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當年往事（二）
由於那位女帝的原因，神都城內此時已經接近一級戰備的狀態，大周人開始對大景產生了敵意。
雖說還沒有徹底驅逐大景使節，卻也顯而易見地沒有之前那麼客氣。
陳余雖有心以欽差使官的身份請見大周女君武輕雪，但並沒有貿然妄動。
最好的方式是，經由派駐神都的大景使者代為通傳，如此便能省去一些麻煩與未知的風險。
景國大使常年駐守神都，大周朝野官員極為熟悉其身份。
由大使引薦，陳余這個欽定的皇帝特使...自然可以免去諸多繁瑣的入宮程序。
隨後，隊伍在城中錦衣暗衛的帶領下，直奔景國大使館。
使館中。
大使是個矮胖的中年人，陳余對他的印象還不錯，單憑簡單的交流之間，便心知這貨乃老油條一根。
畢竟常駐外邦，代表著一國臉面，堂堂大使又豈能簡單？
首當具備的技能，便是要精明能幹，處事圓滑，寵辱不驚，不卑不亢。
在看過蓋有林少裳私印與玉璽印章的任命書，大使並未遲疑，立馬就稱呼起「九千歲」，轉頭就進宮以兩國邦交之名請見大周皇帝。
神都皇宮。
當宮廷內侍官找到那位女帝，將景國大使求見的消息告知於她時。
那位被大周軍民冠以「傳奇女帝」之稱的武輕雪，正從清泉宮中走出，一臉怒容的樣子。
她看似年紀不大，目測年齡不足四十，風韻猶存，保養得極好。
容貌竟與慕容雪有七八分相似，二人站在一起，外人不用多想便會不由自主地認定二者之間必有血緣關係。
要麼是稍有年齡差的姐妹，要麼是...親生母女，不出其二。
而武輕雪是皇室庶女出身，當年也有一段流落大景民間的經歷，淪為過青樓藝伎，可謂深知江湖險惡，見慣大場面。
像這樣並非嫡出，依靠硬實力與鐵血手段上位的君主，與繼承而來的皇帝有所不同。
相比之下，她更加冷酷無情，更奉行手中的「真理」，說一不二。
對任何忤逆自己的行為幾乎零容忍，殺伐果決，喜怒無常。
清泉宮，本是她的專屬偏殿，現在卻成了那位新任少君的寢宮。
而在少君回朝的這一個多月以來，武輕雪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這裡黑著臉離開。
每每她在自家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面前吃癟之後，出來都得生半天悶氣。
如果這時候某些「不識趣」的官員找上她，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免不了會被當成撒氣的對象...
此時一聽面前的內侍官稟告景國大使求見，剛剛又被慕容雪以死相逼趕出門口的大周女帝，臉上頓時泛起寒霜，怒斥道：「哼，狗奴才，朕不是說過在我大軍出兵拿下景都，少君自願接受冊封之前，不會再見任何景國使官嗎？」
「你好大的夠膽，還敢替他們傳話？來人，將這狗東西拖下去砍了，扔去餵狗！」
三言兩語間，便決定了一人的生死。
可見這位女帝在其冷酷強悍的外表之下，脾性頗為暴戾，且嗜殺。
而這樣極端的冷漠的性格，絕非渾然天成，也不知道她當年在淪為藝伎之時，到回歸大周皇室以後都經歷了些什麼。
內侍官聞言，頓時嚇得臉色發白，趕忙跪地道：「聖人息怒啊，請容奴才一言...」
外人或許只知這位女帝的凶名，相信與否卻是見仁見智。
但對於時刻守在她的身邊的內侍來講，是最清楚不過。
聖人一言九鼎，素來不喜違逆，即便是忠心建言，有時候也會遭遇責罰。
站在聖人的角度，她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而不是擅自做主，更無需麾下百官做一些額外的舉動。
從這點上來看，武輕雪倒是有些獨裁者的秉性。
不過，無可厚非。
