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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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雀在後

  「將軍,那個庶子跑了!」

  德欽梭猛然抬頭,自光里進出一抹冷厲的火光。

  他一把捏碎手中的青瓷杯,瓷片割破了掌心,茶水順著指縫滴落,熱血也在掌心隱隱滲出。他卻像未覺一般,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親兵。

  帳中檀香繚繞,夜風帶著江水與雨後泥腥,撩撥得他心煩意亂。

  自從被那個來自卑明的庶子以「修防務」為由,硬生生從宮城調到前線以來,德欽梭便時時警惕,日日焦躁。

  他是國王身邊最倚重的心腹,從小隨主征戰,眼裡揉不得沙子,骨子裡更瞧不起這些旁支庶出。

  在調離王都的段日子,阿瓦城語滿天飛,說什麼「兩王共治」「佛像流淚」,百姓夜談,市並流傳,連僧侶都在暗地裡背後低語。

  德欽梭早就覺得這些鬼把戲不是無根之水,幾次私下稟報大王,皆被輕描淡寫塘塞過去。如今想來,這分明就是莽白自己放出來的!只有他,最盼王朝天翻地覆,才會如此煽風點火。

  可惜大王太過仁慈,只知禪修避世,不知外面風雨將至。

  「說清楚。」德欽梭的嗓音仿佛從胸腔里擠出,帶著一絲即將爆發的戾氣。

  親兵額頭滲著冷汗,雙膝一軟,撲通跪下,連大氣也不敢出,「小的——小的剛才在南營巡查,親眼見那庶子帶著心腹數十人,騎快馬奔南門而去。」

  「屬下本以為他只是夜間換防,特意繞道查驗了他的營帳-裡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件披風,連隨身的符篆和佛珠也不見了。小的又細問巡營的伙頭兵,大家都說:『那卑明天黑時便不見了。』」

