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黃粱一夢,何必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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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琛挑眉:「這該是美事,世子為何面露憂色?」

  蕭景淵喉結微動。

  驀地,蘇琛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一驚,聲音壓低了幾分,試探道:「世子夢見的,該不會是四小姐吧?」

  蕭景淵轉眸看著他,沒說話。

  然而,此時無聲勝有聲。

  蘇琛緩緩瞪大了眼睛。竟如此荒謬?

  「當真是四小姐,這......」

  蘇琛心想,難怪今日世子看到四小姐和小侯爺在一塊兒親近時,渾身嗖嗖冒涼氣,還急切地要將四小姐喊來。

  他還當世子是看不慣四小姐太清閒呢。

  「不過是黃粱一夢,世子何必介懷?」蘇琛強作鎮定,心底卻如驚濤拍岸——他自詡算無遺策,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為上司解情劫。

  蘇琛自己都還未娶親呢,哪能幫別人解決情感問題啊,何況這人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不過話又說回來,世子為何會做這種夢?難不成世子對四小姐有意思?!

  蕭景淵似是看出蘇琛在想什麼,眉頭一蹙道:「我對她本無半分雜念。」

  蕭景淵對自己很了解,他從頭到尾都不曾對沈霜寧有過旁的想法,若有此意,當初便不會將她推給謝臨,更不會任由誤會生根,將錯就錯。

  而眼下他之所以過於在意此事,是受那怪夢影響,但要論及他是否喜歡沈霜寧,答案一定是否。

  更何況他已經知道謝臨喜歡的人是她,便更不可能對沈霜寧懷有絲毫不純之心。

  「那就怪了,世子既不喜歡四小姐,怎會做那樣的夢。」蘇琛抱臂思索,天底下能難倒他的問題不多。

  這也是蕭景淵最不解的地方。

  那個怪夢就像鬼一樣纏著他——這些不該屬於他的記憶,偏生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起初他還誤以為是沈霜寧對他使了什麼手段,可後來幾番試探,他便排除了這個可能。

  問題在他自己。

  蘇琛抱臂沉吟,忽而瞳孔驟縮:「若排除人為算計……世子可曾聽聞『前世』之說?」

  蕭景淵一怔:「前世?」

  蘇琛點了點頭,說得煞有介事:「世子對四小姐心無雜念,卻無端做了此等怪夢,唯有用前世之說,才能解釋得了了。」

  霞光鍍亮蕭景淵半邊臉龐,另一半隱在陰影里,神情難辨。

  ......

  入夜,蕭景淵沐浴後立在窗邊,仰首望月。

  蘇琛後來告訴他,前世今生的命軌本就未必重疊,前世沈霜寧是他的妻,但這一世就未必如此。

  也許前世是孽緣,今生才逐步回到正軌。

  蕭景淵忽而想起夢中種種——他對她素來冷淡,甚至算不得溫柔,實在不是一個好夫君。

  或許正因如此,這一世她才決然鬆開他的手,轉身投入他人的懷抱中。

  蕭景淵指尖揉著額角,眼底掠過幾分煩躁,他自詡冷靜理智,卻在這種事上輾轉難安了許久,著實

  看來他要遠離沈霜寧才是。

  ......

  兩日後,蕭景淵遵守約定,派人將那一百斤土豆送到了榮國公府的側門。

  「在下陳嘉,見過四小姐。」

  男子三十出頭,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青灰色布料上還沾著幾星未乾的泥點,長相平平,伸出的兩隻手寬大而粗糙,看得出是常年勞作。

  他身後停著一輛簡陋驢車,車上堆著幾袋圓滾滾的土豆,麻袋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當「陳嘉」二字傳入耳中時,沈霜寧嚇了一跳。

  陳嘉就是前世那個肩扛麻袋進宮、向宣文帝進獻土豆的寒門功臣!

  也是後來的戶部尚書陳大人,很得宣文帝器重。

  前世讓沈霜寧佩服的人不多,陳嘉算一位。

  此人出身耕讀世家,卻甘願紮根田間,任戶部尚書期間興修水利、力推桑麻,減賦稅、平災荒,官服下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