唯有這樣鐵血的冷酷作風，才能將權柄牢牢掌握，不至於淪為傀儡，不是？
武輕雪卻不想多看那名內侍一眼，縱然那人已跟隨她多年，果斷擺手冷聲道：「朕何須聽你廢話？帶走！」
話聲剛落。
身邊兩名金甲禁衛已經迅速出動，左右架起那名內侍，就要拖出宮外。
內侍官急了，嚇得差點尿飈，聖人說殺，那基本就等同判了私刑。
而留給他保命的時間，眼下就是十餘秒鐘的間隙。
內侍官心中後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該收大景使者那份好處，冒死前來傳來。
聖人的反應儼然超乎了他的預料，當即驚聲喊道：「聖人，聖人饒命啊...奴才冒死傳話，實則也是為了少君...景國大使上書，說有辦法能讓少君解開心結，助力聖人與少君修復感情。」
「另外...大景少帝遣使來訪，其主官名叫余德春，小字春生...」
話說完的同時，內侍官也已經被拖離了武輕雪的視線。
武輕雪本已甩袖離開，卻在聽到「春生」二字時，神情一變，猛然回身下令道：「慢著，把那狗奴才帶回來。」
清泉宮外。
大周禁衛已經抽出了腰間大刀，就要先砍下內侍官的人頭。
一聽此言，只能幡然停手。
而那名內侍官聽到聖人及時開口阻止，忽然有種絕地逢生的幸運感，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當即就連滾帶爬地跑入院中，跪在武輕雪面前，顫聲道：「聖人在上，奴才惶恐...」
武輕雪冷聲：「你剛才說什麼？那新來的大周特使叫...春生？」
她目光閃爍，頗有意外。
內侍官道：「回聖人，是的。景國大使說了，少君既是流落大景民間多年，心有鬱結，那心病仍需新藥醫。或許...讓大周人從中斡旋，能讓少君回心轉意呢？」
武輕雪沉默，似在權衡著什麼，恍然被「春生」二字吸引住的樣子。
慕容雪是被方鶴與崔祥二人帶回神都的，其中始末早已上書告知了武輕雪。
慕容雪在徐州城外附近的山洞時，曾向方、崔二人提起過陳余，並說出他的小名「春生」。
以至於，在二人的奏報中，就有了這麼一條：
少君流落大景民間，一直生活在安州徐陽縣滿江鎮上，取名慕容雪。
輾轉被慕容家遺棄十餘載後，近期認回，並被下旨封為「禧妃」。
造大景揚州軍與東瀛人聯手覬覦，欲殺之，被臣等所救，即火速返京。
途中經少君告知，其有一青梅竹馬之相好，喚「春生」。
未見其人，不知底細，只知與大景少帝關係密切，頗有來路。
少君命吾等全力護其周全，然，無皇命，臣等莫敢逾越，遂先應少君，後查其底細。
時間緊迫，事未竟全，僅知二人各自傾心，望聖裁。
...
換言之。
武輕雪雖然沒有見過陳余，卻也粗淺知道他與慕容雪的關係。
而自家女兒竟對這個「春生」如此看重，此時從內侍口中聽到他的小名，不免就警惕起來。
別的不說，單說陳余能讓慕容雪傾心，武輕雪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堂堂大周皇帝的女兒，天生龍裔，即便是流落民間，不知自己皇室貴族的身份，當也不會輕易喜歡上什麼凡夫俗子。
而這個春生...居然能得她青睞，那還不得見一見？
武輕雪道：「哦？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什麼？」
內侍官道：「還說...大景無意與大周為敵，若我大周願意停止支持西涼與蠻夷兩部，大景願拿出誠意，與大周締結百年之好，雙方永不互犯。」
「此後，凡我大周送入大景西境的商品，皆免除一半關稅，永不加息。另外，他還能從中斡旋，幫助聖上修補與少君的關係...他此為友好而來，絕非惡意...」
「而除了他之外，大周朝中無一人能搞定少君...」
