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物是人非
李國慶朝著裡間的小隔間喊了兩聲，很快，從裡面走出三個人：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戴著老花鏡，看著至少也有六十歲了。
一位中年大叔，穿著樸素，手裡拿著印刷樣本，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穿著藍色的襯衫，還帶著幾分學生氣質。
「這位是張老，以前是新華印刷廠的老編輯，退休了，特意來幫我把關書稿，經驗豐富，眼光獨到；這位是老王師傅，老印刷工了，懂排版、懂印刷，咱們公司的印刷事宜，全靠他；這位是小周，北大中文系的實習生，勤快能幹，幫我跑組稿、校對，很得力。」
李國慶一一介紹著，語氣里滿是自豪，「咱們這公司雖小，但五臟俱全，編輯、排版、校對、發行的人手都齊了，只要好好干，肯定能做出成績。」
李哲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陳舊的設備：掉漆的鐵皮櫃、老舊的打字機、磨得發亮的算盤，還有那堆厚厚的書稿和樣書，每一樣東西都透著歲月的痕跡，一看就是從各處淘來的二手貨，看得出來，李國慶確實花了不少心思，也省了不少錢。
「慶哥，這家公司，您確實用心了。」李哲停下腳步，由衷地感慨道。
他能想像到，李國慶置辦這些東西有多不容易，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李國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苦笑著說道：「老弟，不用心不行啊。咱們總共就六千塊本錢，我是能賒的全賒，能借的全借，儘量把錢省下來，用在刀刃上。
這張辦公桌，是跟張老家裡借的；這打字機，是老王師傅從印刷廠退休時帶出來的；這些鐵皮櫃，是雜貨鋪老闆清倉處理的，花不了幾個錢。」
他頓了頓，又很快恢復了之前的精氣神，從辦公桌的抽屜里翻出一遝厚厚的訂單，興奮地推到李哲面前：「不過，咱們公司最近的勢頭不錯。
我跑了好幾個書展，跟十幾家書商談好了，他們都要訂咱們的書，你數數，加起來快八萬冊了！」說著，他又從旁邊的鐵皮櫃裡拿出九本薄薄的冊子，遞到李哲手裡：「你看看，這是我編的《你我他叢書》，一共九本，專門給青年寫的勵志故事，內容接地氣，講的都是普通人的奮鬥和成長，特別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口味，我相信肯定有市場。」
李哲接過樣書，仔細看了起來。
樣書的封面是藍白相間的，透著一股子樸素的味兒，書名也很有特點一一《愛》、《彼此相愛》、《生活、愛、學習》、《乘九路汽車去天堂》……每一本書的書名都帶著幾分深沉。
他翻了幾頁內容，文字樸實生動，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真摯，講述的都是身邊普通人的故事，容易引起共鳴，確實很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口味。
李哲點了點頭，誠懇地說道：「內容不錯，很接地氣。不過，這書名是不是有些過於深沉了？」李國慶擺了擺手，自信地笑道：「老弟，這你就不懂了。現在的小青年，尤其是高校里的學生，心裡都有一種未知的迷茫，對未來充滿困惑，迫切需要一個過來人引導，需要一些能觸動他們心靈的文字。這種深沉又真摯的書名，反而能吸引他們，讓他們多了一種探究欲，覺得這本書能讀懂他們的心聲。」李哲訕笑了一下，他沒搞過圖書出版行業，也不是文藝青年，確實不大懂這些年輕人的喜好，既然李國慶這麼有信心，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李國慶突然拋出一句話，語氣篤定又興奮：「老弟，我打算印十萬冊！」
「十萬冊？！」李哲猛地擡起頭，差點把手裡的樣書掉在地上，語氣里滿是震驚，「慶哥，你沒開玩笑吧？咱們就六千塊本錢，怎麼印十萬本書？
十萬冊書的印刷費、裝訂費、運費，少說也得幾十萬，咱們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夠啊！」
他心裡直打鼓，覺得李國慶太激進了，六千塊錢撬動幾十萬的生意，簡直是天方夜譚，稍有不慎，就會血本無歸。
李國慶卻胸有成竹，指著桌上的訂單，耐心解釋道：「老弟，你別著急，我心裡有數。
你看，這些都是書商的訂單，有的已經交了定金，加起來快八萬冊了，只要咱們開工印刷，書商就會把尾款打過來，到時候再付印刷費，一點都不耽誤。
而且，我跟印刷廠談好了，可以先賒帳印刷，等書賣出去，再付尾款，這樣咱們就不用墊太多錢。」他指著訂單上的一個個簽名和金額，語氣愈發堅定：「我跑了京城、津門的好幾個書展，又托北大的老師介紹，才談下這些客戶，費了老鼻子勁了。
