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新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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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新漢使

  趙明鑑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成了「漢使」的。

  也許是在那一天一一舊日的錦衣衛同僚帶著兵鋒從天而降,將他們從緬人手中救出;

  也許是在親眼看見那囚禁他們的緬王,一個被沉入渾濁的江底,一個從高塔墜落摔得血肉模糊;再也許,是當瓦城上空第一次升起大明的旗號時一一那一刻,仿佛腳下的土地,真的又成了故土。

  不久,他便自請出使暹羅。同行的還有禮部侍郎江國泰一一在趙明鑑眼裡,那是隨他一道去的;可在旁人看來,這位禮部高官才是主使,可當年的海寧郡王也和他一樣,是護衛主使的副使。

  趙明鑑本是奔著「興師問罪」去的,心裡打著滅國的算盤。可當他踏入暹羅王宮,那暹羅國王卻當眾下跪,額頭觸地,口口聲聲喚他「天使」。

  這突如其來的屈膝,讓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最後,盟約的細節由江國泰接手,他自已只被吩附去「護送」暹羅王的獨女,作為質子送回朝廷。

  他原本覺得這樁差事很沒面子,甚至一度打算當眾羞辱那位國王。

  還是江國泰攔住了他:「如今海寧郡王罰一不臣之國,我等賞一恭順之國。賞罰分明,才是大朝之道,勿做虜行徑。」

  雖然明白江國泰的話,但他覺得很不爽,因為緬甸一事,他對這些南蠻素有積怨。

  回到朝堂沒多久,他便迎來了第二次出使的機會。

  南洋島夷無數,這一回的目的地,是安南一一那本是大明的第十四個行省,交趾布政使司,如今卻敢外王內帝。趙明鑑覺得,這一次出使,或許自己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的「滅國」理由。

  與他同往的,除了另一個錦衣衛李既白外,還有新任戶部侍郎朱之瑜的兒子朱大成,

  其聞朝堂南渡後,便結束了隱居,也隨父一同南下。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十分明確一一安南的兩股勢力,北邊挾持黎氏的鄭氏,以及南方崛起的阮氏。

  至於莫氏,早在永曆十三年,莫氏之主莫敬耀便派遣使節向韃虜的廣西太平府把總何起龍遞交「投誠謁帖」,表示「納款投誠」。

  而去年,莫敬耀之子莫元清更被清廷授予「偽安南國都統使」之銜,幾乎昭告天下,

  莫氏與滿清結為死黨。再加之莫氏之地並不沿海,所以他們此次出行的目標便只有阮鄭二地。

  首要之人,自然是昔日由永曆帝親賜安南國王之號的黎氏,以及被冊封為副國王、握有實權的鄭氏一脈。

  鄭柞,是在五年前嗣位的副王,

  他嗣位之初,便聽聞了大明秦晉之爭,孫李內訂,接著便是永曆帝避入緬甸,儼然回天乏術。再加之清廷拋出懷柔之手,他便生出了棄明投清的念頭,也在兩年前,遣使向清廷投誠納貢。

  可誰料,那個幾乎被逐出天下的大明,竟然在緬甸瘴之地苟延殘喘,又能依託海外殘兵轉生如鬼魅,自海上再度逼近。海風帶來的船影與炮聲,仿佛宣告著一場新的風暴將要席捲他的國土。

  「殿下,明差官前來,如今已至東京。」內侍躬身稟告,聲音雖輕,卻像戰鼓敲進鄭柞耳中。

  鄭柞面色頓時陰沉。

  他深知,安南乃中原與南洋之間的咽喉之地,若滿清南下,必經此道;若大明北伐同樣不能繞過。他的安南,如今已成兵家必爭之地。

  而幾日前清廷的使臣才甫至此地,那幫人態度同樣傲慢,口口聲聲要安南「效忠新朝」,言語間全無容人之意。而如今,大明的使者竟也追至,只怕是要他立刻表態。

  「快叫人準備好朝貢!」鄭柞猛地揮袖,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暴躁,「萬不可令明清使者相見。」

  內侍急忙領命而去。殿中靜默,只余燭火搖曳。鄭柞胸中怒氣難抑,幾乎想將案上永曆賜他的金印砸在地,但終究忍住了。

  「這明廷敕印上分明寫著我安南為其南藩,怎麼如今卻成了北藩?」

  「這是臣給陛下這些年的朝責。依舊制應為三年一貢,如今也剛好至三年,臣正準備待北風起,便遣人送至承天府,沒想到天使先行一步。」,鄭柞低聲稟告,手指微微一抬,侍從便揭開了錦蓋,露出其中十萬兩白銀。

