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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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縱火

  此刻的黃魁,蜷縮在一艘臨時改造的火船上。船艙內堆滿松脂、瀝青與捆好的乾柴,味道嗆鼻刺眼。他身上汗水與海鹽早已混成一體。

  他出發前,便已做好與命運訣別的準備一一那一刻他腦袋發熱,成了火船志願者,心中裝著一腔豪氣:來南洋,終究是條爛命,死在火里,也算乾脆。

  可真正坐進這鋪滿松脂、捆滿油罐的鬼船上時,四野無風、潮濕發霉的晨霧像絞索,一圈圈勒緊心口。每個人都明白,這艘船點起來後,不論敵友,都是人間煉獄。

  時間變得極慢。木板上的每一滴水珠都滴得緩慢無比,每一聲喘息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再不來風,這船就爛在這霧裡了。」有人低聲咒罵,那是前艙負責導航的吳二叔,頭髮半白,眉毛里藏著鹽霜和舊年頭的狠勁。

  「要我說,沒風也好一一也晚點找閻王爺報導去。」,甲板上的裝填手一邊說,一遍把引線捆在油罐上一一火油浸濕了手心,他們眼神里都是死馬當活馬醫的那種膽怯和執。

  「屁!你們這幫吊毛在點火前就撤到後面的炮艇上,只有我一個去見閻王!」,阿白咬著後槽牙,聲音低得像海底的石頭在碰撞,因為此刻坐在船尾的他負責最後的引爆,這是最危險的任務,

  九死一生。

  而黃魁,和阿順一起,守著舷側操帆。

  雖然海上風平浪靜,但他們都不肯鬆開抱著帆索的手。

  霧太厚,連十步外的影子都看不真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槳聲,也不知是摩洛人的卡拉科阿巡邏船,還是應在後方接應的平底炮艇。

  大家都和海面一樣沉默。

  黃魁把自己縮在破風帆後面,手心和腳底一陣陣發麻。他能感覺到身邊每個人的呼吸都短促而沉重,就像一群被關進圈套的狼,誰也不敢先叫出聲。只有海霧緩慢流淌,把整個世界都裹在一口無聲的棺材裡。

  出發前的誓言還在耳邊:「願焚舟斬浪,拼個死戰!」

  但如今,身臨火船、風聲靜息時,更多的是渴望活下去,或者直接死掉一一哪怕是被炮彈擊沉,哪怕是被火舌吞噬,也好過慢慢在這無邊霧氣里等死。

  生命的重量此刻前所未有地壓在黃魁的心頭,他甚至後悔自己報名時的衝動,可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

  「你說,他們能找到我們嗎?」阿順的聲音在破風帆背後響起,像漏風的鼓聲。

  「會的會吧。」黃魁也沒底氣。他甚至不敢想像跳海那一刻會是什麼樣。

  吳二叔探頭過來:「接不接無所謂,先把船燒了,咱也算是死有其所。殺一個就夠本了。」

  聽到這裡,裝填手廖三插了一句:「殺一個猴子肯定不夠本,你忘了,有句老話叫一漢當五胡,咱這船八個人,起碼得換掉四十隻猴子或是那紅毛鬼。」

  就這樣,火船繼續緩慢移動,晨霧像發了霉的棉被,緊緊包裹著一切。偶爾一陣水鳥的叫聲遠遠傳來,卻像是催命的喪鐘。

  可隱約中,後方傳來卡拉科阿戰舟的槳聲一一那是摩洛人的耳目。突然,一陣低沉的鼓譟劃破霧氣,一艘艘敵船像狼群一樣,黑影浮現,橫在接應他們的炮艦的必經之路上。

  「退路被堵了!」甲板上傳來驚叫在原定計劃里,平底炮艇會接應他們跳船逃生,可現在卡拉科阿橫在後路,槳聲整齊,幾乎貼著霧浪咬過來。

  他們不知道是自己在霧中迷失了方向,還是說被那些人摩洛人截斷了退路,但不管是何種原因,他們已經成了孤舟。

  有人罵娘,有人吞咽唾沫。黃魁抬頭望了望天,天空鐵青,雲層未散,風依舊死寂。

  「前面還有帕拉烏!」吳二叔的聲音在潮濕的甲板下沉沉傳開,像一聲滾雷悶在密不透風的霧色里。

  那是摩洛人遠航劫掠的大船,在先前的圍島中,只剩下不過寥寥五艘,如今在荷蘭人的督使下傾巢而出。

  他們原本該等主艦的信號,可霧海蒼茫,世界仿佛只剩下腳下這一葉火船。每個人的心頭,都被一種等死的室息得死緊。

  引線像條毒蛇在黑暗中蜷曲,油壇隨船搖晃,誰也不敢多看一眼,唯恐一不小心,生死就被擦亮的火星點爆。

  「怎麼辦?」阿順的聲音啞得近乎哭腔,卻沒人應聲。所有人都緊了手裡的兵器一一有人緊扣火把,有人死死抓著破槳,有人手指在刀柄上摩出一層冷汗。


  終於,最年長的吳二叔猛然從桅杆後站起,目光像老鷹穿透迷霧。他的嗓音撕破靜默,「管信號了,往前沖!死也得死在敵人身上!」

  這一刻,什麼生死、家鄉、魂魄全都拋到九霄雲外。黃魁咬緊後槽牙,一口血腥味在嘴裡爆開:「拼了!」

  四個點火的漢子互視一眼,沒人再說話。他們一如臨刑的壯土,咬破指尖,蘸血在眉心畫下一道紅印。接著他們翻身握槳,膀臂青筋暴突,短促有力地一下一下把火船劃向黑影中的帕拉烏。