現在青年勵志書這塊市場，還是空白，我看準了，只要咱們能及時供貨，肯定能火，到時候咱們哥倆，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李哲拿起訂單，一張張翻看著，上面確實有不少書商的印章和定金收據，看起來不像是假的。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以前貸款建蔬菜大棚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激進了，可現在一看李國慶，才知道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李哲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慶哥，我覺得，要不咱們先印一兩萬冊試試水，等賣得好了，收回成本了，再繼續加印。
這樣風險小一點，也穩妥一些。」
「老弟，這可不行。」李國慶連忙擺手，語氣急切，「書商不等人啊，咱們要是不能及時供貨，市場上很快就會出現類似的勵志叢書，一旦別人搶占了市場，咱們手裡的書，可就真賣不出去了，到時候咱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他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弟，我這幾個月，成天跟北大的學弟學妹們泡在一起，我太了解他們了。
在這個時代，他們都有迷茫，都有困惑，迫切需要這樣一套書來引導他們，這套叢書，絕對會成為青年人的啟明燈，保證暢銷。
老弟，你信我一次，保准讓咱哥倆賺大錢！」
李哲看著李國慶，能感受到他言談舉止中的自信與激情，那種破釜沉舟、全力一搏的勁頭，很是感染人。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能用幾千塊錢，撬動幾十萬的資本，敢於放手一搏，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一種魄力。
李哲並不是很懂圖書行業，也無法確定這套叢書是否真的會暢銷。
他知道李國慶未來會成為初代網際網路和電商大佬，其創辦的「當當網』是中國最早的B2C電商之一，被稱為「中國亞馬遜」。
但他並沒有關注過李國慶這個時期的創業經歷，也不知道這次出版計劃是否能成功。
他沉默了片刻，心裡漸漸有了決定一一支持李國慶。
原因很簡單，他投資的不是圖書行業，而是李國慶這個人。
他真正看重的，是李國慶的才華、魄力，以及他未來在網際網路和電商領域的人脈關係。
提前投資李國慶，也是在為自己的四季集團提前布局線上銷售板塊。
退一步說，即便這次出版失利，他的損失也不過是3000塊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就當是一次投資嘗試。
可如果成功了，不僅能賺一筆錢，還能加深他和李國慶的合作，為未來的布局打下基礎。
想清楚後，李哲擡起頭，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對著李國慶說道：「慶哥，我雖然不是很懂圖書行業，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眼光。
你放手去做就行了，我全力支持你的決定！」
聽到這話，李國慶瞬間眼眶一熱，心裡充滿了感動。
李哲並不是第一個知道他計劃的人，卻是第一個真金白銀支持他的。
尤其是這種無條件的信任，讓他隱隱將李哲當成了知己和夥伴。
他拍了拍李哲的肩膀，語氣堅定：「老弟，謝謝你的信任！
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咱們的出版事業一定會做大做強！」
萬安鎮的土路上，塵土隨著車輪輕輕揚起，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前行著，蹄聲「嗨唱」，在空曠的鄉野間格外清晰。
車夫是個黑臉漢子，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像是鍍了一層深褐色的釉，臉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那是常年風吹日曬、奔波勞作留下的痕跡。
馬車上鋪著一層破舊的麻袋片，坐著兩名乘客，像是一對母子。旁邊堆著不少物資一一鼓鼓囊囊的米袋、面袋，還有一個裝著食用油的玻璃罐，罐口用布條仔細紮好，旁邊放著一個藍布包袱。馬車左側坐著的女人約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斜襟褂子，袖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她望著土路的前方，臉上始終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像是在回憶過往，又像是在期盼著什麼，偶爾眉頭微蹙，眼底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若失。
婦女身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濃眉大眼，身形壯實，肩寬背厚，胳膊上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模樣。
