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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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烏宮書房的燭火搖曳不定,映得紅毯上像鋪了一層活著的血。

  馬薩林坐在那張威尼斯雕花書桌後,披著主教的深紅長袍,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又低頭翻開那本厚重的帳冊,封麵皮革已被多次翻閱磨出邊角。

  他指尖輕敲封皮,一下又一下,如同低頻的戰鼓:

  「你明白我們的難處。」

  他終於開口,語調輕柔,卻藏著刀鋒。

  「如果我們繼續提拔這些出身卑微的士兵,將士們會感激,國王的軍隊會更強。但那些已經披袍掛印、通過獻金或是通過婚姻與血統綁定特權的資產新貴,會感到恐慌。」

  他抬起眼,盯著陳安。

  「他們的地基動了,就會反彈。不只是兵變——僅憑他們是搞不出投石黨那樣的叛亂。但他們會用更陰冷、更致命的方式。」

  陳安點頭,他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像佩劍貴族那樣兵變,也不是謀逆,而是更致命的「帳面沉默」——少出銀子、緩交賦稅、不再借貸。這樣,國家就會像溫水裡的青蛙,慢慢沉到底。

  這是最可怕的反對——既合法,又無孔不入,然後逐漸架空整個國家。

  「可國家還需要他們。」

  馬薩林嘆息,那一聲嘆息里混雜著一點無奈和一點惡意:「沒有他們的資本、貿易和銀行,王室的軍餉就發不出三個月。」

  他目光一轉,盯向陳安:「你們東方,是怎麼處理這類問題的?」

  他並不是無知,而是想知道,在那片遙遠文明綿延千年的大陸上,是否也曾面對同樣的權力、財富與秩序的矛盾拉扯。

  陳安怔了一下,畢竟二者的情況截然不同,一個重農,一個重商。

  但他此刻的腦海里還是冒出了賦役苛重與稅制混亂的亂象,雖然一條鞭法簡化稅制,但後期執行不力,改革反覆。

  再加上士大夫還利用優免政策逃稅,土地兼併嚴重,稅基縮小,財政壓力轉嫁普通農民。

  還有明末崇禎年間飲鴆止渴的軍費加征,稅重民窮,民窮盜起。

  當然,最經典的還屬那個捏著帳單怒吼「朕的錢!」的嘉靖。

  陳安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的回答是——靠忍,靠拖,靠一筆筆糊塗帳堆出來的紙面繁榮。」

  他本想提一嘴官員的貪墨問題,但一想到面前這位就是法蘭西的巨貪,便忍住了嘴。

  根據未來伏爾泰略微誇大的推估,這位紅衣主教實際遺產總共2億里弗,差不多是當時法國兩年的徵稅數字。

  而這個遺產也成了未來那個奢華的凡爾賽宮的啟動資金。

  陳安一直很好奇,馬薩林的臉皮是怎麼這麼厚的,畢竟光他的私人財富就足夠供給一支強軍的。

  將這個想法從腦海中趕走,陳安看著沉默的馬薩林,他忽然想起了魯迅的一句話:

  『中國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說在這裡開一個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天窗了。』

  於是,他有了新想法:「我們不妨……掀一掀屋頂。」

  馬薩林的手指停住了,眉頭略略一挑:「你是說——逼他們妥協?」

  陳安點頭:「商人也好,貴族也罷,他們的惰性來自安全感。只要現有秩序對他們有利,他們就只會拖、只會躲。但如果讓他們意識到——不妥協,連這層屋頂都會被掀掉,他們自然會求一個『開窗』的中庸辦法。」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

  門被輕輕推開,濃郁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富凱穿著織金鑲邊的便服,站在門口,微微一笑:

  「聽起來,你們正討論怎麼拆房子。」,他目光落在陳安身上,像狐狸發現了另一隻狐狸,「你們是覺得塔烏宮不夠氣派,準備再新建一個嗎?」

  馬薩林沒有起身,只是略略抬眼,語調平靜得近乎諷刺:「你說得倒好聽。我可聽說你在沃城新建的城堡,似乎已經遠比塔烏宮豪華,所以你有沒有興趣再出資修繕這座蘭斯的宮殿呢?」

  富凱輕輕一笑,毫不掩飾那點做作的謙虛:「雖然我的家族還是有些資產的,但還是比不上您的馬薩林宮。」

  「那就請你也不辱國庫。」馬薩林合上帳冊,視線鋒利地逼向他,「現在國家正處在財政重建的關鍵時刻。我想你應該願意,為王室出一份力。」


  富凱沒有立即回應,畢竟他覺得馬薩林更應該出這份錢,轉而看向陳安:「那閣下呢?你若要掀屋,總得先告訴我們打算拆哪一角?」

  陳安緩緩起身,目光穿過這兩位法國最會貪污的頭腦,一個提供了凡爾賽的修建資金,一個啟發了修建想法。

  搖了搖頭,輕聲吐出一句中文:「科舉。」

  富凱一時沒聽懂,眉毛動了動。

  陳安換成法語,帶著一點戲劇感地解釋道:「那是東方的一種制度,執行了數百年,通過公開考試挑選官僚——不看血統,不靠金錢,只靠文章。」

  當然還是看血統和金錢的,陳安腹誹。

  空氣忽然靜了一瞬,仿佛連火光都遲疑了。

  富凱嗤地一笑,轉頭看向馬薩林,像是聽到了一則天方夜譚。

  馬薩林卻沒有笑,他只是緩緩搖頭,像在面對一個最聰明但最天真的學生:

  「我們當然可以通過考試來選拔官僚……只要你能告訴我,缺了那些『買官』的錢,我們的財政還能撐幾個月。」

  「你知道的,陳先生,」富凱補刀般地接上,「我們是靠那幫穿袍貴族們的金庫活著。剝奪他們的買官權力,就等於掀了財政這口鍋。而且你要知道他們買的這些官還是可以世襲的。」

  陳安不急,反倒笑了:「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會願意『開窗』。」

  「你若只是溫溫吞吞地說要改革,他們會拖,會躲,會裝聾作啞。但如果你把刀舉得高些——讓他們看到,屋頂也可能不保,他們反倒會主動退一步,願意開個窗,留住氣。」

  富凱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笑出聲來:「差點忘了你還是個劇作家了。」

  馬薩林將手指輕輕叩在桌面,目光深不可測:「那劇作家先生,還請你在回到羅浮宮後,把這套制度在你的劇場裡演給巴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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