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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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微微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這番話,居然真的在這些原本效忠貴族、滿身舊秩序烙印的老兵中,點燃了某種東西。

  他們不是普通的兵。他們很多人,本身就是地方小貴族的旁支、管事,既拿刀,也收租。按理說,這些人最該忌憚他、牴觸他,甚至暗地裡希望他失敗。

  可此刻,他們卻一個個跪下了。

  陳安其實一直想收服他們,所以在農民們的鐮刀下救下了他們,他需要他們的經驗,需要他們的地形熟悉度,更需要他們這口本地話。

  畢竟,這些字都不識的農民,根本聽不懂那些來自庇里牛斯山以北的語言。

  可他沒想到,這一步來得這麼快,也這麼重。

  陳安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卻感到喉嚨有些發緊。

  緊隨其後,一名年輕士兵站了起來,動作顫抖,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住心中的猶豫。

  他單膝跪地,低聲說道:「我——加布里埃爾·羅卡,也願追隨您。」

  這句話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深水中。

  緊接著,第三人、第四人……一個個跪下。

  有人眼中還殘留著猶疑,卻也慢慢低下了頭;有人咬緊牙關,仿佛這是种放棄自尊的屈服;還有人,紅著眼眶,眼裡藏著委屈、憤怒、和一種壓抑多年終於有了出口的情緒。

  陳安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結結實實擊中一拳,那不是喜悅,也不是勝利的成就感,那是一種突然落在肩頭、揮之不去的重量——沉甸甸的責任。

  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突然變得忠誠,他們只是太久沒得選。

  隨後陳安從腰間抽出繡春刀,放到喬迪的肩上:「我稱你為加泰隆尼亞的騎士,我希望你不是為了我而戰,而是為了加泰隆尼亞的自由而戰。」

  「從現在起,你將擔任我們的百夫長。」,然後陳安將刀收入鞘中。

  喬迪站得筆直,臉上的激動難以完全掩飾。他用右拳敲擊胸口,隨後做出一個標準的軍禮,沒有說話,只有短促有力的一句:「遵命,閣下。」

  陳安望著喬迪筆挺的身影,心中卻沒有想像中的振奮。他清楚,這支隊伍還遠遠稱不上「軍隊」。它是一個拼湊而成的怪胎——逃兵、農民、復仇者、賭徒、觀望者,混雜得像一鍋剛攪勻的野湯,火候不足、味道不穩。

  可他必須把這鍋東西熬成鐵。他沒有別的資本,也沒有時間。

  憤怒不能取代紀律,仇恨不能替代組織。

  他若不能把這股人心擰成真正的軍隊,那他和所有失敗的農民起義者也不會有什麼兩樣。喊完口號,就被重新碾進泥土。

  可就在他以為一切開始步入正軌的時候,第一批下山執行清剿任務、歸來的「部隊」,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火光、血腥,還有令人作嘔的歡呼聲,一起跟著他們回了城堡。

  卜彌格找上他時,臉色前所未有的沉重,眼中甚至有罕見的怒意和疲憊。

  「他們把所有莊園主全家都殺了。」他低聲說,聲音仿佛從喉嚨里磨出來的石頭。

  「全家——不僅是地主,不僅是拿起武器反抗的人,還有婦女,孩子。」,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空洞,「甚至……連三歲的女孩都沒放過。」

  陳安聽到這裡,心中仿佛被狠狠捶了一拳。

  卜彌格接著道:「我和雅克,還有跟去的幾個士兵都試圖阻止——可他們根本不聽。他們不是不理解我們的語言,他們就是不想聽。他們的眼神就像瘋了,我還以為那幫該死的韃靼人打了過來。」

  陳安聽完,久久未語,陽光依舊照在山上,遠處傳來農民在清點戰利品的嘈雜聲,有人在笑,有人在高聲呼喊「自由!」,可在他耳中,這一切仿佛都隔著一層霧。

  他分不清,那些人是他鼓動起來的「起義軍」,還是從潘多拉魔盒中躥出來的復仇狂徒。

  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種陌生的失控感。

  不是戰場的,而是心靈的。

  他想要的是秩序——不是原封不動地復刻現代軍事紀律,把這些農民都變成聖騎士,但至少要建立起最起碼的底線:不殺投降者,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不屠城。

  可現在,那些被他鼓動站起來的人,把仇恨演變成了屠戮。

  他能理解嗎?能。


  因為那不只是「舊仇」,而是血淋淋的新帳——一個月前剛被地主強暴的女兒、昨天才目睹父親被吊死的男孩,他們不是為了革命而殺人,是為了活下去才變成了野獸。

  但他能接受嗎?他看著山下那支「凱旋」的隊伍,眼中浮現出一種沉沉的無奈。

  這不是他想要的「勝利」,那是屠殺。

  可他該怎麼辦?把每一個屠殺婦孺的人都拖出來斬了?那就是他目前賴以生存的隊伍。

  法不責眾。這個念頭像鐵釘一樣,死死釘在他的腦海中。

  他握緊拳頭。他想立軍法,可誰來執行?誰來信服?誰能保證不會在他執行第一條法令時,這支野軍就散了?

  「他們還不是真正的軍人。」喬迪在一旁低聲說道,似是看出他的猶豫。

  「但如果我們永遠都不教他們什麼是軍紀,他們就永遠成不了軍人。」陳安回答,聲音低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一個選擇的岔路口。

  一邊是繼續容忍,任仇恨主導行動,成為另一個裹著「正義」旗號的屠夫首領。

  另一邊,是從今天開始,用規則來約束這支部隊——哪怕剛開始執行的時候,會有人反彈,會有人不服,甚至可能因此走上一段更艱難的路。

  加泰隆尼亞,又不是他的家,這些人,也不是他的族人。

  他可以只做個掠奪者,只做個利用完即走的「救世者模板」——就像歷史上無數暴君那樣,把獨立當工具,把「平民」當兵源,把戰利品當動力。

  但他忽然意識到,如果真這麼幹——不管他會不會失去這支隊伍,他都會失去自己,失去自己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高道德劣勢。

  於是,陳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向城下那片熱鬧的集市般的混亂——人們在清點財物,把玩著貴族們被砍下的腦袋,在笑,在喊「我們贏了」,仿佛正義戰勝了邪惡。

  「召集所有人。」他聲音不大,卻冷得像鐵,「城堡前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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