  他似一股清流,從不參與京中權貴的瓊林宴,花酒局。每當下朝,不是去哪家勾欄瓦舍聽曲兒,卻是到京郊農田裡看稻穗抽芽、土豆膨大。


  背地裡不少人笑他一身土氣難登大雅之堂,他卻是為民為國做實事的好官。

  可是好官往往難有好下場,陳嘉任戶部尚書僅三年不到,便遇刺於京郊農田。

  他一生未娶親生子,將生命都奉獻給了大梁。

  得知陳嘉的死訊時,沈霜寧曾為他落淚。

  眼下看到前世的陳大人就站在她面前,沈霜寧心下複雜,忙伸手托起他的手臂。

  「先生無需多禮。」

  陳嘉惶恐後退:「在下衣著髒污,別污了四小姐的手。」

  陳嘉出身寒門,於他而言,國公府威嚴如萬仞高山,僅是立於朱漆門前,便覺肩頭有無形的壓力,連呼吸都不由得輕了幾分。

  沈霜寧同他說話時,他始終垂首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不敢有一絲冒犯。

  現在的陳嘉只是一介平民,並無任何官職。

  沈霜寧見他十分侷促,也未說什麼,抬腳去查看那些土豆。

  她毫不介意袋子上的泥點,挽起袖子將一個個土豆拿起來看。

  陳嘉見狀,怔愣片刻,這四小姐似乎跟他認知中的世族貴女不太一樣。

  陳嘉看了眼那些土豆,忍不住問:「不知四小姐是如何發現這寶貝的。」

  這是沈霜寧發現土豆以來,第一個將其稱為「寶貝」的人。可見陳嘉的確有一雙慧眼。

  沈霜寧隨口道:「無意中從書籍上看到的,原以為是假的,不曾想真有此物。」

  陳嘉憨厚老實,並未對她這番話起疑,只感慨不愧是鐘鳴鼎食之家,獲取信息的路子都要比尋常人寬十倍。

  他對土豆所知不多,又問了沈霜寧幾個問題。

  「先生同我進去,咱們坐著聊。」

  陳嘉沒想踏進國公府,卻又不好讓四小姐陪他站在這受累,便點了點頭。

  沈霜寧帶來的幾個小廝將土豆從車上卸下,搬進了國公府。

  陳嘉規規矩矩地跟在沈霜寧後面,落後她幾步。

  看著雕樑畫棟的國公府,陳嘉眼中只有驚嘆,卻無半點羨慕和貪慾,僅是欣賞而已。

  陳嘉是外男,不便進後宅,沈霜寧便將他帶去了正院的小花廳,同他商量接下來的事宜。

  談及田間稼穡,陳嘉肩頭的拘謹驟然卸去,粗布袖管一挽,便如打開了話匣子。

  眼底泛起灼人的光亮,連眼角的細紋似乎都舒展開來。

  沈霜寧靜靜聽著,看著他侃侃而談,忽覺眼前的布衣男子跟記憶中用雙腳丈量田野的陳大人漸漸重合。

  「四小姐,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不會浪費了這些土豆。」陳嘉最後說道。

  沈霜寧輕輕頷首:「那便有勞先生了。」

  一聽這話,陳嘉忙不迭擺手:「四小姐客氣,我受世子恩惠,世子命我來助四小姐,我自當竭盡全力。再說了,若這土豆真能畝產五石,那便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陳嘉搓著手掌,恨不得現在就扛著鋤頭一頭栽進田間地里。

  這功勞本該是陳嘉的,沈霜寧卻搶了去,她有些過意不去。

  可來年大災,餓殍無數,她等不到陳嘉現身。

  沈霜寧思索片刻,起身道:「先生且先在江亭田莊試種,過些日我給父親寫信,吏部考功司缺個從六品主事,先生當得。」

  陳嘉聞言,手一抖:「四小姐,這.....」

  「先生莫要推脫,就這麼決定了,利國利民之事我一介女流做不來,但先生可以。」

  陳嘉聞言,也不再扭捏,很是鄭重地朝她拱了拱手。

  沈霜寧不顧陳嘉阻攔,親自將他送到門口。

  陳嘉內心那叫一個受寵若驚,短短半日,他已經被眼前這位四小姐折服。

  「敢問先生一直在為世子做事麼?」沈霜寧有些好奇。

  陳嘉早已將四小姐當做自己人,不假思索道:「算是吧,不過陳某隻是世子手下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帳房先生,沒什麼大本事。」

  沈霜寧眼裡划過一抹瞭然。

  原來陳嘉一直是蕭景淵的人,看來前世陳嘉能坐穩戶部尚書之位,背後少不了燕王府幫襯。


  不得不說,蕭景淵在識才用才上面的確眼光獨到。

  ......

  陳嘉辭別沈霜寧後,便去了一趟鎮撫司,將方才在國公府與沈霜寧商談的內容複述給真正的主子聽。

  蕭景淵坐在桌案後,看他提起四小姐時眼底泛著少見的光亮。

  蕭景淵垂眸撥弄著案頭竹簡,指節叩了叩硯台邊緣:「你倒是對四小姐讚譽有加。」

  「這般見識膽魄,縱是男子也未必及得上。」陳嘉不吝嗇讚賞。

  陳嘉方才來時,特地打聽了關於四小姐的事,然後才得知前不久雪災肆虐時,提出用南瓜賑災的人竟然也是她!

  陳嘉眼底是不加掩飾的欣賞。

  陳嘉此人,蕭景淵也算是了解。

  唯有對田野有近乎狂熱的偏執,對旁的則完全不感興趣,如今卻為個閨中少女破了例。

  沈霜寧,你還真有本事。

  蕭景淵低笑一聲。

  陳嘉感慨道:「我一介落魄寒門子弟,四小姐卻對我禮待有加,而我呢,早先還覺著貴女們都是繡花枕頭,如今才知道是我眼皮子淺。我不如她。」

  「您說如四小姐這般了不起的人物,今後會嫁給怎樣的男子?」

  蕭景淵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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