  帳內沉默如死水,只有夜風卷著江上的浪聲,從營門縫隙呼嘯而過。帳外的僧侶們仍在念誦經咒,為即將到來的大戰祈福,卻再也祈不住德欽梭心頭的恐懼。

  他心裡明百得很一一若這次坐以待斃,等阿瓦易主,他全家上下怕是要沉江,屍骨無存。

  至於江對岸的明軍?他們文不會殺他全家。

  夜風灌入帳中,油燈火焰隨風戰慄。德欽梭深吸一口氣,眼底的堅決已不帶半分僥倖。

  他咬牙低聲吩附:「去,召集南寨所有騎兵、弩手,繞過那庶子的眼線。若有誰通風報信,與庶子勾結,殺無赦!那拉登、巴因東兩家親信,也一同隨行,

  半路設伏,不許他靠近江邊。」

  「遵命!」親兵一叩首,立刻消失在夜色與江風之中。

  德欽梭轉身披上盔甲,親手拔出腰刀,低頭看了看滴血的掌心。

  夜色下,他的背影仿佛鐵石一般沉重。帳外僧侶念咒的聲音漸次微弱,只有江上的濤聲、遠方的犬吠、風中隱約傳來的戰鼓,都在訴說今夜將變的天命。

  他想起少年時在寺廟讀過的漢家古訓一一「攘外必先安內」。只不過,如今這句格言已不是為了國泰民安,而是為了自身苟活。

  他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出,吩附左右:「今晚但有一兵一卒擅自離營,皆斬!」

  隨行的親兵紛紛應命。那些本地僧兵、壯漢們悄然摩拳擦掌,誰都明白,今夜這江畔之地,是阿瓦王室生死未卜的權力對弈,至於明緬間的廝殺,則可以往後放一放。

  德欽梭縱馬帶兵衝出寨門,頭也不回,只余帳後緬甸法鼓,在江風與夜色中交錯激盪。

  錫箔江寬闊如一匹碎銀,滾滾江流裹著南方雨季的餘韻。

  白晝炙熱得讓人眩暈,入夜後江風鼓盪,水色變作漫天鱗光,殘霞一點點吞沒在灰藍的波瀾里。岸邊蘆葦起伏,蛙聲如泣,仿佛這江水自古便是兵戈與血色的分界。

  江東高地上,普王李定國的明軍營寨靜靜坐落。

  旌旗無風而自展,營帳整齊,遠處的烽火台頂上星星點點火光,正與天邊最後一抹雲霞纏綿。

  鞏昌王白文選披甲而立,手按佩刀,目光如炬。他的身影與營帳前夜色融為一體,背脊繃緊,仿佛隨時可以衝進洶湧的江水。

  晉王李定國心頭起伏難平。身旁,帳門外斥候疾步而來,帶著露水和泥點,

  一跪如鍾:「晉殿下,緬軍動了!」

  「我也看到了。」李定國答得極為平靜,右手把玩著一隻西洋望筒。他的目光沿著水面遠望,折射出江霧中隱隱約約的一抹火光與暗影。

  「這洋玩意是真好用。」


  白文選聽他語氣輕鬆,卻知道那平靜下暗藏著雷霆。他側首道:「看來那使臣陳安果然說得沒錯,緬酋果真生變了。可惜他如今還在阿瓦腹地,不知安危。」

  李定國沒有接話,只收回瞭望筒,望著案上的大地圖。

  上頭用紅墨描摹著浮橋、淺灘、暗礁和潛流,江邊據點標記得密密麻麻一這些天他已不知多少次在夜深人靜時反覆推演。

  「緬軍主力已自西岸撤往阿瓦,前寨兵力驟減。」白文選文低聲道,「這是那使臣信中之計,離間莽氏兄弟。」

  「好一個借刀殺人。」李定國嘴角浮現一絲笑,笑意轉瞬即逝,只剩下眉宇間無言的哀傷。

  他想到了義兄孫可望。他們曾在土牆屋下許下「匡扶社稷」的宏願,誓言共抗外侮,誓言生死與共。

  可時局易變,人心更易變。

  孫可望後來自封「秦王」,明面上擁立永曆,暗裡卻試圖廢帝自立。

  他們兩人都曾立下赫赫戰功,手下精兵無數。可到了權力爭奪關頭,兄弟卻成了仇敵,孫可望暗裡忌憚他兩名王的威望,多次使絆。讒言、離間、陰謀在大帳內外流轉,兄弟義氣終究敗在了天下蒼生與王圖霸業之間。

  他記得紫陽渡口的傳來的口信,也記得收到他信後,那個惱羞成怒的義兄。

  終究,匡扶社稷成了一句笑話,兄弟閱牆葬送了半壁江山。

  他不知道那個降清的義兄如今怎麼樣了?他知道,滿清向來卸磨殺驢。

  李定國深吸一口氣,將往事狠狠壓在心底。他知道,這江風、這夜色,容不得他沉舊怨。如今明軍背水一戰,緬軍內亂在即,天下生死就在今夜。

  他猛地拍案而起,聲音仿佛要斬斷過往的恩怨:「傳令下去,今夜子時,準備強渡!」

  雖說是強攻,李定國卻並未急於一擲。

  江水夜黑如鐵,霧氣沉沉地貼著江面,只有遠岸時而傳來緬軍篝火的微光。

  帳中將校屏息而立,聽他緩緩下達命令:「先以精銳試探,切莫戀戰。只要摸清虛實,就是勝算。」

  夜已深沉。

  小股精銳披甲悄然登舟,身著烏甲,蓑笠掩面。夜色下,他們像一群游弋的水鬼,在灘涂與蘆葦叢間無聲穿行。

  河岸泥濘,蘆葦密布,水霧中偶爾有青蛙低鳴,隱約掩去舟的微響。船槳慢慢劃開江水,一圈圈漣漪向遠處飄散,又迅速被夜色吞沒。

  前哨緬軍坐在篝火旁打著哈欠,耳邊只聽得風聲、潮聲、蟲聲混雜。一人忽覺水面有影影綽綽,不由抬頭凝望,可四下空無一人,只以為是幻覺。

  未及細想,便聽江面驟然一聲短促口哨,明軍水勇如鬼魅般從水霧中殺出,

  刀光霍霍、劍影翻飛。

  吶喊劃破了夜的寂靜,江灘上一片混亂。本就撤去半數精銳的緬兵慌亂拔刀迎戰,剛結成陣形,卻發現敵蹤已然遠去。

  這是一場有來有回的試探,像獵豹咬破獵物咽喉前的試探,每一次出擊都只為暴露緬軍的布防與反應。

  殺聲起時疾如風暴,撤退時又如退潮無痕。江灘上的緬軍士卒叫喊著追了數步,撲了個空,卻連敵人的甲片都沒摸著。

  帳內,李定國負手而立,遠望江面火光明滅,眸中波瀾暗涌。

  他早已明白,這一仗若能破敵,便是大明殘照中最後的希望;若敗,則三千里流亡無歸期。與孫可望對峙時的孤意與憤滿,如今都化作鋒銳的意志。他沉聲道:「傳令主力,今夜強渡!」