武輕雪冷笑：「哼，好大的口氣！區區一介奴才，竟也敢代替大景皇帝夸下如此海口？簡直是不知死活！他這麼說，是在嘲笑朕沒辦法搞定自家女兒了？笑話！」
「速去！馬上將此子綁來！朕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如此說話！」
內侍官聽了，卻神色飄忽，既沒有接旨，也沒有起身離去，而是驀然怔在原地。
武輕雪臉色一沉，「還不快去？」
內侍官一愣，接著伏倒在地，道：「回聖人...那人說...陛下不能綁他...否則，少君必會更加記恨...」
武輕雪聽了，也是愣道：「嗯？那廝竟猜到朕會下令綁他？」
「是。據景國大使所言，陛下若知道那位特使與少君的關係，必先給出一個下馬威。然，綁他容易，卻會促使陛下與少君之間更加難以調和...」
「有趣！」
武輕雪忽然笑了，儼然意外於陳余猜到了她的第一的反應。
頓了頓後，接道：「此子倒是有些膽魄，已經許多年沒人敢如此揣度朕的心理。那就去將之帶來，告訴他，朕從不與人談判，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是不能有例外！」
她果斷將「綁」字換成了「帶」。
「是。」
內侍官這才起身離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
還是清泉宮外的院子中，陳余被單獨領進宮中。
武輕雪已命人搬來一張龍椅，身後數十宮人陛下謹小慎微地服侍，正淡然地喝著茶，滿是威嚴的樣子。
二人一見面，卻各自都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總之，就是沒有那種初見的陌生和警惕感，也是玄妙。
稍稍對視了幾秒鐘。
陳余率先回過神，當先拱手彎腰，恭敬有禮道：「景臣余德春，見過大周聖人。聖人安否？」
他語氣自然，不乏恭敬謙遜，又極具謙和，毫無初見的尷尬與違和。
武輕雪心中微顫，恍若覺得在哪裡見過陳余，又覺得沒有可能，眼中閃爍不已，一時間竟忘了回應。
稍頓之後，收起心神時，卻板著臉道：「拿下！剁成肉餅，餵狗！」
話剛說完。
不等陳余有所反應，十餘名大周禁衛已一擁而上，拔刀架在他脖子上。
如此局面，就算陳余身手再好，也莫敢說能有絲毫逃生的可能。
但他顯得極為冷靜，臉上絲毫沒有懼色。
自知面前這位大周女帝若真想取他性命，早在宮外之時就可動手，根本不會給他見面的機會。
而由此一句，不外乎是想給他下馬威，試圖震懾罷了。
陳余心中瞭然，索性站著不說話，淺笑不語。
武輕雪板著臉，從龍椅上起身，邊冷笑邊走近，道：「朕還以為是大景何方神聖，敢妄言除了你之外，無人能搞定朕的皇兒。原來...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兒！」
「哼，你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掌握，何以出此狂言？是在意指我大周無人，皆比不上你區區小兒？你好大的狗膽！」
陳余輕嘆，淡淡笑道：「陛下既無心殺我，又何必故作虛張？明人不說暗話，我們何不直奔主題？本事不是靠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本使雖年紀尚輕，但能解決陛下的煩惱即可，不是嗎？」
這是個事實。
武輕雪若有心殺人的話，陳余此時就不能安然站著。
要知道的是，她剛剛下達的指令是「拿下，剁碎餵狗」，但禁衛只是架起長刀，並沒有進一步行動。
就說明，武輕雪事先有交代，不用真的執行，而是想看看陳余的臨危應變。
毫無疑問，陳余淡然沉穩地應對，毫無懼色，令武輕雪頗為意外。
眼前這個小子，居然不怎麼怕她...
