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逆風
第149章 逆風
誰也說不清，瑪利亞號這艘破舊的通訊船，是如何逆著南海最頑固的季風，一路掙扎著漂抵巴達維亞的。
船上風帆殘破，桅杆多處拼縫，淡水只剩半桶，船員們以雨水解渴、魚腥充飢，艙底的文書被海水浸泡得發霉捲曲。
可就是在這五十多個晝夜的苦旅後，這條船載來了東西洋最令人心驚的消息一一「大明的國姓爺攻下大員，公司慘敗，滿城狼煙。」
消息如利刃劃開死水，巴達維亞總督瓊·梅蘇伊克怒拍桌案，公司上下一片譁然。只幾日之間，碼頭上便列滿了戰艦，炮口烏黑。
相比於來時的逆風，此時十餘艘公司戰艦順風啟航，白帆如林，浩浩蕩蕩，劈波斬浪直奔福爾摩沙。而呂宋的水師，雖早有警覺，終究攔不住寬闊南洋之上乘風的艦隊。
得知荷蘭艦隊大舉北上的消息，陳安佇立在毛淡棉新修的碼頭，長風吹亂衣袂。海天一色，陰雲壓境，遠處波濤翻滾，時而有海鳥驚起，轉瞬又隱入雲層深處。
身後，造船場的斧鋸聲依舊斷斷續續。
港口新碼頭還帶著未乾的柚木氣息，兵丁們在潮濕泥地間奔走搬運，偶有急信傳來，軍士低聲稟報最新戰況。陳安聽得清楚，卻只靜靜地望著天邊，心裡翻騰著無人可知的波瀾。
他沒有責怪呂宋水師一一逆風逆流，哪能強敵相搏？再勇猛的水師，也抵不過天時地利。況且他明白，朱成功雖必能攻下大員，可那是用幾千條命堆出來的勝仗。
若呂宋水師強攔荷蘭援軍，終究是兩敗俱傷。那些海上兒郎，難道就不是人命嗎？相比之下，
陳安還是更愛惜自己的羽翼。
而知道這一消息的也有自文選「那紅夷艦隊已去一半，南洋空虛。若乘其分兵之機，從南攻下馬六甲，正是天賜良機。」白文選開門見山，目光定定地望著海天線。
但陳安拒絕了他的這個出兵請求，畢竟潮水與風向都站在敵人一邊：「風向未轉，天意不順。
此地、呂宋，皆逆風，水師難以會合。」
「再者，我與呂宋素有約定，旱季出兵，如今變陣無憑，貿然而行，萬一失利，便是傾覆之禍。」，此時是十七世紀，命令的傳達有時需要漫長的時間。
「可敵在變，友在變。若固守舊約，失去天機，大明還有幾次等風的機會？」白文選的語氣中難掩一絲焦急和憤。「那我便走陸路，借道暹羅，先下柔佛。」
「再等幾日吧，等藥到了，我試著讓船先拉你一段。」陳安輕嘆，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怒色，也不再勸阻，只是把眼裡的疲憊收斂在嘴角一抹淡淡的苦笑中。
「此事切記，務必讓暹羅諸侯親眼見得藥效。讓他們知，我漢家有藥師，連天生的瘴病都奈何不得。」
他想讓暹羅的王公貴族親眼見證金雞納霜的神效，讓他們生出渴望、敬畏和依賴。藥一旦「神化」，便不止是救命良方，更是掌控人心的韁繩。那樣暹羅的財富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口袋，
變成射向子的火藥。
同樣的，此藥也是種威。因為瘴，也是南洋群雄和原住貴族最堅固的壁壘，是最原始的恐懼。瘴一破，他們從身到心都要被漢人輕易撕開一個口子。
白文選聽了，也只無奈一嘆。陰雲如墨，碼頭盡頭有雨水順著屋檐流淌。
「我此番陸路先行，泥濘濕重，說不定還慢於你這邊的水師。」
「不過我出兵之前，要不要幫你再給晉王去信一封？提個親事？」，白文選或許也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故作無意地清了清嗓子，語氣卻帶著一絲玩笑，「朝中那些酸儒，這些日子又遞了多少本子參你參我？罵也罵慣了，再添一樁『結黨營私』，咱們也不新鮮。」
陳安沉吟片刻，作為一個現代人，心裡其實還是嚮往自由戀愛。可在這十七世紀，婚姻從來不是個人說了算，哪怕在風氣開放的巴黎，路易十四的婚事也只能由馬薩林主教定奪。