  將令下達,大軍悄然集結。浮橋的木樁早在夜色掩護下悄悄布好,河中浮筒以泥沙、蘆葦綑紮穩固。

  兵卒們藏在高草與廢棄船隻間,神情肅穆。甲胃上用黑布裹緊,不敢有絲毫響動。各部校尉低聲點名,逐一檢查弓弩、刀矛和渡江用的浮橋,火把一律封藏,只留船頭微光照見水面。

  臨時將台上,李定國披甲持刀,環顧眾人,聲音低沉:「今夜強渡,只許前進,不許後退!退者斬!」

  諸將士壓低聲音齊應。

  殺氣在夜霧中盤旋。李定國警見部下們眼裡的決然,心頭微顫。這不是一支盛世大軍,而是流亡千里的殘軍,肩上背著兄弟父母的骨灰與仇恨,也背著天下最後一點希望。

  第一隊浮橋兵在水勇帶領下隱入江心。緬軍本以為明軍已撤,鬆懈了警戒。


  忽然夜風卷過,河面上浮現無數小舟,明軍水勇以鉤索勾住對岸樁木,一聲號炮炸裂夜空,浮橋兵躍過船板,刀矛並舉,像黑夜裡飛出的利箭。

  浮橋一線火光閃煉,江灘殺聲大作。緬軍猝不及防,前鋒一片潰散。兒名緬將急忙調兵迎戰,可夜色下明軍如水鬼出沒,刀矛森森,時有火聲夾雜其間。

  李定國在高地觀陣,見緬軍主力後撤、陣腳大亂,便放手讓浮橋兵分批渡江,接連投入戰場。

  明軍主力一隊接一隊渡過江心,後續的兵卒踏上浮橋,刀槍交錯,踩著破碎的月色,向對岸殺去。白文選身披舊甲,親率一隊死士突襲緬軍側翼,趁夜色斬殺一隊弓手,強行撕開一線防線。

  江灘血水與泥濘混作一片,喊殺聲、馬嘶聲震天。李定國高舉令旗,鐵騎隊悄然繞道南下,尋找緬軍薄弱的側翼。

  當他終於見到浮橋穩固、主力登岸,便一聲令下:「騎兵,隨我過江!」

  鐵騎如風,馬蹄掀起江岸泥沙。江灘上的緬軍正倉皇應戰,卻見明軍騎兵自林中殺出,疾若雷霆,馬刀帶著水汽寒光劈開陣列。

  可戰陣間的法號還未傳至全軍,轟然一聲巨響便打斷了一切。

  本是己方的葡萄牙火炮,卻驟然調轉炮口,炮聲仿佛雷霆,硬生生砸向緬軍本陣。鐵彈在夜色中撕裂火光,轟塌了旗帳,碎石與泥土濺起,無數緬軍猝不及防,鮮血淋漓。

  高僧誦咒的手一抖,佛珠斷線,念珠滾入泥濘,被一隻踐踏的靴子碾進江水。他泛然失聲,四顧皆是呼號與慘叫。

  葡軍炮手們面無表情地站在火炮後,悄悄用家鄉話與身邊的貝爾納特低語。

  那些火炮沉默已久,如今驟然發威,徹底擊碎了緬軍的最後僥倖與依仗一一原來,這支外來之軍,早已被暗中收買。

  而明軍見狀士氣更盛,白文選親率弓弩手在灘口設伏,數輪亂箭射下,逼退緬軍殘部。

  他一刀劈翻一名緬將,身上盔甲染滿泥污,仍扯著嗓子大吼:「殺敵!破陣!」

  李定國策馬縱橫,馬刀所向無不披靡,一路斬敵直逼江岸腹地。

  緬軍終於動了真怒,莽白留下的守將率殘兵死守,命令士卒與明軍肉搏,但那些死士卻全被莽白留在了阿瓦城中,此時盡剩烏合之眾。

  明軍水勇如虎入羊群,數次突擊後迅速撤回,將敵軍士氣消磨殆盡。

  每當緬兵鼓起勇氣反擊,明軍便巧妙避開,虛虛實實誘敵深入,待緬兵暴露側翼,騎兵再如風馳電突至,斬首破旗。

  四更時分,江灘已是一片修羅。

  血水與泥漿濺滿甲胃,戶體橫陳江岸。明軍火冒著青煙,倒下的緬兵和潰散的陣腳漸漸平息。天邊有微曦初露,破碎的戰旗隨風飄揚,殘餘緬軍哀號著後撤至更南一線。

  李定國立於浮橋頭,渾身泥血交雜,望著遠處火光與江流,久久無言。

  他知道,這一戰並未能徹底蕩平敵軍,卻已撕開一道口子。大軍得以南下阿瓦,下一步便要和城中應者裡應外合。

  於是他揮鞭策馬,騎兵如風,沿江南下,朝看那座風雨飄搖、營牆深鎖的阿瓦城疾馳。

  江上浮橋還未完全拆除,遠處傳來斷續的戰鼓與角號聲一一仿佛那是前路風雨,也是天下將復的迴響。

  天光乍破,曙色如練,明軍的鐵騎在江畔如流雲般滾滾掠過。李定國回首遠望,只見殘月下,江水漫漫,身後的一切都化為昨日。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兄弟最終都會閱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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