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李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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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扛槍的大塊頭李萬山喘著粗氣,轉頭對身旁的張老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張老三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道:「山哥,這事兒真不能全賴我啊!那三條狗以前對付野豬可從來沒慫過。

  就年前下雪天,它們還咬死過一頭兩百來斤的黃毛野豬呢,這事兒趙虎可以作證……」

  見李萬山臉色越來越難看,張老三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當時你也看見了,兩條狗已經鉗住野豬耳朵,頭狗也咬住了要害,把野豬圍得死死的……」

  他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對啊山哥!要說這事兒,要是你那一槍打得準點兒,早就完事了,哪還有後面這些麻煩……」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了嘴裡,張老三偷瞄著李萬山鐵青的臉色,再不敢出聲。

  「我特麼也是頭一回用這槍打獵!」李萬山額角青筋暴起,手指狠狠戳著張老三的胸口,「要不是怕傷著你那三條慫狗,老子會打偏?」

  他猛地啐了一口,「別人家的獵狗聽見槍響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你那幾條廢物倒好,夾著尾巴就跑!頭狗還被野豬挑了,你特麼還有臉怪我?!」

  李萬山惡狠狠地瞪了張老三一眼,抄起雙管獵槍轉身就走。

  沒走兩步,餘光瞥見那兩條狗正在草叢裡嗅來嗅去,頓時火冒三丈。

  他陰沉著臉,從衣兜里摸出兩顆獨頭彈,「咔嚓」一聲壓進槍膛。

  「山哥!」張老三一個箭步衝上前,「你這是幹啥?」

  「滾開!」

  李萬山掄起胳膊將張老三搡了個趔趄,抬手就是兩槍。

  「砰!砰!」

  獨頭彈的爆響震得林間飛鳥四散。

  兩條狗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腦袋就像爛西瓜般炸開,只剩四肢還在神經質地抽搐,鮮血混著腦漿濺在枯黃的草葉上。

  張老三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瞬間布滿血絲。

  他下頜肌肉繃得發顫,拳頭捏得「咔吧」作響:「這……這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餵大的狗……」

  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養了整整兩年啊……」

  「養兩年怎麼了?」李萬山槍管還冒著青煙,用滾燙的槍口抵住張老三的胸口,

  「要不是這幾條慫狗,老子能差點交代在這兒?不崩它們,難道崩你?」

  張老三雙眼通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李萬山見狀眯起眼睛,鼻腔里擠出一聲冷笑:「怎麼?還想跟老子比劃比劃?」

  他故意放慢語速,「你爹見了我都得繞道走,你算個什麼東西?」

  這句話像盆冰水澆在張老三頭上。

  他忽然想起父親弓著腰給林場領導遞煙的模樣——

  那個承包伐木工程的小把頭,為了多算幾方木材能對著檢尺員笑出滿臉褶子。

  「山、山哥……」張老三喉結滾動,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是我犯渾了。」

  他踢了踢腳邊的死狗,「不就是幾條畜生嘛……主要養久了,一時沒轉過彎來……」

  林間的風突然停了,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張老三感覺有團火在胃裡燒,卻還是彎下腰,小心翼翼撿起李萬山腳邊的彈殼:「這獨頭彈金貴,我幫您收著……」

  李萬山冷哼一聲,把獵槍往肩上一甩:「再敢瞪老子,下一槍就打你腿上。」槍托撞在張老三肩上,把他撞了個趔趄。

  「不敢不敢!」張老三扶著樹幹站穩,低頭時瞥見狗屍抽搐的後腿,指甲深深掐進樹皮里。

  李萬山把獵槍往樹幹上一靠,掏出菸捲兒叼上,斜眼瞅著張老三。

  「我聽你爹白話,說你訓狗那兩下子是跟老炮手學的?今兒這狗可忒掉鏈子了,咋整的?沒訓透啊?」

  見張老三縮著脖子不吱聲,他吐個煙圈兒,聲調降了三分。

  「剛進山那會兒仨狗崽子支棱得挺歡實,咋見著真章就尿褲子了?」

  張老想了半天才開口說道:「八成是讓槍響給驚著了……」

  「扯犢子!」

  李萬山菸頭一摔,鞋底子碾得火星子直冒,「先前跟你出來打圍(打獵)少放槍了?聽見響動就麻爪的孬種狗也配叫獵狗?」


  他越說越來勁,手掌拍得樹幹啪啪響,「合著野豬沒打著反被拱得屁滾尿流,這磕磣事兒又想往我身上賴?」

  「山哥你聽我說完,」張老三緊著往跟前湊兩步,「年根兒底下我帶狗來林場那回,記著不?

