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當年往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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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雪推開一眾大周禁衛後,來到陳余面前,望著許久未見的心上人,眼淚奪眶而出,緊緊抱住了他。

  自南下揚州,於徐州碼頭落水一別之後,二人便沒有再見過面。

  輾轉差不多半年,對於二人來講,如隔三秋。

  「春生...我還以為以後都見不到你了...」

  慕容雪潺潺淚目,就這麼當著禁衛與自家母親的面抱住陳余,旁若無人般脫口而出,絲毫不掩飾小別重逢後的興奮與思念之情。

  陳余也是頗為動容,心頭一暖,溫柔拍了拍她的後背,道:「我在這,我回來了...雪兒莫要流淚,春生再也不會離開你...」

  他眼角也是不由濕潤。

  雖他自己是個穿越者,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並不能完全理解原主與她從小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的那種真摯情誼。

  但從她一度願為陳余犧牲,答應嫁入皇宮,眼下更是冒著衝撞大周皇帝的罪責,不顧一切地想要保護他,陳余心中觸動不已。

  不論慕容雪內心的這份情感是源自對原主的牽絆,亦是對穿越重生以後的他產生的情愫,都儼然不再重要。

  這一刻,面對她的奔赴,陳余腦中只有一個想法:守護她,至死不渝。

  人的感情本就如此玄妙,有時候當你有心為一個人赴湯蹈火,或許僅僅就是因為一念之間的衝動。

  但雖是衝動,卻無法否認這種感覺的真摯與可貴。

  二人相擁片刻,旁觀眾人竟不知該如何反應,生生怔住望著。

  慕容雪率先反應過來,像是猛然意識到了什麼,閃電般拉起陳余的手就要往宮外走去,焦急道:「春生,你快走,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隨後,又轉身看向武輕雪,決然道:「不許傷害他!如果你還念及我們之間的母女之情,就把他放回去。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不想做什麼少君,更無心天下,只想與春生安穩生活,不理俗世紛爭。」

  「我本已當你們都沒有了,而你們也能多年不聞不問,為何如今都要跳出來?要麼把我倆都殺了,要麼就讓我們走,我們不會留在這裡!」

  她正襟嚴肅的樣子,毫不退縮地對自己皇帝母親說道。

  武輕雪呆住,還不及反應,心中萬難置信自己這個被「遺忘」了十多年的女兒會對眼前這個小子如此情根深種。

  她無法理解這份感情,就猶如她無法想像慕容雪這些年是如何在沒有父母的愛護下,在滿江鎮艱難求生的。

  身後的一名宮廷內侍卻已神色突變,慌忙彎腰汗顏道:「少君慎言,不可對君上無禮啊...」

  大周女帝當權,武輕雪以庶女身份奪位登基,以鐵血手段震懾朝廷,定下的宮規遠比一般繼任而來的皇帝更加森嚴數倍。

  如果是其他人敢在武輕雪面前如此咆哮,只怕不用她開口,在場禁衛就已經出手斬殺。

  在一眾宮人看來,即便少君是聖人的唯一血脈,亦不可如此狂悖。

  只因...聖人冷酷無情,早年登基奪位之初,就親手下令宰殺了自己的十三個叔叔...

  以至於,此時大周朝中竟無一王爵,全境皆由聖人執掌。

  凡是大周人,或許都難以忘卻十年前,聖人領兵劍指神山皇宮的那一幕...

  宮人先開口奉勸,其實也是在為慕容雪的安危著想。

  慕容雪卻毫不在意,冷冷望了武輕雪片刻後,見她沉默不語,便自顧拉著陳余走。

  但陳余不想走,反手拉住她,杵在原地,並沖她搖了搖頭。

  令慕容雪不由一怔。

  她張口欲言,卻被陳余擺手攔住,接著扭頭問向武輕雪,道:「現在...陛下可願私下一談?大景懷揣化解干戈之心而來,並無意與貴邦兵戎相見。冤家宜解,又何須魚死網破,不是嗎?」