少年有些坐不住，身子時不時扭動一下，眼睛不住地向著四周眺望，眼神里滿是興奮，像是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少年伸手指著前方蜿蜒的土路，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雀躍：「娘，前面就是大營村了吧？」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柔和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複雜：「對，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到村北了，咱……趙家地，就在那一片。」
她說著，目光落在遠方，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像是在追憶著什麼。
車夫一邊輕輕甩著馬鞭，一邊扭過頭來搭話，聲音洪亮：「大嫂，看你們這模樣，是來串親戚的吧？這大營村最近幾年可是大變樣了，來串親戚的人不少。」
少年連忙搶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俺家就是大營村的！俺們以前就住這兒！」
中年婦女輕輕拽了拽兒子的胳膊，示意他別多嘴，隨後對著車夫笑了笑，語氣謙和：「算是走親戚吧，我們有些年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大營村現在過得咋樣。聽說村里現在都在種大棚菜？」
「嘿，那錯不了！」車夫眼睛一亮，語氣里滿是羨慕，嗓門也提高了幾分，「這大營村的人，靠著種大棚菜，賺老鼻子錢了！
據說現在家家戶戶都是萬元戶，可比以前強太多了，在整個萬安鎮都是數一數二的富裕村，可了不得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剛才駛過的方向，「大嫂，還記得剛才過去那輛軍綠色卡車不？那就是四季青公司拉菜的車，天天往外面運大棚菜，聽說都賣到京城去了！
這四季青公司的老闆姓李，叫李哲，才二十出頭，但本事可不小，這大棚菜就是他先帶頭種起來的，領著全村人發家致富，厲害得很！」
少年眼睛瞪得溜圓，興奮地看向母親：「娘，這李哲就是哲哥吧？俺哥不就跟著他幹嗎？他這麼有本事，俺哥肯定也賺了不少錢吧？」
中年婦女也來了興致，連忙追問道：「師傅，那你知道，一個大棚一年能賺多少錢不？」
車夫笑了笑，撓了撓頭：「具體掙多少錢，人家肯定不會往外說，畢竟是自家的營生。但我估摸著，萬兒八千是有的，運氣好、種得早的，賺得更多！
不過話說回來，這建大棚投資也多，沒有個六七千塊錢，根本支騰不起來，可不是隨便就能種的。」他看了一眼中年婦女，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自以為猜對了她的心思：「大嫂，您來大營村，也是來打聽建大棚的事的吧？
不瞞您說，有您這想法的不在少數，很多外村人都想跑到這兒來學習建大棚，想跟著賺大錢，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
中年婦女心裡一動，繼續追問道：「大兄弟，具體咋個不容易法？是技術太難，還是別的啥原因？」車夫擺了擺手，笑著說道：「這裡面門道多著呢，具體咋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你想啊，誰都知道種大棚掙錢，誰都想跟著種，可這建大棚是個技術活，不光得有資金，還得有物資，關鍵是，得人家四季青公司願意教才行。
就算是本村人，想跟著學、想建大棚，都得排隊等著，更何況是外鄉人呢？」
他說著，又笑了笑，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在他看來，這對母子，要麼是跟大營村沾點親，知道這邊種大棚賺錢，來打秋風的；要麼就是想來學技術，也想種大棚賺錢的。
就在這時，少年突然指著前方，聲音里滿是驚喜，差點從馬車上跳起來：「娘，娘，你看！那就是蔬菜大棚嗎？」
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田地里，一排排白晃晃的大棚拔地而起，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取代了她記憶中那片雜亂的農田，哪裡還有半分她當年離開時的模樣。
「這……這就是蔬菜大棚嗎？」中年婦女驚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裡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成片的蔬菜大棚連在一起，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壯觀，遠遠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比她想像中還要氣派、還要規整。
馬車沿著村北的土路又走了一段，中年婦女突然喊道：「師傅，您先停一下，我去前面的大棚里問點事，打聽個人。」