  你喝著酒高興,抄起二踢腳就往狗窩棚里扔,仨狗嚇得掙斷繩子滿山竄……」

  他蹲下扒拉兩下死狗僵硬的爪子,「打那往後就沒正經出過圍,誰成想落下病根了,現在聽見槍響就跟挨雷劈似的。」

  李萬山被噎得直瞪眼,絡腮鬍子上下抖動著:「操,拐彎抹角還是怨我唄?」

  他突然薅住張老三的狗皮帽子,「這事兒要傳出去,往後我在這十里八村咋抬頭?」

  眼珠子轉兩圈壓低聲道:「回去有人問,就說撞見熊瞎子拍死倆狗,剩下一隻是為護主才折的,明白不?」

  張老三心裡明鏡似的。

  這李萬山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前年因為分獵物不勻,愣是把親表弟踹進冰窟窿里。

  林場裡的人背地都叫他「李閻王」,誰惹得起?

  「明白!」隨後張老三蹲下身,把兩隻死狗往一塊兒攏了攏,正準備往榆樹底下拖。

  他手指頭剛碰到狗脖子上的毛,那毛還帶著熱乎氣兒,狗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明白自己咋就死了。

  他鼻子一酸,心裡跟刀絞似的——這倆狗崽子是他從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上山攆兔子、下套逮狐狸,從來沒掉過鏈子。

  可還沒等他挪步,李萬山就在後頭嚷嚷開了:「哎哎哎!你幹啥玩意兒?這狗肉多香啊,埋了不白瞎了?」

  他咂摸著嘴,拿槍管戳了戳其中一隻黃狗的肚皮,「就這隻,肥實!起碼八十斤往上,夠燉一大鍋了!」

  張老三背對著他,牙咬得咯吱響,攥著狗腿的手指頭都掐進肉里了。

  他胸口那股火「噌」地就竄上天靈蓋——

  狗讓這王八犢子打死了不說,現在還想吃肉?

  這他媽是人幹的事?

  他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要不現在就抄起石頭給他開瓢?

  還是等晚上摸黑去他家把他給弄死了?

  可一尋思李萬山那膀大腰圓的塊頭,再想想自己還有事兒求他辦,硬拼肯定吃虧。

  他們兩人出來打獵不少人都知道,現在離秀山屯還這麼近,真要鬧出人命,林場的人和屯子裡的人一準兒能猜到是他幹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行,聽山哥的。」張老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彎腰把狗往一塊湊了湊。

  狗身子已經有點發僵了,沉甸甸的,他手直哆嗦。

  李萬山滿意地哼了一聲,扭頭往屯子裡張望:「哎?屯東頭咋圍那麼老些人?」他眯縫著眼瞅了瞅,「那些人圍著個騾子車幹啥呢?出啥熱鬧了?」

  說完也不管張老三,扛著槍就晃悠過去了。

  等那腳步聲走遠了,張老三「呸」地往地里吐了口唾沫,眼裡冒著凶光:「狗日的,早晚讓你栽我手裡!」

  張老三氣得渾身直哆嗦,抬腳就朝地上半埋著的石頭狠踹過去。

  「咚」的一聲悶響,腳趾頭鑽心的疼直竄腦門兒。

  他「嘶」地倒抽口涼氣,還不解氣,又連著踹了兩腳,石頭紋絲不動,倒是疼得他單腿直蹦躂。

  「操!連塊破石頭都跟老子作對!」他罵罵咧咧地甩著生疼的腳,突然覺得自己這模樣活像個二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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