  武輕雪仍是沉默,面色閃爍一陣後,這才輕嘆,「都退下,清泉宮外侯旨,誰也不許進來!」

  她話剛出口,一眾禁衛與宮人隨即魚貫而出。

  眨眼間,僅有貼身護衛守在她身旁。

  「進來!」

  她轉身走向清泉宮的寢室,示意兩名護衛守在門口。

  等到陳餘二人跟著入內後,只見武輕雪背對著他們,隔著幾米遠負手而立,道:「你想說什麼?不論說什麼,朕除去大景之心亦然,老天爺也擋不住我。」


  「縱然雪兒不願坐這個少君之位,朕打光最後一個大周臣民,亦在所不惜!所以,你若是真為求和而來,大可不必廢話!」

  這話明顯是對陳余說的。

  陳余先是看了憂心的慕容雪一眼,而後上前幾步,道:「多謝大周陛下直言,陳某明白了。但...可否告知原因?據我所知,陛下登基大寶十年,素來與大景相安無事,邊境通商來往縝密,原則上並無私怨。」

  「何以突然要亡我大景?就算無法避免一戰,至少也得讓我方知道原因吧?」

  聽此。

  武輕雪臉上泛起一抹狠色,情緒驀然變得激動,怒道:「沒錯,大周與大景素無邦交之怨。真正看不慣你們大周,與你們大周人有私怨的...是朕!而是朕是大周天子,萬民的主宰,朕的私怨就是整個大周的私怨,朕要亡你大景,大周天軍便一往無前!」

  「這個理由夠充分嗎?」

  國無私怨,君有,便演變成了兩國對立,如今的局面。

  不得不說的是,武輕雪這個理由雖有些霸道,卻也無可厚非。

  真理永遠掌握在強者手中,其實本無需解釋。

  弱肉強食,本是物競天擇的必然規律。

  大周有顛覆大景的實力,實際上又何須實質理由?

  陳余面對她的怒意,卻是冷靜淡然:「夠充分!但陳某還是不煩一問,願聞其詳。聖人是如何與我大周人私下結怨的?既已到此,聖人不會讓陳某白來一趟吧?」

  武輕雪冷笑:「你想知道?那是朕的秘密,知道的人...必死!」

  「想!陛下既已有亡我大景之心,原則上陳某已是必死,又何須在意遲早問題?」

  「呵呵。」

  武輕雪側過臉,微微輕笑道:「你倒是有點膽魄...倒也不枉吾兒對你有情。好,那今日朕就讓你死個明白!」

  一旁的慕容雪聽了,頓時又緊張起來,但被陳余握住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

  隨後,道:「請陛下解惑!」

  武輕雪又輕聲一哼:「先說說你知道的吧,估計你已猜到了此事的緣由來自哪裡!」

  陳余沒有否認,接道:「聖人與雪兒一樣,都有流落民間的經歷,且都是在大景。若說你與大景人有過結怨,必是在那時產生的嫌隙。與慕容政淳有關?」

  「我還聽說...聖人當年進入大景時,曾以和親女的身份前往景都?」

  武輕雪的神色沉了下來,目光閃爍,卻也沒有否認,冷道:「對!當年朕二八年華,正值大景與大周全面通商,開放邊境的契機。往來通商,福祉兩國百姓,本是喜事。」

  「父皇極為看重,與大景景泰帝約在兩國邊城簽署契約。簽約儀式很順利,成功締結了兩國交好的盟約。但景泰帝額外提出了一個要求!」

  二十八歲,在古代已是「老齡女子」了。

  到了這個年紀還未婚嫁者,唯有一條路,那就是自梳不嫁。

  因此,此時武輕雪口中的「二八」,指的應該是「十六歲」。

  而景泰帝,便是林少裳的父親。

  陳余道:「先帝提出兩國皇室締結良緣?」

  武輕雪冷漠點頭:「是。景泰帝提出娶我大周一名公主為妃,亦或將他膝下一名女兒嫁入大周,以正盟約!」

  「你們選擇了前者,而要嫁給先帝為妃的大周公主,就是當年的你?」

  「朕只是個庶女,生母只是個地位低下的嬪!像這樣的母族背景,註定了朕在宮中的地位不會很高。坦白了說,就是可以隨時被捨棄的棋子。父皇自然不願意把其他姐妹當成結親對象送去景都,便選了朕這個毫無根基與背景的庶出公主。」

  「後來呢?」

  「兩國盟約締結後三個月,朕隨軍進入大景。朕不受父皇寵愛,朝廷只陪嫁了百餘侍衛前往,雖說入境之後,另有大景鎮西軍保護,但還是出了事。」

  陳余沉默,並沒有打斷武輕雪。

  武輕雪眸中怒色,接道:「鎮西軍將朕的隊伍護送出西境之後,便返回駐地,改由其他地方守軍接替。卻在我們等待大景另一支迎親軍團抵達之時,發生了意外。一夥不明身份的馬賊趁夜突襲了我方營地,將朕的百餘護衛幾乎殺光。朕僥倖趁亂逃生,至此流落市井。」