「閉嘴！」
她故作厲聲道：「你以為你很聰明，能揣度出朕的心理？你的生死，全在朕一語之間，有何資格說話？不過，朕倒也不是不能給你機會。不是說除你之外，我大周無人能安撫好雪兒嗎？」
「來，拿出你的本事看看。興許朕一開心，可留你全屍。大景人瞞騙朕十餘年，薄待吾兒，致使她這些年受盡苦難。朕不出了這口惡氣，何以為君？景國必亡，景都必成廢墟，你竟還妄想能蠱惑朕放下殺心？」
陳余皺眉，又是一嘆，苦笑道：「陛下真要我拿出本事？就怕...」
武輕雪直視道：「是！」
陳余無奈，只能點頭。
隨後，稍稍扭頭，對著不遠處的寢宮房門，大聲喊出了那聲許久不喊的稱呼：「小姨，我是春生，我來接你了。」
「小姨」這兩個字剛說出口，武輕雪就驀然一怔，目光中閃過異色。
這小子竟喊朕的皇兒「小姨」？
怎麼回事？
但不等她想明白怎麼回事，聲音傳入寢室後，沒多久，便傳來了某種茶杯墜地的聲音。
慕容雪久違的聲音隱約傳來：「春生？這是春生的聲音...他來了...」
接近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寢宮內侍女焦急的阻攔聲：「少君...少君且慢，不能如此毛躁，聖人得知後恐會怪罪失儀...」
卻聽小丫頭斥道：「走開，我不是什麼少君，我要去找春生，他來接我回家了...」
房門被打開，一道倩影甩開身後糾纏的宮女，快步跑出。
隔著十幾米遠與中間的人群，二人似乎都能清晰鎖定對方的位置，視線牢牢相交在一起。
幾秒鐘後，慕容雪喜極而泣，真的是春生來了。
「春生...」
她提著寬大的裙擺，走下門前的台階後，這才意識到春生此時正被禁衛挾持。
頓時就怒了，俏臉板起來，怒氣沖沖之色。
那姿態，竟與武輕雪發怒時幾乎相同...
「你們幹什麼？放開他！」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平時極為膽怯懦弱的她，在見到陳余受制於人，似有危險之後，竟開口厲聲斥責。
不顧一切的衝過去，沿途推搡著禁衛，怒道：「走開，都走開。不要傷害他，把刀拿開...他要是傷了，我就殺了你們！」
很難想像，平時連殺一隻雞都能內疚半天，心地純良的小姨，為了他...竟會揚言殺人。
而那些大周禁衛又怎樣真的阻攔少君？
慕容雪一路快步而來，剛一靠近陳余，眾人便紛紛收刀後退。
武輕雪看呆了，瞳孔瞪得老大，萬難相信眼前一幕。
慕容雪被帶回神都後，起初並不抗拒與她接觸。
但就在母女二人談起某些過往，武輕雪表露有意讓她出任大周少君之後，慕容雪就變了。
已然半個月多不許武輕雪靠近，更數度以死相逼。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才剛剛被拒絕見面。
可面前這個還未明確真正身份的野小子，竟僅憑一句話，就能讓皇兒現身相見？
為此，還不惜揚言殺人？
這才大周聖人看來，是極為不可思議的。
雖說還沒有徹底驅逐大景使節，卻也顯而易見地沒有之前那麼客氣。
陳余雖有心以欽差使官的身份請見大周女君武輕雪，但並沒有貿然妄動。
最好的方式是，經由派駐神都的大景使者代為通傳，如此便能省去一些麻煩與未知的風險。
景國大使常年駐守神都，大周朝野官員極為熟悉其身份。
由大使引薦，陳余這個欽定的皇帝特使...自然可以免去諸多繁瑣的入宮程序。
隨後，隊伍在城中錦衣暗衛的帶領下，直奔景國大使館。
使館中。
大使是個矮胖的中年人，陳余對他的印象還不錯，單憑簡單的交流之間，便心知這貨乃老油條一根。
畢竟常駐外邦，代表著一國臉面，堂堂大使又豈能簡單？
首當具備的技能，便是要精明能幹，處事圓滑，寵辱不驚，不卑不亢。
在看過蓋有林少裳私印與玉璽印章的任命書，大使並未遲疑，立馬就稱呼起「九千歲」，轉頭就進宮以兩國邦交之名請見大周皇帝。
神都皇宮。
當宮廷內侍官找到那位女帝，將景國大使求見的消息告知於她時。
那位被大周軍民冠以「傳奇女帝」之稱的武輕雪，正從清泉宮中走出，一臉怒容的樣子。
她看似年紀不大，目測年齡不足四十，風韻猶存，保養得極好。
容貌竟與慕容雪有七八分相似，二人站在一起，外人不用多想便會不由自主地認定二者之間必有血緣關係。
要麼是稍有年齡差的姐妹，要麼是...親生母女，不出其二。
而武輕雪是皇室庶女出身，當年也有一段流落大景民間的經歷，淪為過青樓藝伎，可謂深知江湖險惡，見慣大場面。
像這樣並非嫡出，依靠硬實力與鐵血手段上位的君主，與繼承而來的皇帝有所不同。
相比之下，她更加冷酷無情，更奉行手中的「真理」，說一不二。
對任何忤逆自己的行為幾乎零容忍，殺伐果決，喜怒無常。
清泉宮，本是她的專屬偏殿，現在卻成了那位新任少君的寢宮。
而在少君回朝的這一個多月以來，武輕雪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這裡黑著臉離開。
每每她在自家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面前吃癟之後，出來都得生半天悶氣。
如果這時候某些「不識趣」的官員找上她，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免不了會被當成撒氣的對象...