  火船搖搖晃晃地靠近,霧氣中終於傳來一陣嘈雜的咒罵和尖叫一一摩洛人的帕拉烏早已嗅到危險,開始投擲長矛和鐵鉤,劈頭蓋臉砸在火船甲板,驚得柴草亂飛。

  鐵鉤嵌入艙壁,濺起火星。一個划槳的炮手額頭中矛,癱軟倒地,鮮血沿著木板滲進火油里。

  而黃魁也頂著箭矢將火船緊緊勾到了帕拉烏上。

  「點火!開炮!」

  吳二叔暴吼,驚破了最後一絲遲疑。他的聲音也衝破了濃霧,讓晨光照了進來。

  火把劃出一道熾白的弧光,將先前扔過去的松脂和火油瞬間爆燃,烈焰如蛇在甲板和艙口竄起,映紅了所有人的臉龐。

  熱浪一涌而上,船底的油罐、引線齊聲爆裂。整艘火船化作一頭咆哮的野獸,朝帕拉烏的舷側猛撞而去。

  「沖一!」

  「殺一一!」

  一瞬間,黃魁心裡的豪氣與恐懼交織,早已混淆不清,他手中的刀又帶上了年少時的鋒芒。

  他搶起長刀,跳過灼燒的舷緣,和阿順一起踩上敵船。腳下是滾燙的菸灰和爆碎的船板,身後烈焰捲起狼煙。

  摩洛人的號子和亂叫夾雜著霧海的咸腥氣息,他們本應嚴陣以待,卻因為管理鬆散、酒氣未消,許多人還在甲板上吵鬧,甚至有的還想打撈火船上的火炮。

  就在反射著烈焰的長刀照亮帕拉烏甲板的一刻,他們才如夢初醒,尖叫與咒罵一齊爆發。

  火光中,黃魁只覺眼前紅影翻滾,近身便是一刀劈去,刀口上還有燒焦的血疝,直取最近一名敵兵。對方剛張嘴呼喊,長刀已順著腮骨削過,半張臉皮翻卷,熱血噴了黃魁一胸口。

  他來不及思考,順勢揮刀又劈翻一人。身後,阿順也肘飛一名摩洛槳手,狠狠將火油澆在索道和梳杆上,阿白手中的火把與一名摩洛槳手對拼,那人慘叫著倒下時,臉和頭髮已成一團火球。

  火勢沿著索道、油桶瘋長,灼烤得武器都燙手。有人跌入火中,掙扎片刻便化作焦黑的人形。

  黃魁被一把彎刀從背後砍中,斜方被劈開一道口,鮮血順著脊樑流進褲腰。他反手一錘砸碎來故鼻骨,連帶帶下半顆牙齒。

  敵人慘豪,被火油順勢點著,轉眼撲倒艙口,帶著烈焰翻滾,血與火交融成恐怖的祭品。

  「撒油!快一一」,炮手手吼叫著將最後一桶火油潑向桅杆頂端,然後他的聲音隨著腦袋落入海中,只留身體在船上。

  鮮血、汗水、油脂和烈焰混作一團,船板在亂戰中轟鳴顫抖。甲板上哀號連連,連隊頭目也不過是用混雜腔破口大罵,卻已沒人再聽號令。

  有人被斬落甲板,有人被火舌舔上衣襟,慘叫聲、祈禱聲、咒罵和咆哮混成地獄的交響。黃魁像只瘋虎般在火海中翻滾,一錘、一刀,帶著絕望的力氣和野獸般的瘋狂。

  「別讓他們搶滅火水!快,撒油!」

  「殺!殺!殺!」

  火勢越燒越烈,摩洛人的反抗也越來越混亂。

  有人丟下武器跳海,有人在火中翻滾。更多的卻是在驚懼和怒罵里找不到出路。

  煙火中,黃魁看到摩洛人爭搶水桶滅火,卻彼此推揉,誰都不願第一個撲向火海。

  有人還想收回甲板上的火油罐,但剛一彎腰就被烈焰吞沒,連喊叫都化成啞火。

  黃魁手上鮮血淋漓,胸前甲胃被燙起泡,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拖住阿順,拖著還活著的兄弟往船舷殺去。

  「撤一一跳海!」

  火船徹底燃爆,鐵釘、艙板在巨響中四散,另一邊戰鬥的阿白看了眼用身體為他們擋住追兵的吳二叔,便抱頭躍入火海。

  黃魁也猛吸一口炙熱的空氣,和阿順一同跳下火光覆蓋的海水,烈焰在身後吞噬一切。

  海水冰冷刺骨,黃魁渾身一震,只覺腦袋發昏,心跳如雷。他掙扎著浮出水面,回頭只見火船和帕拉烏糾纏成一片烈焰巨獸,黑煙沖天,霧海如同開裂。

  「活著!快游!」阿順在身旁大喊,聲音因海浪而模糊。

  「可要往哪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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