而且，他自己其實也做過撮合政治聯姻的事。當年在西洋時，他親自為查理敲定婚事，還是位以「大下巴」聞名的哈布斯堡家公主。
相比之下，晉王的這位郡主，定是要比那位哈布斯堡的公主順眼許多。世事輪轉，如今輪到自已，倒也無話可說。
白文選見他半天不答，只當他還是受西洋那一套影響，便「噴」了一聲：「殿邦啊，咱這大明也不是西洋，可能那邊的婚事還能輪得你自己作主。但咱們自古講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之言。你現在身份不一般，親事可不能兒戲。」
「你又懂什麼西洋事。」陳安終於出聲，苦笑著搖頭，語氣里夾著一絲調侃，「西洋那裡的王公貴胃，一個個也逃不脫家族安排。」
白文選也不懂西洋，索性拿打趣當勸說，咧嘴一笑：「那你該不會是當年讀書讀傻了，想著什麼窮書生撞見貴門小姐，談一場風花雪月？」
「可你是我大明的郡王，那李家的閨女，論身份、論樣貌，也是頂好的貴門小姐。難不成，你是真的與晉王有過嫌隙？實在不行，沐府的姑娘也好，反正你二十有七了，還沒成家，還天天在外打仗，我看著也著急。」
陳安本還在斟酌，被他說得也忍不住苦笑，半是感慨半是無奈。
白文選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忽然鄭重了許多：「殿邦，你我雖同是郡王，可我畢竟長你二十歲。你這些年東征西討，戎馬半生，功勞誰都看在眼裡。可人立世，終歸要個根基，有家有後。尤其咱們這些打仗的，刀口舔血，哪天說沒就沒了。」
「他們啊，就是看你沒個後人，才敢在背後嚼舌頭。你看我家那個繪娃，要是哪天我真馬革裹屍了，手下兄弟們也能有個著落，知道去誰家討口飯吃。」
「懷，出征在即，別說這種晦氣話。」，陳安最終還是搖搖頭，嘆道：「罷了，這信還是我自己來寫。親事歸親事，至少該由我自己開這個口。」
誰也說不清，瑪利亞號這艘破舊的通訊船，是如何逆著南海最頑固的季風，一路掙扎著漂抵巴達維亞的。
船上風帆殘破，桅杆多處拼縫，淡水只剩半桶，船員們以雨水解渴、魚腥充飢，艙底的文書被海水浸泡得發霉捲曲。
可就是在這五十多個晝夜的苦旅後，這條船載來了東西洋最令人心驚的消息一一「大明的國姓爺攻下大員，公司慘敗，滿城狼煙。」
消息如利刃劃開死水，巴達維亞總督瓊·梅蘇伊克怒拍桌案，公司上下一片譁然。只幾日之間，碼頭上便列滿了戰艦，炮口烏黑。
相比於來時的逆風，此時十餘艘公司戰艦順風啟航，白帆如林，浩浩蕩蕩，劈波斬浪直奔福爾摩沙。而呂宋的水師，雖早有警覺，終究攔不住寬闊南洋之上乘風的艦隊。
得知荷蘭艦隊大舉北上的消息，陳安佇立在毛淡棉新修的碼頭，長風吹亂衣袂。海天一色，陰雲壓境，遠處波濤翻滾，時而有海鳥驚起，轉瞬又隱入雲層深處。
身後，造船場的斧鋸聲依舊斷斷續續。
港口新碼頭還帶著未乾的柚木氣息，兵丁們在潮濕泥地間奔走搬運，偶有急信傳來，軍士低聲稟報最新戰況。陳安聽得清楚，卻只靜靜地望著天邊，心裡翻騰著無人可知的波瀾。
他沒有責怪呂宋水師一一逆風逆流，哪能強敵相搏？再勇猛的水師，也抵不過天時地利。況且他明白，朱成功雖必能攻下大員，可那是用幾千條命堆出來的勝仗。
若呂宋水師強攔荷蘭援軍，終究是兩敗俱傷。那些海上兒郎，難道就不是人命嗎？相比之下，
陳安還是更愛惜自己的羽翼。
而知道這一消息的也有自文選「那紅夷艦隊已去一半，南洋空虛。若乘其分兵之機，從南攻下馬六甲，正是天賜良機。」白文選開門見山，目光定定地望著海天線。
但陳安拒絕了他的這個出兵請求，畢竟潮水與風向都站在敵人一邊：「風向未轉，天意不順。
此地、呂宋，皆逆風，水師難以會合。」