  陳余皺眉,「馬賊?哪來的馬賊敢劫殺一國公主的送親隊?」

  「哼,這就得問問你們大景朝中何人不想讓朕安全抵達景都了,當時已深入大景境內,就算馬賊身份有異,那也與你們朝廷脫不了干係!」

  「那...當時陛下又是如何逃到東境的呢?既已逃生,為何不返回大周尋求庇護,或者通知當地官府?」

  「朕逃離險地時,身邊僅有兩名負傷的侍衛,且在當時的情況下,馬賊能輕易得手,大景官軍遲遲不到。難免會讓朕想到是你們朝中有人想破壞盟約,取我性命。讓朕如何再相信你們?再者,出了西境,已遠離大周上千里,朕就算想回去,也難以做到。更何況,當時的境遇遠比想像中要糟糕...」

  「發生了什麼?」

  「朕逃生之後,剛出虎口,又入狼窩。朕與侍衛三人躲在一處山中暫避時,以為已暫時安全,殊不知...又被一夥盤踞山中的山賊虜獲。而這伙山賊乾的是殺人越貨,販賣人口的勾當。在他們眼中,朕小有姿色,自然可以賣個好價錢。若是賣到江南,價格還要翻番。」

  「這...所以說,陛下落入山賊手中後,起初是要被賣去江南?」

  「是。」

  「後來是如何逃脫,來到滿江鎮的?既已逃脫,為何不表露身份,尋求幫助?」

  「呵呵,你當朕傻嗎?且不說發生馬賊劫道一事,本就有你們大景人刻意為之的嫌疑。就算不是,朕貿然表露身份,豈非找死?那些販賣朕的山賊窮凶極惡,若得知無意綁架到了當年的貴妃,豈不殺人滅口?」

  「倒也是,當時那種情況下,陛下隱藏身份不失為明智之舉。不過按理說,你失蹤後,朝廷應該會派兵追查的。」

  「哼,你想到了。大景朝廷得知朕失蹤後,非但沒有派人營救,反而刻意隱瞞了此事,任由朕自生自滅。」

  「這...」

  「你很意外?要不然,你認為朕因何懷疑大景朝中有人起殺心?當地官府如果有心營救,朕當時就不會顛沛流離!後來,朕便被山賊裝進箱子中,秘密運往江南,以五百兩的價格賣入青樓。即將抵達時,朕被允許恢復短暫的自由,並開始接受各種取悅達官顯貴的訓練。這就給了朕一絲逃生的契機...」

  武輕雪緩緩道:「登上前往揚州青樓花船的當晚,朕在那兩名忠心護衛的幫助下,逃離了山賊的魔爪,從船上跳水逃生。幸運的是...山賊派出的打手不通水性,朕得以逃出生天。」

  「上岸後,又得到一家善良百姓的幫助。我利用私藏的一支金釵和那家人換了一匹馬,亡命奔襲。當時沒有想太多,只知遠離喧囂是非,尋一處僻靜之地安身。」

  陳余深沉道:「你逃到了滿江鎮?」

  武輕雪苦笑:「是的。朕當時的想法就是儘量躲入大山,利用複雜地形掩飾自己的蹤跡,讓山賊打手尋無可尋。數日後,竟陰錯陽差...累倒在滿江鎮外,被人所救。」

  「但救朕之人,卻也並非完全好心。此人是鎮上青樓的老鴇,見我穿著江南藝伎的衣物,誤以為我是某個大青樓逃出來的「貨物」。江南享樂之風盛行,多藝伎,且豪客遍地。朕這個疑似名憐...自然就成了老鴇眼中的香饃饃,朕被她帶回鎮上青樓,謊稱我是她新買來的頭牌,當晚就大肆宣傳要售賣朕的初夜...」

  陳余露出一抹尷尬之色,暗道堂堂大周聖人竟有如此過往,但並未過多表露,接道:「那家青樓,名叫醉芳樓,是吧?聖人就是在那時...遇到了慕容世子?」

  武輕雪眸中陰狠,怒道:「不然呢?朕誤信了這個登徒子,乃至為了他...甘願頂著藝伎的名頭,還為她拼死生下了雪兒,他卻負我、誤我、甚至想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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