車夫連忙勒住韁繩，老馬停下腳步，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中年婦女推開車上的物資，小心翼翼地跳下車，徑直向著前方的大棚走去。
少年也連忙跟著跳下車，快步追上母親，疑惑地問道：「娘，你要去哪兒啊？咱們不先回家嗎？中年婦女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大棚，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趙家的地就在這兒，我去看看，順便問問，你哥現在在哪兒幹活。」
少年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大棚，撓了撓頭，有些詫異：「娘，您確定嗎？咱家的地里，也建上大棚了？聽到兒子這句話，中年婦女也有些茫然了，她環顧四周，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大棚，熟悉的田地、熟悉的土坡，全都不見了蹤影，她也有些不確定了，喃喃道：「是啊，這……這還是咱家的地嗎？怎麼全都變了樣。」
少年四處看了看，突然指著不遠處一座青磚砌成的大房子，眼睛一亮：「娘，前面有個大房子，咱們去那裡問問吧，說不定能問到俺哥的消息。」
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座大房子門口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門口還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四季青公司食堂」幾個大字。
她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心裡徹底迷茫了一一她離開的時候，這裡根本沒有這樣的房子，大營村，真的變得她都不認識了。
索性不再糾結，跟著兒子向著四季青公司的食堂走去。
食堂門口十分熱鬧，有不少穿著工裝的人進進出出，大多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還有幾個中年婦女，手裡端著碗筷，說說笑笑，氣氛十分熱鬧。
中年婦女眯著眼睛看了看，似乎見到了幾個熟面孔，都是當年大營村的鄉親，但時隔多年，大家都變了模樣，穿著也比以前體面了許多，她也不敢確定，只能遠遠地看著，心裡滿是感慨。
突然，一聲犬吠響起，一條大黃狗從食堂門口沖了過來，體型壯碩，毛髮油亮，尾巴高高翹起，對著母子倆不住地叫喚。
中年婦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緊拉住了兒子的胳膊。
大黃狗搖著尾巴，湊到母子倆面前，用腦袋輕輕蹭著中年婦女的褲腿，又圍著趙鐵牛轉了兩圈，顯得特別高興，叫聲也變得溫順起來。
趙鐵牛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認出了這條狗，興奮地喊道：「娘，是大黃！是咱家的大黃！它還認識咱們！」
一位中年大叔，穿著樸素，手裡拿著印刷樣本，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穿著藍色的襯衫，還帶著幾分學生氣質。
「這位是張老，以前是新華印刷廠的老編輯，退休了，特意來幫我把關書稿，經驗豐富，眼光獨到；這位是老王師傅，老印刷工了，懂排版、懂印刷，咱們公司的印刷事宜，全靠他；這位是小周，北大中文系的實習生，勤快能幹，幫我跑組稿、校對，很得力。」
李國慶一一介紹著，語氣里滿是自豪，「咱們這公司雖小，但五臟俱全，編輯、排版、校對、發行的人手都齊了，只要好好干，肯定能做出成績。」
李哲繞著屋子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陳舊的設備：掉漆的鐵皮櫃、老舊的打字機、磨得發亮的算盤，還有那堆厚厚的書稿和樣書，每一樣東西都透著歲月的痕跡，一看就是從各處淘來的二手貨，看得出來，李國慶確實花了不少心思，也省了不少錢。
「慶哥，這家公司，您確實用心了。」李哲停下腳步，由衷地感慨道。
他能想像到，李國慶置辦這些東西有多不容易，每一分錢都得花在刀刃上。
李國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苦笑著說道：「老弟，不用心不行啊。咱們總共就六千塊本錢，我是能賒的全賒，能借的全借，儘量把錢省下來，用在刀刃上。
這張辦公桌，是跟張老家裡借的；這打字機，是老王師傅從印刷廠退休時帶出來的；這些鐵皮櫃，是雜貨鋪老闆清倉處理的，花不了幾個錢。」
他頓了頓，又很快恢復了之前的精氣神，從辦公桌的抽屜里翻出一遝厚厚的訂單，興奮地推到李哲面前：「不過，咱們公司最近的勢頭不錯。
我跑了好幾個書展，跟十幾家書商談好了，他們都要訂咱們的書，你數數，加起來快八萬冊了！」說著，他又從旁邊的鐵皮櫃裡拿出九本薄薄的冊子，遞到李哲手裡：「你看看，這是我編的《你我他叢書》，一共九本，專門給青年寫的勵志故事，內容接地氣，講的都是普通人的奮鬥和成長，特別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口味，我相信肯定有市場。」
