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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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凜冽,吹得火堆跳動如鬼魅,碎火星在空中盤旋,又被黑暗吞沒。樹影在土牆上晃動,仿佛一群畸形的幽靈在低語。營地邊緣的火把被風吹得左右搖擺,把這處臨時的審判台映得明滅不定。

  「咔嚓。」

  又是一聲金屬與骨肉碰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那顆頭顱從粗大的脖頸上飛起,帶著一串血跡,在空中划過一道短促而詭異的弧線,重重落地,滾到了人群之中。

  那是一張肥碩臃腫的臉,油光滿面,五官在死亡中仍僵硬地擠成一團。哪怕失去了生命,那嘴角依舊掛著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驚懼的詭異笑意。

  片刻寂靜之後,台下的村民又炸開了。有人擠上前,紅著眼反覆踢踩那顆頭顱,仿佛要把過去的恐懼與憤怒,一腳一腳踩成碎泥。

  而那具肥胖的無頭屍體則在幾名士兵的拖拽下,被扔入火堆。

  「哧啦」一聲,皮肉與火舌接觸的瞬間,爆出一連串油脂點燃的火光,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混合了焦肉、脂肪與破敗布料的怪味,產生了股異樣的香味。

  台下百姓的呼聲與哭泣仍在繼續,然而陳安卻仿佛置身於這片聲浪之外。他忽然覺得,自己此刻像極了某種原始部落的祭司——用血、用人頭、用秩序與恐懼去取悅民眾,取悅這片土地上空無形的神明。

  而真正的神職人員——終於出現在了火光之中。

  他被兩名士兵押著,走過那堆燃燒的柴火,火光映在他蒼老的面容上,仿佛點燃了一張風乾的蠟紙。

  那是一位年邁的神父,穿著褪色發灰的聖袍,袖口磨得破爛,邊角上還沾著泥和血跡。他的頭髮稀疏如荒草,臉上布滿老年斑與深刻皺紋。可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喊,神情沉靜,他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

  畢竟在他之前,有不少人被陳安當眾判定「無罪」——甚至還拿到了象徵補償的銀幣。可即便如此,那些人失去了祖上的土地,成了和那些奴隸平等的公民。

  而他,也自認無罪。

  陳安站在台上,目光在火光與陰影之間來回流轉,沉聲問道:「來細數他的罪行吧?」

  下方沉默一片。

  良久,有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低聲說:「他是隔壁鎮上男爵的小兒子,跟他的哥哥不一樣……他講過經,送過葬,還試圖教我們的兒子念字……也算是做了好事。」

  「是啊……」另一個老頭跟著應道,「他年輕時也幫村里修過教堂的牆……地雖多了點,可也沒打人,也沒殺人。」

  「無罪,便放了。給點補償吧。」,陳安話音未落,身後幾名士兵便準備放人。

  「媽!不是這樣的……他對我動過手。」,聲音突兀地響起,在夜風中碎裂開來。

  眾人齊刷刷回頭。

  說話的是個青年,臉色灰白,站在人群邊緣。他雙拳緊握,眼神空洞卻死死盯著地面。

  「小時候,在教堂念經課……他說我唱得好,留下來……然後……他說要教我寫字,教我『服侍主』,和服侍主的『僕人』。」

  他的聲音帶著喘息:「我不記得細節了……我只記得……他按住了我,我哭了很久……」

  話沒說完,整個人就像一口終於繃斷的舊陶罐,猛地蹲在地上,抱著頭開始發抖。

  「他說不能告訴別人,否則……否則我的靈魂會被火焰灼燒……」

  四周一片死寂,連火堆的噼啪聲都像遠去了,只剩風在草葉間嘩嘩作響,像從地下鑽出的幽靈。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屏住了呼吸,更多人臉色開始變得鐵青。

  陳安卻依舊站著,一動不動。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仿佛在等——在等第一塊從堤壩中鬆動的石頭引發崩塌。

  果然,接下來——

  一個少女推開人群,臉色慘白,聲音顫抖:「我弟弟……十歲那年……也是。回來後就不說話了,後來瘋了,說教堂不乾淨……我們以為他是被邪靈附體……他最後跳了井。」

  「我哥也是!」一個瘦小的農民突然紅著眼睛吼出聲,「他說別進教堂!說那屋子黑得像地獄……他死前嘴裡都是血,沒人知道他怎麼死的!」

  「我也在那間屋子裡待過……」一個年紀不大的男孩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他讓我……閉上眼睛……說那是神的試煉……」


  嘈雜、驚愕、壓抑、憤怒。

  這些情緒如水線之下積蓄的洪流,在一瞬間衝破了所有沉默的堤壩。

  陳安望向那位神父,聲音低沉: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那神父的臉色蒼白,像死了一半。他原本沉靜的神情徹底崩塌,眼神慌亂,嘴唇顫抖,但還是努力扯出一絲獰笑:「他們也同意了……他們也很享受……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人,哪一個沒有原罪?!」

  台下爆發出一陣驚叫與咒罵,幾顆石頭甚至已經被人抄在手裡。

  神父卻像瘋了,猛地看向陳安,聲音拔高,像一隻垂死的鴞鳥:「而你——你沒有權力審判我!」

  「你不代表教皇!你是異端!什麼天使!你是魔鬼的幫凶!」

  「東方來的蠱惑者,還有那個東歐叛徒,聖座很快就會宣布你們的教籍作廢!」

  那神父像瘋了一樣掙扎著,高聲咒罵,幾乎撕裂了夜色:「你們會下地獄!!下地獄!!!你們這些惡魔、叛徒、罪人!你們膽敢審判神職,天主的憤怒會將你們一把火燒成灰燼!!」

  他的聲音在風中尖銳地飄蕩,在火堆周圍迴響。風從火焰中掠過,將他那褪色的神袍一角高高捲起,在火光下顫抖不止,帶著崩潰的哀鳴和即將倒塌的虛假權威。

  陳安始終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地獄?」他走前一步,俯視著那個曾經站在神壇上的人:「你可以先去,在那兒等著,看我們會不會過去找你。」

  空氣像凝固了一般。火堆中的火星「啪」地炸開,仿佛為這句判詞送上了冷酷的註腳。

  他轉身,掃視著圍觀的村民與士兵,語氣依舊冷靜,似乎並沒有受到開除教籍的影響:「——姦淫幼童,致數人精神錯亂、自盡,玷污教堂,謊稱傳道,實則掠奪。」

  「此罪,非人可赦。燒給撒旦。」

  陳安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遲早會被開除教籍,《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就是為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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