可不是嘛!浪費東西!」

  附和聲此起彼伏,幾個脾氣暴躁的礦工甚至開始推搡那些參與改造高爐的年輕工匠,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周濤臉色一沉,猛地向前一步,厲聲呵斥:

  「都給本公子住口!宋先生乃是國之棟樑,他的學問,豈是爾等這些井底之蛙所能窺探的!試驗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一次不成,便再試一次!誰再敢在此鼓譟,動搖人心,休怪本公子不客氣,直接拉出去打板子!」

  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些鼓譟的工匠被他看得心中發毛,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周濤這才轉向宋應星,語氣立刻變得溫和起來:「宋先生,不必理會這些目光短淺的俗人,您儘管放手施為。錢糧不夠,我給;人手不足,我調!就算把這西山所有的礦石都燒光了,只要能成,本公子也認了!」

  宋應星面色依舊平靜,仿佛對周圍的嘲諷和周濤的維護都充耳不聞。走到那堆冷卻的劣質鐵塊前蹲下身,用小錘敲下一塊,仔細端詳著斷口,又抓起一把尚未使用的焦炭,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微微蹙起。

  當夜,宋應星在西山礦場臨時搭建的簡陋工棚內,對著圖紙和今日記錄下來的各種數據,徹夜未眠。昏黃的油燈下,用炭筆在粗糙的草紙上飛快地計算著、勾畫著,時而搖頭,時而又露出恍然之色。

  「焦炭的配比還是不對,今日所用焦炭,似乎與先前試樣略有不同,硫含量可能偏高。鼓風的力道也不夠均勻,人力拉動風箱,終究難以持久,風力時強時弱,爐溫不穩……」

  他低聲自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或許,可以借鑑水碓的原理,利用山間的溪流,建造一座水力鼓風裝置,用水輪帶動更大的風箱,如此便能源源不斷地提供穩定而強勁的鼓風……」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宋應星便召集了昨日那些參與改造的年輕工匠。他調整了焦炭與鐵礦石的比例,減少了焦炭的用量,並親自指揮工匠們對鼓風設備進行了臨時的改造,在原有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幾具大型的皮囊風箱,挑選了十幾個身強力壯的青壯,分成幾組,輪流拉動,力求風力能夠持續而強勁。

  一切準備妥當,宋應星再次下令:「再次點火!」

  爐火重燃,這一次,爐膛內噴吐出的火焰,顏色明顯比上一次更加熾白,爐內隱隱傳來更為劇烈、如同猛獸咆哮般的呼嘯聲。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圍觀的人比上次更多了,連一些原本不信邪、躲得遠遠的老礦工,也經不住好奇,悄悄地湊近了一些,伸長了脖子往爐口張望。

  突然,一個負責觀察出鐵口的年輕工匠,指著新高爐的出鐵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腔調:「出……出鐵了!快看!真的出鐵了!」

  只見一股顏色赤紅、如同岩漿般滾燙的鐵水,帶著耀眼的光芒,如同火龍一般,從新高爐的出鐵口奔涌而出,匯聚到預先挖好的沙模之中!那鐵水流動性極佳,遠非昨日那般凝滯。

  「嘩——」沉寂了片刻的人群中,猛地爆發出如同山崩海嘯般的震天歡呼。那些先前還滿臉不屑的老礦工和鐵匠,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仿佛見了鬼一般。

  宋應星不顧撲面而來的熱浪,搶上前去,用一柄長柄鐵勺,小心翼翼地從奔流的鐵水中舀起一勺,待其在空氣中稍稍冷卻凝固,形成一塊小小的鐵錠後,將其投入冷水中淬火,然後拿起一把大錘,對著鐵錠用力敲擊了幾下。

  只聽「噹噹」幾聲脆響,鐵錠並未如昨日那般碎裂,反而只是略微變形。宋應星仔細觀察著鐵錠的斷面,又用手指感受著鐵的質地,臉上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喜悅,連聲音都有些顫抖:「成了!真的成了!這鐵水,色澤純正,流動順暢,敲擊之下,聲如金石,其內雜質遠少於土法所煉,質地也更為均勻堅韌!好鐵!這才是真正的好鐵啊!」

  周濤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重重地拍著宋應星的肩膀,朗聲對著歡呼的人群宣布:「宋先生當居首功!所有參與此次試煉的工匠,賞銀加倍!逸風,你都一一記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李逸風快步上前,臉上也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躬身應道:「公子放心,逸風都記下了,絕不會有錯。」

  周濤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下令:

  「將這第一爐煉出來的好鐵,優先供給咱們的鐵匠師傅,讓他們用最好的手藝,給我打造一批新式的農具出來,要那種最鋒利、最耐用的犁鏵!再打些高強度的錘子、鑿子,以備開礦之用!另外,取一小部分品質最好的鐵料,秘密送到京城徐閣老那裡,讓他老人家也試試手,看看這新法煉出來的鐵,與尋常凡鐵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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