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封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8章 封鎖

  陳安並未對荷蘭人的出現感到意外。事實上,自他順利登陸呂宋以來,他便猜到了這一天遲早會來。

  若荷蘭不主動挑畔,他遲早也要找機會動手一一天下的海路太窄,何況,南洋與印度洋之間,

  本就只有一個馬六甲,只能容下一個新的主人。

  不對,陳安想了想,好像是他先動手的。借著本土的內亂占下了本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錫蘭島。

  但無論如何,他們之間必有一戰,因為貿易。

  雖然陳安現在很富有,算上帶來的、總督府收繳的、還有一艘「馬尼拉大帆船」,讓他的帳上有著足足六百多萬比索,折合五百餘萬兩白銀,

  可光是養著魔下的一萬五千漢軍和兩千西軍,每月軍餉與軍需,就要撥出去六萬兩。

  再怎麼富有,這筆銀子也只能撐六七年一一前提是不再擴軍,不再有新戰事。但這對立志北伐的他來說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需要貿易。

  可新西班牙的總督早已與馬尼拉割席斷義,讓「馬尼拉大帆船」成為了歷史。

  這位遠在太平洋彼岸的新西班牙總督,雖是個巴塞隆納人,但卻恨不得自己這位「巴塞隆納伯爵」一頭栽進海溝。

  畢竟,他的幾個兒子已被陳安吊死在巴塞隆納的城頭。

  而向西的貿易路線上,荷蘭人把控著的馬六甲讓他如在喉。

  由於荷蘭人對馬六甲的把持,他們此行也是繞行了帝汶才來到了呂宋,但他日後的商船顯然不能同他一樣繞行,那樣成本太高。

  除此以外,國姓爺此刻也對盤踞在雞籠島上的荷蘭人虎視耽。所以漢人與荷蘭之間必有一戰,來定下南洋的主人。

  但只不過這戰還是早了些,

  海上的荷蘭人似乎也這麼覺得,他們並未選擇進攻一一而是盤踞在海上,他們想要把陳安的整個艦隊封鎖在三寶顏半島,不讓他們返回呂宋。

  至於為什麼不登陸,他們忌憚舊日三寶顏要塞的堅固,也忌憚炮火之下的反撲。

  於是,兩支艦隊像兩頭蹲守的猛獸,隔著海互相盯視。偶有摩洛人的戰船按耐不住,但也不過是泥鰍闖進鯊魚池一一葬身於鐵與火的漩渦。

  在荷蘭人和陳安眼中,這些摩洛人的命遠遠抵不上船板和火炮的價值。

  僵局拖到第七日,南洋的夜越發漫長。

  天空低垂,潮氣和鐵鏽味交纏在要塞的石牆與甲板之間,連火把都燒得發藍。可就在這沉悶壓抑的氣氛中,一場奇異的熱鬧卻悄然醞釀。

  因為再過三天,便是耶誕。港口營地里,各色人等的心情像水汽一樣,彼此碰撞、升騰。

  傳教士們是最早躁動起來的。他們在空地上豎起了粗陋的木架一一十字架用本地木頭紮成,塗著海水煮過的石灰和金粉。

  每當傍晚,便有傳教士赤著腳,在營火前高聲誦唱《榮耀頌》。加泰隆尼亞語、拉丁語、夾雜著呂宋土語,音調時高時低,近乎狂熱。

  他們的臉龐在火光下扭曲,嘴裡念叨著神跡與寬恕,一邊讓被剝奪信仰的本地孩子輪流舉燭,

  在篝火邊放聲高唱,仿佛火光和聖歌真能驅散濃霧和異端的船隻。

  漢人們大多窩在火光無法照到的地方,坐在桅杆殘骸、船板後、石堆旁。新奇、警惕、疲憊,

  在他們臉上交錯成夜色的一部分。

  黃魁蹲在一根半截桅杆上,斑駁的甲胃已經脫下和腳邊還放著幾個干硬的魚乾,像是他帶來的全部行當。

  在他一旁的阿林扯著魚乾啃兩口,吐出了根魚刺,道:「阿龜啊,你說咱們不會除夕夜還回不去吧?」

  黃魁搖頭,咕儂著:「回不去也不怕,反正這島上天天唱歌跳舞,還熱鬧。就是這洋節太怪一一洋和尚一唱,像白事。希望到了除夕,康特爺能讓這幫洋和尚唱的喜慶點。」

  阿林並沒有聽清黃魁的咕嘧,而且即使聽清了也聽不懂他說的方言,於是也自顧自地說著:「不過啊,去年這時候,我還在礦上挨鞭子呢。今年能圍著火堆蹲著,看洋和尚跳大神,已經算有福氣。別管他耶誕、除夕,跟著康特爺總不差。」