「再者，我與呂宋素有約定，旱季出兵，如今變陣無憑，貿然而行，萬一失利，便是傾覆之禍。」，此時是十七世紀，命令的傳達有時需要漫長的時間。
「可敵在變，友在變。若固守舊約，失去天機，大明還有幾次等風的機會？」白文選的語氣中難掩一絲焦急和憤。「那我便走陸路，借道暹羅，先下柔佛。」
「再等幾日吧，等藥到了，我試著讓船先拉你一段。」陳安輕嘆，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怒色，也不再勸阻，只是把眼裡的疲憊收斂在嘴角一抹淡淡的苦笑中。
「此事切記，務必讓暹羅諸侯親眼見得藥效。讓他們知，我漢家有藥師，連天生的瘴病都奈何不得。」
他想讓暹羅的王公貴族親眼見證金雞納霜的神效，讓他們生出渴望、敬畏和依賴。藥一旦「神化」，便不止是救命良方，更是掌控人心的韁繩。那樣暹羅的財富就會源源不斷地流進他的口袋，
變成射向子的火藥。
同樣的，此藥也是種威。因為瘴，也是南洋群雄和原住貴族最堅固的壁壘，是最原始的恐懼。瘴一破，他們從身到心都要被漢人輕易撕開一個口子。
白文選聽了，也只無奈一嘆。陰雲如墨，碼頭盡頭有雨水順著屋檐流淌。
「我此番陸路先行，泥濘濕重，說不定還慢於你這邊的水師。」
「不過我出兵之前，要不要幫你再給晉王去信一封？提個親事？」，白文選或許也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故作無意地清了清嗓子，語氣卻帶著一絲玩笑，「朝中那些酸儒，這些日子又遞了多少本子參你參我？罵也罵慣了，再添一樁『結黨營私』，咱們也不新鮮。」
陳安沉吟片刻，作為一個現代人，心裡其實還是嚮往自由戀愛。可在這十七世紀，婚姻從來不是個人說了算，哪怕在風氣開放的巴黎，路易十四的婚事也只能由馬薩林主教定奪。
而且，他自己其實也做過撮合政治聯姻的事。當年在西洋時，他親自為查理敲定婚事，還是位以「大下巴」聞名的哈布斯堡家公主。
相比之下，晉王的這位郡主，定是要比那位哈布斯堡的公主順眼許多。世事輪轉，如今輪到自已，倒也無話可說。
白文選見他半天不答，只當他還是受西洋那一套影響，便「噴」了一聲：「殿邦啊，咱這大明也不是西洋，可能那邊的婚事還能輪得你自己作主。但咱們自古講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之言。你現在身份不一般，親事可不能兒戲。」
「你又懂什麼西洋事。」陳安終於出聲，苦笑著搖頭，語氣里夾著一絲調侃，「西洋那裡的王公貴胃，一個個也逃不脫家族安排。」
白文選也不懂西洋，索性拿打趣當勸說，咧嘴一笑：「那你該不會是當年讀書讀傻了，想著什麼窮書生撞見貴門小姐，談一場風花雪月？」
「可你是我大明的郡王，那李家的閨女，論身份、論樣貌，也是頂好的貴門小姐。難不成，你是真的與晉王有過嫌隙？實在不行，沐府的姑娘也好，反正你二十有七了，還沒成家，還天天在外打仗，我看著也著急。」
陳安本還在斟酌，被他說得也忍不住苦笑，半是感慨半是無奈。
白文選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忽然鄭重了許多：「殿邦，你我雖同是郡王，可我畢竟長你二十歲。你這些年東征西討，戎馬半生，功勞誰都看在眼裡。可人立世，終歸要個根基，有家有後。尤其咱們這些打仗的，刀口舔血，哪天說沒就沒了。」
「他們啊，就是看你沒個後人，才敢在背後嚼舌頭。你看我家那個繪娃，要是哪天我真馬革裹屍了，手下兄弟們也能有個著落，知道去誰家討口飯吃。」
「懷，出征在即，別說這種晦氣話。」，陳安最終還是搖搖頭，嘆道：「罷了，這信還是我自己來寫。親事歸親事，至少該由我自己開這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