此時一聽面前的內侍官稟告景國大使求見，剛剛又被慕容雪以死相逼趕出門口的大周女帝，臉上頓時泛起寒霜，怒斥道：「哼，狗奴才，朕不是說過在我大軍出兵拿下景都，少君自願接受冊封之前，不會再見任何景國使官嗎？」
「你好大的夠膽，還敢替他們傳話？來人，將這狗東西拖下去砍了，扔去餵狗！」
三言兩語間，便決定了一人的生死。
可見這位女帝在其冷酷強悍的外表之下，脾性頗為暴戾，且嗜殺。
而這樣極端的冷漠的性格，絕非渾然天成，也不知道她當年在淪為藝伎之時，到回歸大周皇室以後都經歷了些什麼。
內侍官聞言，頓時嚇得臉色發白，趕忙跪地道：「聖人息怒啊，請容奴才一言...」
外人或許只知這位女帝的凶名，相信與否卻是見仁見智。
但對於時刻守在她的身邊的內侍來講，是最清楚不過。
聖人一言九鼎，素來不喜違逆，即便是忠心建言，有時候也會遭遇責罰。
站在聖人的角度，她需要的是絕對的服從，而不是擅自做主，更無需麾下百官做一些額外的舉動。
從這點上來看，武輕雪倒是有些獨裁者的秉性。
不過，無可厚非。
唯有這樣鐵血的冷酷作風，才能將權柄牢牢掌握，不至於淪為傀儡，不是？
武輕雪卻不想多看那名內侍一眼，縱然那人已跟隨她多年，果斷擺手冷聲道：「朕何須聽你廢話？帶走！」
話聲剛落。
身邊兩名金甲禁衛已經迅速出動，左右架起那名內侍，就要拖出宮外。
內侍官急了，嚇得差點尿飈，聖人說殺，那基本就等同判了私刑。
而留給他保命的時間，眼下就是十餘秒鐘的間隙。
內侍官心中後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該收大景使者那份好處，冒死前來傳來。
聖人的反應儼然超乎了他的預料，當即驚聲喊道：「聖人，聖人饒命啊...奴才冒死傳話，實則也是為了少君...景國大使上書，說有辦法能讓少君解開心結，助力聖人與少君修復感情。」
「另外...大景少帝遣使來訪，其主官名叫余德春，小字春生...」
話說完的同時，內侍官也已經被拖離了武輕雪的視線。
武輕雪本已甩袖離開，卻在聽到「春生」二字時，神情一變，猛然回身下令道：「慢著，把那狗奴才帶回來。」
清泉宮外。
大周禁衛已經抽出了腰間大刀，就要先砍下內侍官的人頭。
一聽此言，只能幡然停手。
而那名內侍官聽到聖人及時開口阻止，忽然有種絕地逢生的幸運感，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當即就連滾帶爬地跑入院中，跪在武輕雪面前，顫聲道：「聖人在上，奴才惶恐...」
武輕雪冷聲：「你剛才說什麼？那新來的大周特使叫...春生？」
她目光閃爍，頗有意外。
內侍官道：「回聖人，是的。景國大使說了，少君既是流落大景民間多年，心有鬱結，那心病仍需新藥醫。或許...讓大周人從中斡旋，能讓少君回心轉意呢？」
武輕雪沉默，似在權衡著什麼，恍然被「春生」二字吸引住的樣子。
慕容雪是被方鶴與崔祥二人帶回神都的，其中始末早已上書告知了武輕雪。
慕容雪在徐州城外附近的山洞時，曾向方、崔二人提起過陳余，並說出他的小名「春生」。
以至於，在二人的奏報中，就有了這麼一條：
少君流落大景民間，一直生活在安州徐陽縣滿江鎮上，取名慕容雪。
輾轉被慕容家遺棄十餘載後，近期認回，並被下旨封為「禧妃」。
造大景揚州軍與東瀛人聯手覬覦，欲殺之，被臣等所救，即火速返京。
途中經少君告知，其有一青梅竹馬之相好，喚「春生」。
未見其人，不知底細，只知與大景少帝關係密切，頗有來路。
少君命吾等全力護其周全，然，無皇命，臣等莫敢逾越，遂先應少君，後查其底細。
時間緊迫，事未竟全，僅知二人各自傾心，望聖裁。
...
