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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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返航

  面對洶湧的輿論,陳安借坡下驢,交出了行政權,但還是保留了軍權。

  在他將權杖遞給拉蒙·盧爾的那天傍晚,巴塞隆納的北門炮台忽然響起三聲空炮。不是戰報,不是哀悼,而是慶典一一粗魯但真誠的慶典。

  街坊四鄰的酒館像被某種無形指令喚醒,木門敞開,杯盞碰撞,一些原本破產的麵包匠也大言不慚地請朋友喝酒,仿佛他們才是改變歷史的推手。

  有人在巷口舉著空酒壺高喊:「加泰隆尼亞終於屬於加泰隆尼亞人!」

  喧囂如潮,像一場提前到來的狂歡節。

  就連主教堂內,那些平時最不表態的神職人員,在晚禱結束後也交換了幾句從未說出口的揣測:「那位東方來的伯爵,終於認輸了。」

  正當他們以為打敗的是異族,是管控,是威權時。卻沒想到一一自己人下起手來,比外人狠得多。

  拉蒙·盧爾上任的第一件事,是修法。

  他帶著一群來自聖弗朗西斯會的修士進入政務廳。這些從一開始就參與反異端活動,

  對異端施以酷刑的修士們,如今成了這座城市的立法者。

  對叛逆者的定義被細化到「口中未言,眼中顯疑」;酒館裡的爭吵、港口的口音、學校里的教材全被納入監管。

  那些獨屬於第三會修士的簡樸生活標準也在適當放寬後推廣至全民一一在衣著和生活的簡樸要求,嚴苛的祈禱和其他宗教活動。

  劇場演出被限制為每周一晚,而且劇本需由教會審查。樂隊若想奏歡快的調子,必須得先演一段聖詠作為引子。

  宣誓必須由法官在場,否則要受到懲處;連市場上的叫賣,也逐漸被一種新制定的「

  比價手勢」取代一個理想主義者夢中的國度,在現實中,一寸一寸被刻進生活的血肉。

  城市,的確安靜了。

  酒館低聲彈琴,曲調不再高亢,歌女也不再唱情愛小調,只唱被改編成讚美詩的旋律。夜晚的街道整潔到異樣,腳步聲敲在石板上都顯得不合時宜。

  人們感到室息,但並沒有反抗。

  他們疲憊於變革,更疲憊于思考。冬天真的來了,家中爐火尚未升起,誰還在意詩與劇場?平靜,不論代價多高,總比混亂好一點點一一哪怕像厚冰封湖,結得漂亮,但底下的魚已經室息。

  沒人敢說拉蒙·盧爾瘋了。事實上,他每天還會巡視貧民街區,親自下發麵包與干奶酪。他誠實、公正、克己,也確實止住了城市的躁動。可這種清廉若水的好意,在街頭巷尾卻換來一聲嘆息。

  與此同時,巴塞隆納的港口悄然發生了一些「再編制」行動。

  保王黨將旗幟從政務廳摘下,換成了「訓練艦隊」的命令書,告別了國王,整建制調往馬略卡群島。

  表面上是為了建設海上戰力、維護「王室艦隊」的榮耀,但實際上是悄悄遠離日益本地化的政權核心,在遠離陸地的島上站穩腳跟。

  對他們而言,那些新律令的氣味太熟悉了一一像極了克倫威爾治下,甚至更嚴苛。

  而此時,整個城市唯一還敢同盧爾公開唱反調的,只剩查理一一那位快活王。

  他從不掩飾對盧爾政令的厭倦。

  對他而言,苦行僧們那一套禁慾與肅清不過是拿舊日審判的火把照亮理想的幻影。他厭惡這種幻影,更厭惡身邊連空氣都要按規矩呼吸的城市。

  他想要宴會、狩獵、女歌手,還有黃昏時分從山上吹來的風,而不是神學院修士的耳語和政務廳里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並未煽動反叛一一查理從未真正反對這座城市。他只是以「國王」的名義,稍稍扭動了權杖的方向。於是,那些最早被凍結的劇場演員、街頭表演者、節慶組織者,紛紛在「國王寬宥」的名義下獲准重返崗位。

  街道重新有了色彩,角樓上掛起王家徽章,早課之後的教士也不再監視每一處酒館的招牌。群眾的歡呼重新回到廣場。加泰隆尼亞人再次擁有了一個能聽懂他們語言、會在集會上講厘語笑話、會親自為新生兒賜名的國王。

  而這一切,盧爾始終沒有阻止。

  他並未失控,而是在有意識地鬆手。陳安留下的鐵掌他接住了,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那樣的掌控力。他更像是一名雕刻師,而非征服者。