  朱大成站在一旁,冷冷地警了一眼,鼻間哼出一聲不屑。他心裡清楚,父親在朝堂上日夜憂心國庫虧空,但這十萬兩在如今大明眼裡,根本算不得什麼。


  可當年偏偏就是為了這點朝貢,永曆帝不得不重新冊封黎維祺為「安南國王」,甚至破格冊封鄭氏為「副國王」。

  「陛下亦有賞賚。」朱大成一抬手,趙明鑑與李既白立刻抬上兩隻雕花木箱,內里是整整齊齊的鑲玉錫盤。

  鄭柞看了眼如今明廷用於賞賜的錫盤,還有那標註的每一個值千兩銀的價格,有些無奈。他早就聽聞了明廷的「厚往薄來」,但沒想到如今的賚予居然如此之「厚」,給點絲綢也好啊。

  可他是成熟的政客,不會在殿上失態。於是他與國王黎維祺齊齊俯首下拜,口稱:「臣等即謝天恩!」

  而因父親的緣故,朱大成只是垂眸,既不多說一句寬慰,也不掩心中輕蔑。

  起身後,鄭柞仍保持著笑意,仿佛一切順理成章。他親自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國事艱難,討虜方急,還請天使入殿一敘。」

  朱大成微一點頭,隨鄭柞走入偏殿:「你也知如今天下多難,國步艱危。安南既為天朝藩屬,自當同舟共濟,出兵助大明北伐韃虜。」

  「天子之命,臣自當效力。但國中兵弱,南北尚有阮莫二氏作亂,方才勉力守土,若言遠征,只恐難支。」,對於如今安南的分裂,朱大成自是清楚,畢竟那討伐高平莫氏的文便是他父親所代寫。

  「然如今那高平莫氏,已向韃虜投誠謁帖,此乃逆賊,臣必當竭力平此叛逆,但若再分兵北伐,兵馬清點尚需時日。況且阮賊盤踞南境,若其一旦投清,大明與都將臣腹背受敵,社稷危矣。」

  「若大明調停爾與阮氏之亂,你可願讓大明節制兵馬,供北伐所用?」,朱大成也知道,這安南兵馬也有限,所以沒有過多為難。

  然而此時的鄭柞還想觀望:「若陛下自海上北伐,臣可開放港口,供應糧草。只是安南處陸路要道,還須分兵防禦虜南下。待大明復兩廣滇貴,臣必全力出兵相助。」

  「也罷。」,朱大成眉頭緊,心知此人只是觀望敷衍,索性話鋒一轉:「陛下亦知爾等貧弱,北伐之事尚可緩些時日。但我此番前來,還有一樁要務一一須帶爾質子回朝,

  以明忠心。」

  殿內驟然一靜。鄭柞心頭一沉,臉色微變,但旋即恢復平靜,緩緩答道:「臣自會遣國王之三子,隨天使返朝。」

  對於質子的挑選,鄭柞自是先拿國王當擋箭牌,自己雖大權在握,但只是個副王。

  「不夠。」,朱大成顯然明白鄭柞的小心思。

  「臣膝下十餘子,除掌要務者外,天使可自揀其一。」,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仿佛割捨骨血實在不易。但十餘子之中,除了鄭根不可動,其餘皆是棋子,棄之亦無妨。

  朱大成端坐不動,目光如刀,冷聲道:「此言雖誠,卻未見真心。陛下所欲,不是庸庸無為之子,而是足以表明爾等忠順的血脈。若送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子,豈能顯誠?」

  「天使此言,未免過苛。」,鄭柞心中一震,面上仍舊含笑,「臣雖非國王,但亦身負安南社稷。若輕棄骨血,恐傷人心。」

  朱大成對鄭柞步步緊逼道:「殿下若真心事大明,送一子赴京,豈會傷國?太子身邊缺伴讀,若殿下子嗣入京,不僅表忠心,還可學治國安邦之道,將來更能輔佐社稷。還請莫要以藉口塘塞。」