李哲接過樣書，仔細看了起來。
樣書的封面是藍白相間的，透著一股子樸素的味兒，書名也很有特點一一《愛》、《彼此相愛》、《生活、愛、學習》、《乘九路汽車去天堂》……每一本書的書名都帶著幾分深沉。
他翻了幾頁內容，文字樸實生動，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真摯，講述的都是身邊普通人的故事，容易引起共鳴，確實很符合當下年輕人的口味。
李哲點了點頭，誠懇地說道：「內容不錯，很接地氣。不過，這書名是不是有些過於深沉了？」李國慶擺了擺手，自信地笑道：「老弟，這你就不懂了。現在的小青年，尤其是高校里的學生，心裡都有一種未知的迷茫，對未來充滿困惑，迫切需要一個過來人引導，需要一些能觸動他們心靈的文字。這種深沉又真摯的書名，反而能吸引他們，讓他們多了一種探究欲，覺得這本書能讀懂他們的心聲。」李哲訕笑了一下，他沒搞過圖書出版行業，也不是文藝青年，確實不大懂這些年輕人的喜好，既然李國慶這麼有信心，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李國慶突然拋出一句話，語氣篤定又興奮：「老弟，我打算印十萬冊！」
「十萬冊？！」李哲猛地擡起頭，差點把手裡的樣書掉在地上，語氣里滿是震驚，「慶哥，你沒開玩笑吧？咱們就六千塊本錢，怎麼印十萬本書？
十萬冊書的印刷費、裝訂費、運費，少說也得幾十萬，咱們那點錢，連零頭都不夠啊！」
他心裡直打鼓，覺得李國慶太激進了，六千塊錢撬動幾十萬的生意，簡直是天方夜譚，稍有不慎，就會血本無歸。
李國慶卻胸有成竹，指著桌上的訂單，耐心解釋道：「老弟，你別著急，我心裡有數。
你看，這些都是書商的訂單，有的已經交了定金，加起來快八萬冊了，只要咱們開工印刷，書商就會把尾款打過來，到時候再付印刷費，一點都不耽誤。
而且，我跟印刷廠談好了，可以先賒帳印刷，等書賣出去，再付尾款，這樣咱們就不用墊太多錢。」他指著訂單上的一個個簽名和金額，語氣愈發堅定：「我跑了京城、津門的好幾個書展，又托北大的老師介紹，才談下這些客戶，費了老鼻子勁了。
現在青年勵志書這塊市場，還是空白，我看準了，只要咱們能及時供貨，肯定能火，到時候咱們哥倆，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李哲拿起訂單，一張張翻看著，上面確實有不少書商的印章和定金收據，看起來不像是假的。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以前貸款建蔬菜大棚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激進了，可現在一看李國慶，才知道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李哲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慶哥，我覺得，要不咱們先印一兩萬冊試試水，等賣得好了，收回成本了，再繼續加印。
這樣風險小一點，也穩妥一些。」
「老弟，這可不行。」李國慶連忙擺手，語氣急切，「書商不等人啊，咱們要是不能及時供貨，市場上很快就會出現類似的勵志叢書，一旦別人搶占了市場，咱們手裡的書，可就真賣不出去了，到時候咱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他頓了頓，又語重心長地說道：「老弟，我這幾個月，成天跟北大的學弟學妹們泡在一起，我太了解他們了。
在這個時代，他們都有迷茫，都有困惑，迫切需要這樣一套書來引導他們，這套叢書，絕對會成為青年人的啟明燈，保證暢銷。
老弟，你信我一次，保准讓咱哥倆賺大錢！」
李哲看著李國慶，能感受到他言談舉止中的自信與激情，那種破釜沉舟、全力一搏的勁頭，很是感染人。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能用幾千塊錢，撬動幾十萬的資本，敢於放手一搏，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一種魄力。
李哲並不是很懂圖書行業，也無法確定這套叢書是否真的會暢銷。
他知道李國慶未來會成為初代網際網路和電商大佬，其創辦的「當當網』是中國最早的B2C電商之一，被稱為「中國亞馬遜」。
但他並沒有關注過李國慶這個時期的創業經歷，也不知道這次出版計劃是否能成功。
他沉默了片刻，心裡漸漸有了決定一一支持李國慶。
原因很簡單，他投資的不是圖書行業，而是李國慶這個人。
他真正看重的，是李國慶的才華、魄力，以及他未來在網際網路和電商領域的人脈關係。
提前投資李國慶，也是在為自己的四季集團提前布局線上銷售板塊。
退一步說，即便這次出版失利，他的損失也不過是3000塊錢，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就當是一次投資嘗試。
可如果成功了，不僅能賺一筆錢，還能加深他和李國慶的合作，為未來的布局打下基礎。
想清楚後，李哲擡起頭，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對著李國慶說道：「慶哥，我雖然不是很懂圖書行業，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眼光。
