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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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雨季

  南洋六月,雨季像個揮之不去的瘴毒妖魅,晝夜裡淋漓不絕,

  大光行宮深處的空氣里混雜著一股淡淡的苦香,李茂芳親自命內侍於殿角焚起艾草一一據說可驅濕避疫,多少能讓這滿殿的悶氣稍減幾分。艾煙繚繞,映得檐下濕壁斑斑。

  永曆皇帝斜臥於案後,身披舊時常服,神情略顯倦怠,掌中一冊案牘,反覆摩卻不曾讀進半行。他自遷徙入此地後,也被這黏膩的雨影響得有些慵懶。

  深宮寂靜,只餘風雨聲叩竹。

  李茂芳垂手立於旁側,時不時攏袖,低頭小心撣去額上滲出的汗,才斟酌著開口:「萬歲爺,

  今日聽聞一一海寧郡王已托白將軍,向晉王請親。奴才斗膽,不知萬歲爺以為如何?」

  朱由榔神色未變,慢慢把書卷合上,輕嘆道:「只可惜朕膝下無女啊。」

  李茂芳微微欠身,見皇帝並無不悅,便又揣摩著說道:「陛下若是念及大功,不如學那隆武帝,賜海寧王以國姓,也好安其心、結其力。」

  「無此必要,已入勛貴之列,何必多此一舉?至於兩家聯姻,總好過彼此刀兵相見、兵戎交錯。」

  艾草的煙氣瀰漫開來,連桌案上的筆硯都蒙上一層淡灰。屋外的風雨聲似更大了幾分,雨水敲打檐角,仿佛也在竊語議事。

  差點被改姓的陳安此時正立在毛淡棉新修碼頭的高台上,身後旗幟已被雨水染透,腳下泥濘斑駁。身上的袍服也是濕漉漉地貼著肌膚,只有腰間的佩刀在水汽里泛著冷光。遠處潮濕的港灣里船影搖曳,天與海混成一色,偶有遠雷隱約作響,像一頭躲在水汽里的獸。

  他剛把白文選帶來的三千士卒從毛淡棉親自送到普吉島,途中因逆風繞行數日。那三千人下船時還是黑壓壓一片,走進雨林,不知最後能剩下多少能走回來的。

  身旁的黃魁默默站了許久,等陳安把遠方的船隊一一看清,這才低聲笑道:「康特爺,怪不得那些陸路上的漢子急著出征。這雨季,他們著實比我們還難受得緊。再不動動筋骨,指不定要出什麼亂子。」

  陳安回頭看了他一眼,雨水順著發梢滑下:「是啊,也就此地糧食管夠,不然這些關中漢子們被這天泡久了,定要生變。」

  「咱們蛋家子弟,從小跟風浪打交道,船上潮濕算不得什麼,可那些內地來的兵,有幾個見過這麼長的雨季?」,黃魁笑了笑,臉上的雨水與汗水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其實我們也很少見過,這一悶就是十幾天,粥食酸了,肚子脹疼;睡久了濕被褥,連骨頭都軟。」

  「這鬼地方,連天都是濕的。俺們關中哪見過這種雨?幾天尋不見太陽,連魂兒都跟著發了霉。」,說完,薛老三咧嘴衝著天呸了一口水,然後罵了句髒話。

  此時的他彎著腰,赤裸著上身,把爛得幾乎沒樣子的破衣裹在腰間,泥地里水漬沒到腳踝,螞蝗偶爾冒出來,叮在小腿上就是一口血。薛老三卻懶得搭理,伸手把背上的泥搓掉,露出滿是老疤的新傷。

  周奎拍了薛老三屁股一巴掌,取笑道:「你娃前幾天可不是這樣說的。還要在這地方討個婆娘。」

  薛老三一翻白眼:「那是那天頭還好,這下了快十天的雨,老子就想回家了。聽說前兒又有人死了,瘴氣發的,吃了藥也不中用。」

  「你們說,咱們到底圖個啥?」

  「跟著李大帥,跟著白將軍,先說是反明,然後又說是復明。可現在一路打,一路跑,然後打到這鬼地方,韃子影子都見不著,剩下的就只剩下砍柴開田了。俺也有點想家了。」

  周奎鼻子一哼:「家?墳頭都被子剷平了,家裡人都散了。你要真回去,是奔著送命去的?」

  「那家裡的太陽還在,那韃子有能耐,能把太陽給打下來?」

  他們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題時常變成抱怨,時常變成無聲的嘆息。

  而帳篷口突然出現一道身影一一此人是白文選留在此地的主官張國用。

  張國用個子不高,臉上帶著風霜和病色,但兩眼還是透著機警和冷靜。他斜倚著篷杆,目光掃過幾人,竟沒發火,只是沉沉地說:「都說什麼呢?我在外頭聽了半天。」

  「你們疑惑的,我也疑惑。如今打仗打到這份上,殺不得韃子,守不得家門,連仗都不像仗了。」,張國用頓了頓,把帽子隨手甩到泥里,又坐下來,伸手拿了胡四釀的米酒,喝了一口,「說到底,咱們打了這麼多年,圖個啥?兄弟們死了一茬又一茬,活下來的,誰心裡沒點數?

  我也問過自己,張國用,你到底想要個啥?」

  「圖吃飽飯啊。」,胡四一邊摳著腳上的爛皮一邊低聲:「起碼現在有米有魚吃。大光的地肥,吃得飽,也就是潮點,總比餓死強。」

  張國用「嗯」了一聲,「這地是好地,可濕。稻子收了堆在倉里,眼瞅著就發霉了三成。老天爺要是再發個洪水,還不是都漂了。到時候你們說,兄弟們是不是又要挨餓?」

  帳里陷入片刻寂靜,只聽得雨點打在棕櫚葉上的啪聲,仿佛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張將軍是想?」

  張國用嘆了口氣,自馬寶降了之後,他真動了投清的念頭。都說那韃子卸磨殺驢,可那吳三桂見馬寶獷猛,厚禮相待,收為義子,還任其為右都督充忠勇總兵官,駐守曲靖。若自己也降了那吳三桂,說不定也能跟馬寶拜個把子。

  可如今卻稀里糊塗的下了南洋,想投降也找不到去處。

  張國用抬眼,望著雨簾,他語氣變得格外沉重:「只能盼著那幾個王爺一一晉王爺也好,咱們鞏昌爺也好,還是那新普的海寧爺也好,能早點帶咱們殺回去。要不然,咱們就真成了南洋的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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