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山財不可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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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魁家的,趕緊的,把你醃的那罐辣白菜也端上來!」

  馬玉傑這才笑著上了炕,但身子還是只挨著半邊炕沿。

  林山秀倒是機靈,端完辣白菜,借著倒酒的工夫,順勢就坐在了徐峰旁邊。

  火炕燒得正熱,滿桌子的菜蒸騰出的熱氣把窗戶都哈出了一層水珠。

  徐峰瞥見王德才悄悄把主位的墊子往林山魁那邊推了推,自己則往炕梢挪了半尺——這細微的動作里,藏著的都是老一輩人才懂的講究。

  王德才抿了口燒刀子,眯著眼睛陷入回憶:「要說咱們秀山屯的來歷啊,那可真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蘸酒水,在炕桌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線,「康熙爺那會兒,雅克薩那邊老毛子鬧得凶,朝廷就從吉林到璦琿設了二十多個驛站。」

  老爺子說著突然咳嗽起來,林山秀趕緊遞上熱毛巾。他擦了擦鬍子上的酒漬繼續道:「我們這些站人的祖宗,說是流放,其實大多都是被牽連的可憐人。

  像我家祖上,就是山東萊陽的窮秀才,因為給同窗寫了封書信,就被卷進文字獄裡……」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扑打窗欞,屋裡卻靜得出奇。

  徐峰發現連馬玉傑都放下了筷子,林山魁更是聽得眼睛發直——

  這些往事,怕是屯裡年輕一輩都沒怎麼聽說過。

  「要說最苦的還是封禁那二百年。」王德才咬了口凍秋梨,蜜糖似的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好好的黑土地不讓種,鄂倫春兄弟打個獵都得偷偷摸摸。

  直到光緒年間放墾,關里人才像潮水似的湧進來。」

  他突然用山東腔唱了句:「『窮走南,富進京,死逼梁山闖關東''喲!」

  徐峰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那後來小鬼子……」

  「呸!」老爺子突然漲紅了臉,「那幫畜生把咱這變成『集團部落'',廣東客家人和山東大漢擠一個窩棚,雲南馬幫和河北皮匠睡一條炕。」

  他猛地灌了口酒,「可他們沒想到,這麼一折騰,反倒讓天南地北的人成了過命的交情!」

  徐峰坐在一旁聽得入神。

  他原本只知道清朝對東北實行了兩百多年的封禁政策,使這片黑土地資源得以完整保存。

  想到這麼肥沃的土地——種什麼長什麼的好地方,竟然荒廢了兩百年,他不免覺得可惜。

  此刻他才了解到,原來秀山屯還有這樣的歷史淵源,而且似乎周邊不少屯子都是這樣形成的。

  這時林山魁開口道:「我聽我爹說過,我們祖上也是山東人。」

  徐峰聞言一愣——前世入贅到林山秀家時,他可從未聽說過這事。他不禁笑道:「這麼巧,我也是山東人,小時候跟著母親流落到海城的。」

  這一番祖籍淵源,頓時讓在座的人都親近了幾分。

  飯桌上氣氛越發熱絡,眾人有說有笑,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一個小時後,桌上的飯菜已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殘羹冷炙。

  徐峰沒怎麼動筷子,只喝了先前那大半碗酒,倒是王德才被他倆輪番敬酒,喝得滿面紅光。

  酒足飯飽後,王德才打了個招呼,便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背影透著幾分醉意和滿足。

  徐峰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正要起身告辭,林山魁卻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沉甸甸的,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急啥?再坐會兒。」林山魁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格外認真。

  他轉身走向土牆,伸手從掛著的一排布袋中取下最新的那個。

  布袋上沾著斑駁的褐色痕跡,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繫繩,取出裡面那枚半乾的熊膽。

  「這個你拿回去。」林山魁把熊膽往徐峰跟前一遞,粗糙的手指微微發顫,「那天要不是你及時出手,我這小命怕是早就交代在林子裡了。這熊膽,我受之有愧。」

  徐峰沒有立即接過,而是盯著林山魁的臉看了半晌。屋外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屋裡更加安靜。


  「山裡的規矩你忘了?山財不可獨享。」徐峰把熊膽推了回去,「再說了,我就是撿了個現成。」

  「山財不可獨享」是獵人間世代相傳的鐵律。

  按照規矩,不僅參與狩獵的人不能獨吞獵物,就是路上偶遇的路人,只要碰上了,見者有份。這跟「沿山打鳥,見者有份」是一個道理。

  乍一聽似乎很不合理,但細想之下卻大有深意。

  人人都想獨占利益,眼紅嫉妒在所難免。若是獨吞,難免招人記恨,成為眾矢之的。

  與其如此,不如主動分一杯羹,把可能招致嫉妒的獨占之舉,化作結緣的人情。

  受惠之人自會心存感激。在這獵戶聚居的山裡,若是有人知曉哪處有獵物,也會念著這份情誼提前告知。

  長遠來看,反而能獵到更多好東西,賺回來的遠不止當初分出去的那些。

  這樸實的規矩里,蘊含的是世代山民處世為人的大智慧。

  「熊瞎子送來的時候我仔細檢查過,」林山魁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我打的那三槍都偏了要害,頂多就是擦破點皮肉。真正要了它命的,是兄弟你那一槍正中天靈蓋。」

  他說著,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位置,「我林山魁打獵這麼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徐峰注意到林山魁說這話時,右手不自覺地撫過左臂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那是熊瞎子留下的記號。那道疤痕像條蜈蚣般蜿蜒扭曲。

  「你也說過,山財不可獨享。」林山魁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這熊膽我自己要是收下了,那不就是壞了規矩?更何況……」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那天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那片林子裡了。

  你不但救了我,還替我報了仇,我林山魁要是收了這熊膽,以後還怎麼在這山里立足?」

  徐峰沒有立即答話,他想起上一世聽說林山魁死訊時的情形——

  那是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夜,獨自進山的林山魁再也沒能回來。

  等村里人找到他時,他已經被野獸啃得不成人形,身邊倒著一頭同樣死去的熊瞎子。

  「林大哥,」徐峰重新坐回木凳上,語氣誠懇,「咱們也別推來推去了。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熊膽我先放你這兒保管。我帶著這麼金貴的東西實在不方便。放在地窨子也不安全。你幫我出手,賣的錢咱們對半分。」

  林山魁剛要開口拒絕,徐峰已經搶先一步抬手制止:「林哥,你要是再推辭,那就是真不把我當兄弟了。」

  說著,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再說了,我還指望著等你腿傷好了,帶我一塊去打獵呢。」

  聽到這裡,林山魁終於繃不住了,黝黑的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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