你放手去做就行了，我全力支持你的決定！」
聽到這話，李國慶瞬間眼眶一熱，心裡充滿了感動。
李哲並不是第一個知道他計劃的人，卻是第一個真金白銀支持他的。
尤其是這種無條件的信任，讓他隱隱將李哲當成了知己和夥伴。
他拍了拍李哲的肩膀，語氣堅定：「老弟，謝謝你的信任！
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咱們的出版事業一定會做大做強！」
萬安鎮的土路上，塵土隨著車輪輕輕揚起，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前行著，蹄聲「嗨唱」，在空曠的鄉野間格外清晰。
車夫是個黑臉漢子，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像是鍍了一層深褐色的釉，臉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那是常年風吹日曬、奔波勞作留下的痕跡。
馬車上鋪著一層破舊的麻袋片，坐著兩名乘客，像是一對母子。旁邊堆著不少物資一一鼓鼓囊囊的米袋、面袋，還有一個裝著食用油的玻璃罐，罐口用布條仔細紮好，旁邊放著一個藍布包袱。馬車左側坐著的女人約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斜襟褂子，袖口磨得發毛，卻洗得乾乾淨淨她望著土路的前方，臉上始終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像是在回憶過往，又像是在期盼著什麼，偶爾眉頭微蹙，眼底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若失。
婦女身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濃眉大眼，身形壯實，肩寬背厚，胳膊上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模樣。
少年有些坐不住，身子時不時扭動一下，眼睛不住地向著四周眺望，眼神里滿是興奮，像是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少年伸手指著前方蜿蜒的土路，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雀躍：「娘，前面就是大營村了吧？」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眼神柔和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複雜：「對，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到村北了，咱……趙家地，就在那一片。」
她說著，目光落在遠方，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像是在追憶著什麼。
車夫一邊輕輕甩著馬鞭，一邊扭過頭來搭話，聲音洪亮：「大嫂，看你們這模樣，是來串親戚的吧？這大營村最近幾年可是大變樣了，來串親戚的人不少。」
少年連忙搶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俺家就是大營村的！俺們以前就住這兒！」
中年婦女輕輕拽了拽兒子的胳膊，示意他別多嘴，隨後對著車夫笑了笑，語氣謙和：「算是走親戚吧，我們有些年沒回來了，也不知道大營村現在過得咋樣。聽說村里現在都在種大棚菜？」
「嘿，那錯不了！」車夫眼睛一亮，語氣里滿是羨慕，嗓門也提高了幾分，「這大營村的人，靠著種大棚菜，賺老鼻子錢了！
據說現在家家戶戶都是萬元戶，可比以前強太多了，在整個萬安鎮都是數一數二的富裕村，可了不得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剛才駛過的方向，「大嫂，還記得剛才過去那輛軍綠色卡車不？那就是四季青公司拉菜的車，天天往外面運大棚菜，聽說都賣到京城去了！
這四季青公司的老闆姓李，叫李哲，才二十出頭，但本事可不小，這大棚菜就是他先帶頭種起來的，領著全村人發家致富，厲害得很！」
少年眼睛瞪得溜圓，興奮地看向母親：「娘，這李哲就是哲哥吧？俺哥不就跟著他幹嗎？他這麼有本事，俺哥肯定也賺了不少錢吧？」
中年婦女也來了興致，連忙追問道：「師傅，那你知道，一個大棚一年能賺多少錢不？」
車夫笑了笑，撓了撓頭：「具體掙多少錢，人家肯定不會往外說，畢竟是自家的營生。但我估摸著，萬兒八千是有的，運氣好、種得早的，賺得更多！
不過話說回來，這建大棚投資也多，沒有個六七千塊錢，根本支騰不起來，可不是隨便就能種的。」他看了一眼中年婦女，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自以為猜對了她的心思：「大嫂，您來大營村，也是來打聽建大棚的事的吧？
不瞞您說，有您這想法的不在少數，很多外村人都想跑到這兒來學習建大棚，想跟著賺大錢，但這事兒，沒那麼容易。」