  他需要查理一一需要一張笑臉去遮住冰冷的法條,需要一位「快樂的」國王來為秩序帶來生氣。


  於是,查理不再是陳安時期那個需要被牽著走的吉祥物。他成了舞台上的主演,盧爾是他的編劇。目前的他們還無法做到相互信任,卻也短暫而精確地共謀一套可以運作的政體。

  就在新律令一條條緩釋、城市秩序逐漸穩定的時候,查理也悄悄在海邊的一處高坡上建起了屬於他的宮殿。

  即便這位國王開始縱情聲色,也沒人再提起他是個流亡的異國君王,只是「我們的查理」。而制度,也終於隨著他與盧爾之間這種詭異的平衡而定型下來。

  軍權仍由陳安遙控,律法歸盧爾重構,教權在下彌格手中,而查理,除了忠誠於他的保王黨海軍外,也成為了民眾口中,「真正屬於阿拉貢的國王」。

  此時的陳安沒有閒著。

  在巴塞隆納權力的交接已成定局的那些日子,他沒有去享受片刻卸任後的輕鬆。他反而像一頭醒來的猛獸,在清晨最早的一縷陽光照進辦公廳前就已伏在地圖前、倉庫間、港口邊。

  他在忙著建一件真正屬於他的東西一一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

  除了造船,他還在拼命搜羅農作物種子。

  紅薯、玉米、土豆、洋蔥、白芸豆·凡是能在海上存活、能在陌生土壤生根的東西,全都裝進麻袋。他不知道東方有沒有這些,他也不在乎稀奇與否,他只想要「有備無患」。

  但最重要的,是金雞納樹。

  那種在炎熱瘴氣中能拯救人命的樹皮,是他未來貿易和生存的核心命脈。

  他還將巴塞隆納兵工廠里的、適用於潮濕氣候的發槍圖紙、改良的鋼鍛工藝一併打包,用極高的代價私下收買了幾個工程師一一用的是自已積贊下來的全部私產。

  當「巴塞隆納東印度公司」五個字在政務廳外第一次被高聲讀出時,整個港城像被點燃了一樣。

  消息在一個上午傳遍街巷、碼頭和修道院。

  碼頭前的登記台差點被擠翻,甚至還有人翻牆跳海,從另一側游過來排隊,只為能簽下那張開往世界盡頭的契約。

  有荷蘭人的珠玉在前,人們像忽然意識到一一這位伯爵,正是來自那片鋪滿黃金與香料的土地,他的船隊定會帶來更多的暴利。

  但更多人並不想要報酬。

  很多人甚至還沒在教士的教導下學會識字,更別提「公司」是何物。他們不知道東印度在哪裡,不懂香料、殖民或股權,更說不清遠航到底通向哪塊大陸。

  但他們認得安德森·陳。

  陳安在政壇上遭到的排擠與壓制,這些老兵們也感同身受,因為那壓力從未只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他們也害怕,這位「東方天使」一旦離開,他們很可能就要重回那些吃糠咽菜、被貴族鞭打、在神父面前低頭認罪的日子。

  所以即便這場遠航很可能是有去無回,甚至可能死在風浪里、病死在赤道上,或被蠻荒之地吞沒,他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隨他一同前往。

  最終,陳安只選出三千人。這一刀切下去,割斷了太多渴望出海的目光。可陳安知道,他只有十餘艘船一一若再多,他們不是遠航,而是赴死。

  其中,真正可稱為戰艦的,只有五艘。其餘皆為經過改裝的商船,能裝貨、能跑,但打仗還是差火候。

  艦隊的旗艦,是泰維諾帶來的「皇家太陽號」一一路易十四送來的禮物,泰維諾將它帶來時,仍留著象徵法國王室的百合徽章。陳安沒有拆,而是讓人在其上蒙了一層東方織錦,將其翻譯為「金烏」。

  最終,在公元1658年的第十五天,陳安告別了國王查理、下彌格、拉蒙·盧爾和前來送行的民眾,他借著冬季東北季風的盛行,揚帆返航。

  在揚帆前,陳安在甲板上看見了泰維諾,這位巴黎派至巴塞隆納的使節似乎並不準備下船。

  「你怎麼還在?」陳安問。

  「馬薩林的命令,也是我自己的請求。」

  「我想看看,那片誕生《永樂大典》的土地。」泰維諾笑了笑,「而且我們的主教和國王也想知道,你們那裡怎麼能生出你這樣悍不畏死的使節。而且不止一個。」

  於是,陳安沒有再追問,只遞給他一杯酒,算是答謝。

  他剛要下令啟航時,一名副官快步而來,帶著些無奈與調侃:「保王黨那邊—也來了幾艘私掠船,說要同行。」

  陳安沒問理由,只點點頭。

  他知道,那些忠於查理的海軍老兵、流亡貴族們,並不是為了探索新世界,他們要的,是「奪回舊王的遺產」一一那些曾經屬於斯圖亞特王朝、如今被克倫威爾拿去的殖民地與金礦。

  也罷,他們搶他們的,只要不影響他歸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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