換言之。
武輕雪雖然沒有見過陳余，卻也粗淺知道他與慕容雪的關係。
而自家女兒竟對這個「春生」如此看重，此時從內侍口中聽到他的小名，不免就警惕起來。
別的不說，單說陳余能讓慕容雪傾心，武輕雪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堂堂大周皇帝的女兒，天生龍裔，即便是流落民間，不知自己皇室貴族的身份，當也不會輕易喜歡上什麼凡夫俗子。
而這個春生...居然能得她青睞，那還不得見一見？
武輕雪道：「哦？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什麼？」
內侍官道：「還說...大景無意與大周為敵，若我大周願意停止支持西涼與蠻夷兩部，大景願拿出誠意，與大周締結百年之好，雙方永不互犯。」
「此後，凡我大周送入大景西境的商品，皆免除一半關稅，永不加息。另外，他還能從中斡旋，幫助聖上修補與少君的關係...他此為友好而來，絕非惡意...」
「而除了他之外，大周朝中無一人能搞定少君...」
武輕雪冷笑：「哼，好大的口氣！區區一介奴才，竟也敢代替大景皇帝夸下如此海口？簡直是不知死活！他這麼說，是在嘲笑朕沒辦法搞定自家女兒了？笑話！」
「速去！馬上將此子綁來！朕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如此說話！」
內侍官聽了，卻神色飄忽，既沒有接旨，也沒有起身離去，而是驀然怔在原地。
武輕雪臉色一沉，「還不快去？」
內侍官一愣，接著伏倒在地，道：「回聖人...那人說...陛下不能綁他...否則，少君必會更加記恨...」
武輕雪聽了，也是愣道：「嗯？那廝竟猜到朕會下令綁他？」
「是。據景國大使所言，陛下若知道那位特使與少君的關係，必先給出一個下馬威。然，綁他容易，卻會促使陛下與少君之間更加難以調和...」
「有趣！」
武輕雪忽然笑了，儼然意外於陳余猜到了她的第一的反應。
頓了頓後，接道：「此子倒是有些膽魄，已經許多年沒人敢如此揣度朕的心理。那就去將之帶來，告訴他，朕從不與人談判，但他若真有本事，也不是不能有例外！」
她果斷將「綁」字換成了「帶」。
「是。」
內侍官這才起身離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
還是清泉宮外的院子中，陳余被單獨領進宮中。
武輕雪已命人搬來一張龍椅，身後數十宮人陛下謹小慎微地服侍，正淡然地喝著茶，滿是威嚴的樣子。
二人一見面，卻各自都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總之，就是沒有那種初見的陌生和警惕感，也是玄妙。
稍稍對視了幾秒鐘。
陳余率先回過神，當先拱手彎腰，恭敬有禮道：「景臣余德春，見過大周聖人。聖人安否？」
他語氣自然，不乏恭敬謙遜，又極具謙和，毫無初見的尷尬與違和。
武輕雪心中微顫，恍若覺得在哪裡見過陳余，又覺得沒有可能，眼中閃爍不已，一時間竟忘了回應。
稍頓之後，收起心神時，卻板著臉道：「拿下！剁成肉餅，餵狗！」
話剛說完。
不等陳余有所反應，十餘名大周禁衛已一擁而上，拔刀架在他脖子上。
如此局面，就算陳余身手再好，也莫敢說能有絲毫逃生的可能。
但他顯得極為冷靜，臉上絲毫沒有懼色。
自知面前這位大周女帝若真想取他性命，早在宮外之時就可動手，根本不會給他見面的機會。
