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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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的山路越走越遠,陳安的隊伍卻越來越大。

  他騎在馬上,風聲如潮,身後是獵獵作響的黑鐮紅旗,仿佛烈火在風中燃燒。他們每經過一個村鎮,便樹軍紀、設公堂、審地主、分田糧。曾經在泥地里哀嚎的佃農,如今舉起了鐮刀和鋤頭,加入隊伍,成為前鋒、斥候、什長。

  「解放神學」的火苗,在這片山嶺間迅速蔓延。

  哪怕沒有充足的火器,這支隊伍也從六百餘人迅速膨脹到一千三百。他們披著破皮甲,拿著干農活用的鐮刀和鋤頭,說是為了一句『天使』的赦令,但陳安還是覺得,是因為他許諾的軍餉。

  陳安騎在最前,他還不清楚,這支隊伍到底還是稻草人般拼湊的烏合之眾,一次失敗就土崩瓦解,還是有了信仰和信念?而前面那座堅城,就是試煉的最佳地點。

  庇里牛斯山的龍喉——貝爾加城。

  「山那邊的孔蒂親王那邊有消息嗎?」陳安盯著遠處的山脊,向雅克問道。

  「沒有。」雅克搖頭,臉上有些發白,「他們的斥候還沒回來。」

  嘆了口氣,陳安沒再說話。他策馬到山嶺邊的高處,從馬鞍旁的皮包中取出望筒,眯起眼睛朝北望去。

  風很冷,像刀子掠過他脖頸。可下一刻,他的手卻微微一頓。

  望筒中,城牆之上,原本的哈布斯堡王旗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漆黑旗幟,其上用鮮紅的染料描著一柄歪斜而凌厲的鐮刀。

  像是城池已被怒火割斷束縛,舉起了同樣的武器。

  陳安收起望筒,嘴角緩緩揚起:「看來不用孔蒂親王的大炮了。」

  「啊?」雅克愣住,尚未反應過來。

  「城已經破了,看來火蔓延的速度可要比我們行軍快多了。」,陳安平復了激動的心情,接著說道,「不過也不排除有詐,點二十騎兵,隨我探探城門。」

  於是,一隊騎兵從主隊中緩緩脫離,宛如鐵流自山中溢出,沿著亂石嶙峋的古道向貝爾加城逼近。

  當他們行至距城五里之地,陳安策馬而立,長風撲面,獵獵吹動他身後的黑底紅鐮戰旗。

  他緩緩舉起那杆旗幟,旗面在黃昏中展開,如同一口染血的鐮刀斬裂天幕,在山谷間發出沉默的吶喊。

  幾息之後,城牆上原本垂落不動的紅黑旗幟忽然隨風鼓起,如在回應某種召喚。緊接著,那扇沉默許久的城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如一位沉睡者在暮色中醒轉。

  一小隊人馬從城中魚貫而出,在殘陽餘暉下緩緩逼近,長袍拖地,馬蹄碎響如鼓,塵土騰空,一時間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兩支命運交錯的隊伍,在歲月洪流中對峙相逢。

  陳安眯起眼,靜靜看著那群人。為首者個子不高,皮膚被陽光與風塵曬得焦黑,穿著一襲灰白色修道袍,腰間卻掛著短劍。那是信仰與戰鬥交纏的象徵,是這個混亂時代罕見的清醒之人。

  他看到陳安這獨一無二的東方面孔時,微微頓住,神色間閃過片刻震動,隨後便翻身下馬,右手按胸,低頭行了一記標準且古老的天主教徒禮節,動作肅穆得如同在朝聖。

  「歡迎您,主派來的天使——聖安德森。」他的加泰隆尼亞語低沉有力,如同宣讀一則被銘刻的預言,「貝爾加城,願聆聽您的教導。」

  陳安心中一震,神色卻不動,只微微頷首,下馬回禮。他動作並不標準,甚至有些生硬,但那一刻的莊重卻勝過千言。

  「很榮幸認識你。」陳安語氣平和,目光審慎地打量著眼前這名異象般的信徒,「敢問……怎麼稱呼?」

  「拉蒙·盧爾。」

  陳安的瞳孔微微一縮,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中世紀那位夢想用邏輯與語言征服異教徒的加泰隆尼亞神學家、哲學家、作家。

  「……那位中世紀的盧爾?」

  「他是我的先祖。」拉蒙肅然點頭,「我繼承了他的名字,也繼承了他的信仰與使命。」

  他微微張開修長的右手,露出一個製作精巧的十字架,「我跟他一樣是聖弗朗西斯第三會的成員。」

  「聖弗朗西斯……」,聽到這熟悉的名字,陳安突然有些恍惚,難道不止自己在那位牧羊人的葬禮上穿越了?

  見陳安眼中疑惑更重,拉蒙便緩緩解釋:「我們信奉聖人弗朗西斯的教義——完全的清貧、徹底的不占有,因為『基督和使徒在世時既無房產也無私產』,我們也不應擁有任何權力,除了為最弱者而戰的義務。」


  那一刻,陳安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他終於明白,「天使」在這片土地上已不再只是他那被詭辯包裝出的虛名。「聖子與天子」「聖安德森」不過是工具,但這些人,是活著的信仰,是可以接上地脈、紮根山野、托住政權的真正基石。

  他們不為權力而來,不為掠奪而聚,卻能在最貧瘠的山谷中生出秩序與光。

  他心中默念一句:謝天謝地——這幫人,終於來了。

  他很清楚,僅靠那些能寫出自己名字的都不滿三十人、連加減法都算不對的農民軍,是根本無法治理這一州之地的。他們可以攻城,可以揮鐮刀砸開倉門,但面對帳簿、糧配、教產、條令時,他們就像孩童抓劍,只會傷到自己。

  打仗靠人,治國靠書。

  而這群來自聖弗朗西斯第三會的修士,正好填補了他心中那道最危險的空白:他們識字、講信仰,有威望卻無權欲,能服眾卻不爭權。

  他努力壓下心底那股幾乎要流露出來的喜悅,看向拉蒙,語氣沉靜而低緩:「我們不過是塵土中互為兄弟的行人,我不能為你們指明道路,因為路已經寫在福音里。」

  拉蒙點了點頭,神情更加肅穆。

  片刻後,陳安目光一斂,語調一變:「但我還是要問你一件事——你們在占領貝爾加時,有沒有濫殺無辜?」

  拉蒙沉默了。

  他抬頭望了望遠處仍在升騰炊煙的城廓,目光略顯疲憊,但毫不躲閃,迎著陳安:「我們勸過,宣告過。但你知道……火,是點起來的,不是那麼容易熄滅的。我們沒能攔住每一隻刀,有些人,還是在混亂中動了手。」

  陳安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那一瞬,他的神情並不憤怒,反倒像是放下了什麼。他明白,審判必須繼續——不僅是對罪人的審判,更是對自己統治合法性的審判。

  他轉身,目光落在那座沉沉佇立在山谷間的城池,黃昏下的貝爾加城如同一頭灰紅色的巨獸,滿身創口,垂著眼帘沉睡不語。

  「那我們就一起去吧。」,他低聲說,聲音不高,卻在風中清晰得像一柄出鞘的劍:「去審判,那些被我們放出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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