  身後有個同鄉的漢兵倒是聽懂了阿林的話,也低聲插嘴:「可不是,要還在紅毛鬼佬手裡,這會子只怕連口熱飯都輪不上,還除夕?那幫韃子入關以來,咱過過幾次年?」


  火光邊的熱鬧也逐漸蔓延開來,幾個膽大的蛋民已經混進傳教士的隊伍里,學著點蠟燭,跟著唱歌。

  還有人從陰影里招呼:「咱們也唱一曲,別讓洋人看咱們悶著。」

  於是,有人敲著魚桶打節拍,漢人們三三兩兩地哼起船歌,曲調低低的,在夜色里飄蕩。

  常年生活在呂宋的他們並不是不知道「耶誕節」,只是大多排斥進教堂,所以也不懂天主的儀式,但在這風聲都被緊鎖的島上,苦中作樂、互相打趣,總歸讓夜晚變得沒那麼難熬。

  另一邊,西班牙降卒和加泰隆尼亞老兵圍在火堆旁,面色各異。他們偶爾仰頭望天,似乎在回憶伊比利亞半島的雪夜和家鄉聖夜的鐘聲。

  手裡著空的葡萄酒瓶,只能用草蓆裹了裹肩膀,把家鄉的雪夜擋在心底。

  他們知道伯爵規定了戰時不能飲酒,但在這漫長的封鎖中還是會有人抱怨幾句,但更多的只是靜靜注視夜空,有意無意望向要塞高牆之上。

  夜色漸深,遠處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石堤,潮聲里仿佛藏著未名的焦慮。

  荷蘭人的桅杆如林,黃旗在風中獵獵,冷光下,像一堵不見盡頭的高牆,將營地與大海、與歸路都隔絕開來。

  而陳安步在要塞高牆之上,俯瞰這一切一一他靜靜地立在風口,披著夜色,遠遠望去不過是一道孤影。

  沒有誰會大聲談論忠誠,但不論是漢人還是加泰老兵,無論夜裡有多少歌聲與思鄉的嘆息,他們的目光偶爾總會落在這高牆上的身影處。

  沒有誰會在戰前輕許承諾,但火堆旁、甲板下、陰影里的人們都知道,只要那個人還在,只要要塞的旗幟還在,他們便能等來一頓熱飯、一線生機、也許還有一個歸期。

  這種信念,不必明說,在潮濕夜色與壓抑空氣中,早已無聲蔓延。

  陳安也知道這點,所以火藥還有炮彈都在緊鑼密鼓的籌備著,而先前的傳教士對耶誕節的籌備,也有他的意思,他需要迷惑荷蘭人。

  這樣,等聖誕鐘聲響起之時,所有人都會各歸其位,將這個鐘聲變成荷蘭人的喪鐘。

  卯時的天色尚未泛白,蘇祿海霧氣如簾。

  浪濤寂靜拍打著潮濕甲板,荷蘭東印度公司和摩洛人的艦隊正伏臥在水天之間,如同幾隻帶著鬣狗的巨獸。

  而水手們大多還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徘徊,疲憊的身軀靠在艙板、帆索和鐵炮之間,有人發出輕微鼾聲,也有人睜眼盯著艙壁,回味著昨夜岸上的微與短暫溫存。

  只有風向的突然變化和不明的低語打破了這脆弱的安寧。

  而在距離岸線十餘里的濃霧深處,一支艦隊猶如黑夜裡無聲游弋的鯨群,在海霧中潛行。他們的梳杆高聳,帆索收緊,陳安就立於旗艦「金烏號」的船,目光穿透霧靄,捕捉到前方那片尚未覺醒的敵影。

  他準備今日突圍。

  「準備。」陳安低聲說道,語氣如冰。他身邊的衛士一字排開,頭盔反射著微弱的晨光,「將這場風暴,送進他們的夢境。」

  而當他們的先遣艦隊衝破晨霧時,荷蘭的瞭望哨發出悽厲的號角,想要將霧色刺破。

  荷蘭的甲板上頓時沸騰起來。驚醒的水手們從睡夢中躍起,驚恐地奔向各自崗位一一有人甚至還穿著夜間的薄衫,腳步跟跪。炮手奔向火炮,舵手推揉著同伴回歸船艙,年輕的軍官帶著未繫緊的劍帶,在甲板上來回疾跑,高喊著組織隊列。

  而更糟的是,許多高級軍官、乃至部分水手和火槍手此時還在霍洛島上享受著最後的寧靜。

  信號旗連番揮舞,傳令兵快馬加鞭,岸上的人們驚慌失措地沖向登陸艇,像是被潮水席捲的沙粒。腳步與咒罵交織,荷蘭和蘇祿的軍號此起彼伏,卻難以掩蓋這倉促間的混亂與無序。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本就偏南,與蘇祿摩洛人的劫掠船拉開距離,如今更被慌亂所困,無力前移一一艦隊後部一片雜亂,除了敵人外,他們還要先征服洋流。

  就在荷蘭人和摩洛人的慌亂調動間,陳安的艦隊緩緩現身。

  他並未急於發起攻擊,而是抽調出十艘被改造成縱火船的小型帆槳混合艦和十艘平底炮艇,組成一支先鋒隊,像利刃般意欲刺入敵陣。

  縱火船本該借風直衝聯軍核心,將烈焰送入敵艦之間。

  可他不是武侯,借不來東風也借不來西風,無風的海上,那些縱火船只能徘徊在陣列之外,無力穿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