中年婦女心裡一動，繼續追問道：「大兄弟，具體咋個不容易法？是技術太難，還是別的啥原因？」車夫擺了擺手，笑著說道：「這裡面門道多著呢，具體咋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你想啊，誰都知道種大棚掙錢，誰都想跟著種，可這建大棚是個技術活，不光得有資金，還得有物資，關鍵是，得人家四季青公司願意教才行。
就算是本村人，想跟著學、想建大棚，都得排隊等著，更何況是外鄉人呢？」
他說著，又笑了笑，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在他看來，這對母子，要麼是跟大營村沾點親，知道這邊種大棚賺錢，來打秋風的；要麼就是想來學技術，也想種大棚賺錢的。
就在這時，少年突然指著前方，聲音里滿是驚喜，差點從馬車上跳起來：「娘，娘，你看！那就是蔬菜大棚嗎？」
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田地里，一排排白晃晃的大棚拔地而起，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取代了她記憶中那片雜亂的農田，哪裡還有半分她當年離開時的模樣。
「這……這就是蔬菜大棚嗎？」中年婦女驚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裡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成片的蔬菜大棚連在一起，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壯觀，遠遠望去，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比她想像中還要氣派、還要規整。
馬車沿著村北的土路又走了一段，中年婦女突然喊道：「師傅，您先停一下，我去前面的大棚里問點事，打聽個人。」
車夫連忙勒住韁繩，老馬停下腳步，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中年婦女推開車上的物資，小心翼翼地跳下車，徑直向著前方的大棚走去。
少年也連忙跟著跳下車，快步追上母親，疑惑地問道：「娘，你要去哪兒啊？咱們不先回家嗎？中年婦女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大棚，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趙家的地就在這兒，我去看看，順便問問，你哥現在在哪兒幹活。」
少年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大棚，撓了撓頭，有些詫異：「娘，您確定嗎？咱家的地里，也建上大棚了？聽到兒子這句話，中年婦女也有些茫然了，她環顧四周，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大棚，熟悉的田地、熟悉的土坡，全都不見了蹤影，她也有些不確定了，喃喃道：「是啊，這……這還是咱家的地嗎？怎麼全都變了樣。」
少年四處看了看，突然指著不遠處一座青磚砌成的大房子，眼睛一亮：「娘，前面有個大房子，咱們去那裡問問吧，說不定能問到俺哥的消息。」
中年婦女順著兒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座大房子門口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門口還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四季青公司食堂」幾個大字。
她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心裡徹底迷茫了一一她離開的時候，這裡根本沒有這樣的房子，大營村，真的變得她都不認識了。
索性不再糾結，跟著兒子向著四季青公司的食堂走去。
食堂門口十分熱鬧，有不少穿著工裝的人進進出出，大多是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還有幾個中年婦女，手裡端著碗筷，說說笑笑，氣氛十分熱鬧。
中年婦女眯著眼睛看了看，似乎見到了幾個熟面孔，都是當年大營村的鄉親，但時隔多年，大家都變了模樣，穿著也比以前體面了許多，她也不敢確定，只能遠遠地看著，心裡滿是感慨。
突然，一聲犬吠響起，一條大黃狗從食堂門口沖了過來，體型壯碩，毛髮油亮，尾巴高高翹起，對著母子倆不住地叫喚。
中年婦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緊緊拉住了兒子的胳膊。
大黃狗搖著尾巴，湊到母子倆面前，用腦袋輕輕蹭著中年婦女的褲腿，又圍著趙鐵牛轉了兩圈，顯得特別高興，叫聲也變得溫順起來。
趙鐵牛眼睛一亮，一下子就認出了這條狗，興奮地喊道：「娘，是大黃！是咱家的大黃！它還認識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