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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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配合你嗎?」

  卜彌格站在陳安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他顯然已經有了準備——一場配合無聲的雙簧,他來唱白臉,陳安來積威望,借審判立權威,借憤怒收民心。

  這在東西方都已經是老套路了。他見過太多這種「烈火與救贖」的組合戲,百試不爽。

  可陳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出奇:「不用了。」

  卜彌格愣了一下,注視了他片刻,隨即點頭,退後半步,不再多言。

  他開始意識到,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打算扛下所有真實的痛苦,甚至包括民意的反噬。

  陽光正熾,照得石階泛白。

  陳安站在石台上,陽光照在他尚未乾透的長袍上,血斑深色,像一道道難以抹去的印記。山風也帶著血腥味,從山下的屠戮與火焰中吹來,仿佛在試探這個年輕的領袖,是否真能承擔起一場重構秩序的責任。

  伴隨著沉重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遠處的慶祝聲、炊煙、笑語開始被打斷。

  不一會兒,城堡前聚集起了一眾「勝利者」。他們帶著血腥的戰利品,有人握著還滴著血的貴族佩劍,有人把鑲金的馬鞭纏在腰間,還有人舉著被砍下的男爵徽章,大聲吹噓自己斬了幾人。

  他們以為這個東方人又要發表一通煽動性的「勝利演講」,以為他會稱讚他們的「英勇」。

  可陳安的臉上沒有一絲歡欣。

  他平靜地掃視全場,眼神仿佛在穿過每一雙眼,直指他們心中某處隱藏的陰影。

  「從今天開始,我要說清楚三件事。」

  他聲音不高,卻像鐘聲第二下,穿透了人群。

  「第一件——從現在起,軍和民,要分清楚。你想種地、想回家、想娶老婆生孩子,那你是民。」

  「但若你披甲執兵,在天主的旗幟下出征,那你就是軍。而軍,除了先前約定的法律外,還有軍法。」

  「軍人不是土匪,不是復仇團。你們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打仗的,是來贏得屬於自己的土地和命運的。」

  這句話像冷水潑進了喧鬧的廣場,氣氛忽然變得凝重。

  「我也承認,有些地主和貴族,罪孽滔天,姦淫掠奪、壓迫農民、活剝貧戶的皮。他們該死。但我說了——他們該死,是因為他們有罪。不是因為你們恨他們。」

  「我會懲罰他們。我會把他們釘在法台上審訊,讓主親自來定奪他們的魂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停在一處。

  「但今天,有些人,趁火打劫,不只是殺了罪人,也殺了他們無辜的妻子、孩子,以及跟你們一樣被壓迫的僕人。」

  「而且,我聽說……還有一個三歲的女孩。」,廣場上陷入短暫的寂靜。

  「我們不是惡魔,不是撒旦的僕從。我們自稱為軍,自稱是為了加泰隆尼亞的自由而戰。」

  「可自由,不該建立在孩子的血上。」

  他從懷中抽出一頁發黃的羊皮紙,那是他從教堂中翻出的舊聖經,語調低沉:「主說:你行淫亂豈是小事,竟將我的兒女殺了,使他們經火歸與他嗎?你行這一切可憎和淫亂的事,並未追念你幼年赤身露體滾在血中的日子。」

  在這個年代,聖經遠比律法更神聖,比血仇更具約束力。哪怕是最粗鄙的農夫,也會在十字架前低頭,在聖水前顫抖。

  說罷,他緩緩拔出佩刀,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線冰冷的寒光。

  人群沉默,有人低頭,有人開始退後。

  終於,一個憤怒的聲音從人群中喊出:「那孩子吃的是她爹從我們身上刮來的糧!她也是罪人!」

  「對!」另一個人附和,「他們全家都是魔鬼的種子,為什麼不能殺?」

  陳安轉過身,目光如刀鋒:「你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殺人者死,傷人抵罪,盜者償物。」

  「而那三歲的孩子怎麼殺人?」,說完,他頓了頓,「如果連孩子都能因『出身』被殺,那我們和那些貴族,有什麼不同?」

  這一句話,讓前排人群動搖了。

  這句話像一根鐵釘,釘進了人群那還未完全冷卻的嗜血本能,許多人垂下了頭,嘴角抽動,面色僵硬。也有人紅了眼眶,卻終於閉上了嘴。

  這時,幾名甲冑士兵沖入人群,鎖定那些擅自屠殺兒童的農民,將他們拖拽至台前。

  幾人早已嚇破膽,有人腿軟癱倒在地,有人褲襠濕透,還有人張口求饒,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腥臭味隨風飄散,仿佛將整片廣場都拉進了一場沉默的煉獄。

  陳安提著刀走下台階:「他們中可有無罪者嗎?」

  他轉頭望向眾人,沒有憤怒,只有一道不容逃避的凝視。

  「你們,有何辯駁?」,沉默如同灰塵落定,無人敢言。

  第一刀落下,血濺三尺,頭顱滾落台階之下。

  第二人試圖掙扎,卻早已軟作泥濘,他的尖叫被刀鋒割裂。

  第三人,第四人——有人在臨死前往嘴裡塞下一塊從貴族餐桌搶來的火腿,想在去地獄之前,再嘗一下這人間的珍饈。

  陳安沒有停——刀刀不假手於人。

  他知道,他必須自己來。

  血浸透了石磚,鴉雀無聲,沒有掌聲,沒有呼喊。

  只有陳安站在血泊中,臉色蒼白,神情平靜,眼神堅定得像一面剛剛樹起的旗幟。

  「下來是第二件事——我們的士兵不得強住百姓家中,不得私奪農田,不得傷害任何未持械之人。」

  「想必你們很多人都還記得,上次的戰爭就是因為那些卡斯蒂利亞的士兵強行住在你們的家中,姦淫你們的妻女。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成為他們。」

  「以及,日後的戰利品將統一登記,戰後分配。誰敢搶先私分,誰敢私藏財物,無論戰功大小——違令者斬。」

  此話一出,許多人的手頓時從腰間悄悄縮回,藏在袖中的戒指、纏在手臂上的貴婦項鍊,都像忽然變燙了一樣,讓他們不敢再炫耀。

  陳安的目光如刀鋒掃過眾人,沒有點明,也沒有暴怒。但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那把剛才落下幾次的刀,還在他手裡。

  「第三條——願為軍者,需簽誓立名,接受訓練,守法作戰。」

  「從這一刻起,你們若願歸於旗下,穿上這身甲,那就是軍人。軍人,須聽軍令。」

  「若不願參軍,不強留。願歸民者,依舊可得田地,自耕自食,不受騷擾。你們曾舉旗相助,便有一分應得之地。」

  他停頓了一瞬,看著那些衣衫襤褸、剛從莊園回來的農民們——有人目光驚疑,有人露出感激的神色。

  「但若你參軍後還挑撥軍紀……」,陳安望向遠方天主教堂殘破的鐘樓,眼神卻無比肅穆。

  「那麼,願主寬恕你——而我會送你們去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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