  「我那前几子,皆已過弱冠,或掌軍權,或理政務。若無他們輔佐,臣治軍治政皆將失衡,還請天使恕之。」

  「如此也好。」朱大成見狀,心知已逼到邊緣,遂收斂鋒芒。終究是藩邦蠻夷,只知任人唯親。

  鄭柞拱手,才緩緩吐氣:「既如此,臣自會擇一合適之子,隨天使入京。」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放緩:「天使,臣還有一事不解。若依陛下敕印,

  要我安南為南藩,那是否要如文書所載,在北伐事成之後,遷居靖海城之南?」

  「不必。此事可依暹羅為例。」

  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嘆息。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一一那萊王。此人為了苟延國祚,不惜將獨女下嫁於黔國公沐氏長子,幾乎等同將暹羅的繼承權,拱手交予大明。

  世人譏之為懦弱,然在鄭柞眼裡,卻是一步好棋,既可換取大明信任,又可延其血脈百年。加之暹羅畢竟與中原風俗大相逕庭,改土歸流之事,即便有大明之力,也要以百年計。

  而安南不同。自古尊儒重教,科舉禮樂,與中原一脈相承。若真要改土歸流,不過數月之功。鄭柞想到這裡,心中一陣發涼,這份「同源」,不是護身符,更是伽鎖。


  但他臉上依舊帶笑,聲音恭順一一如今的大明堅船利炮,傳說中還有能御瘴病的秘藥,北伐尚有不足,但滅安南不過彈指:「若能如暹羅一般,安南上下自是欣然。只是天使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必已辛苦。不若先請歇息,容臣召集諸將,共議國策,再向天使回報。」

  朱大成只是微微頜首,臉色沉靜如水,帶著趙明鑑與守在殿外的李既白一同退去。

  偏殿之中,燈火幽暗,燭焰在風縫裡顫抖,映得鄭柞的身影忽明忽暗。他獨自負手立於榻前,半響未動,心中卻翻江倒海。

  投靠誰?

  他至今未能做出扶擇。中原局勢又變得撲朔迷離,他看不清最終的勝者,會是力圖再起的大明,還是鐵騎南下的滿清?可以肯定的,勝利者絕不會是他安南。

  從文化上,他自是傾心於大明。自幼讀儒書,承禮樂,自視為中華之人。尤其如今那個從死局中轉生的大明,竟在風雨飄搖中再度舉起北伐大旗,仿佛真是天命未絕,鄭柞心中隱隱有一絲惶懼與敬畏。

  但在利益上,他卻不得不傾向滿清。大明已在白古、柔佛設省,鐵桶江山一般地擴展觸角。若真北伐成功,哪怕只恢復兩廣滇貴,那時安南夾在其中,定被視作心腹大患。

  投明的最好下場,不過虛銜爵位、養閒京師,抑或被遷徙至深山荒嶺於是他打算令黎維祺剃髮示好滿清,先把清使送走,然後自己好繼續觀望。

  想到這裡,他只打算拖下去,繼續權宜周旋。

  先令黎維祺剃髮,以此向清廷示好,好叫清使心安離境。如此一來,既能博得滿清的青睞,又能暫時防止明清相見。待局勢分明,再擇其強者而從,不至於一著踏空。

  朱大成與趙明鑑才剛走出偏殿,李既白便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朱公,趙兄,我方才守在門口,借望筒遠眺,似見城中竟有韃子的行跡。」

  「你可看得真切?那韃子多寡幾人?」,此言一出,朱、趙二人俱是心頭一緊。

  李既白皺眉回想:「人數不多,約摸十數,但髮式古怪,半剃半留,自額頭起直光至頂。」

  朱大成聞言,旋即恍然:「半剃半留?那不是韃虜的金錢鼠尾,而是倭人的月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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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我觀其人多矮小如猴,還以為是那莫氏還是哪的人又投了韃子。」

  本以為誤會解除,但趙明鑑卻依舊眉頭緊:「雖說方才李兄所見是倭人,但並不能因此排除韃虜潛蹤此地。」

  「我觀那鄭氏言辭周全,行事恭順,雖有推,卻也不見反心。若他真欲投韃虜,何必在我等面前故作姿態?」,朱大成微微頜首,神色卻並未動搖。

  「朱公,您也知這些夷狄慣會兩頭下注。口中再多恭順,不過是權衡利弊。這幾日我會在談判之餘,探查坊間,倘若真有清廷使者藏於城中,便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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