而由此一句，不外乎是想給他下馬威，試圖震懾罷了。
陳余心中瞭然，索性站著不說話，淺笑不語。
武輕雪板著臉，從龍椅上起身，邊冷笑邊走近，道：「朕還以為是大景何方神聖，敢妄言除了你之外，無人能搞定朕的皇兒。原來...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兒！」
「哼，你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掌握，何以出此狂言？是在意指我大周無人，皆比不上你區區小兒？你好大的狗膽！」
陳余輕嘆，淡淡笑道：「陛下既無心殺我，又何必故作虛張？明人不說暗話，我們何不直奔主題？本事不是靠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本使雖年紀尚輕，但能解決陛下的煩惱即可，不是嗎？」
這是個事實。
武輕雪若有心殺人的話，陳余此時就不能安然站著。
要知道的是，她剛剛下達的指令是「拿下，剁碎餵狗」，但禁衛只是架起長刀，並沒有進一步行動。
就說明，武輕雪事先有交代，不用真的執行，而是想看看陳余的臨危應變。
毫無疑問，陳余淡然沉穩地應對，毫無懼色，令武輕雪頗為意外。
眼前這個小子，居然不怎麼怕她...
「閉嘴！」
她故作厲聲道：「你以為你很聰明，能揣度出朕的心理？你的生死，全在朕一語之間，有何資格說話？不過，朕倒也不是不能給你機會。不是說除你之外，我大周無人能安撫好雪兒嗎？」
「來，拿出你的本事看看。興許朕一開心，可留你全屍。大景人瞞騙朕十餘年，薄待吾兒，致使她這些年受盡苦難。朕不出了這口惡氣，何以為君？景國必亡，景都必成廢墟，你竟還妄想能蠱惑朕放下殺心？」
陳余皺眉，又是一嘆，苦笑道：「陛下真要我拿出本事？就怕...」
武輕雪直視道：「是！」
陳余無奈，只能點頭。
隨後，稍稍扭頭，對著不遠處的寢宮房門，大聲喊出了那聲許久不喊的稱呼：「小姨，我是春生，我來接你了。」
「小姨」這兩個字剛說出口，武輕雪就驀然一怔，目光中閃過異色。
這小子竟喊朕的皇兒「小姨」？
怎麼回事？
但不等她想明白怎麼回事，聲音傳入寢室後，沒多久，便傳來了某種茶杯墜地的聲音。
慕容雪久違的聲音隱約傳來：「春生？這是春生的聲音...他來了...」
接近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寢宮內侍女焦急的阻攔聲：「少君...少君且慢，不能如此毛躁，聖人得知後恐會怪罪失儀...」
卻聽小丫頭斥道：「走開，我不是什麼少君，我要去找春生，他來接我回家了...」
房門被打開，一道倩影甩開身後糾纏的宮女，快步跑出。
隔著十幾米遠與中間的人群，二人似乎都能清晰鎖定對方的位置，視線牢牢相交在一起。
幾秒鐘後，慕容雪喜極而泣，真的是春生來了。
「春生...」
她提著寬大的裙擺，走下門前的台階後，這才意識到春生此時正被禁衛挾持。
頓時就怒了，俏臉板起來，怒氣沖沖之色。
那姿態，竟與武輕雪發怒時幾乎相同...
「你們幹什麼？放開他！」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平時極為膽怯懦弱的她，在見到陳余受制於人，似有危險之後，竟開口厲聲斥責。
不顧一切的衝過去，沿途推搡著禁衛，怒道：「走開，都走開。不要傷害他，把刀拿開...他要是傷了，我就殺了你們！」
很難想像，平時連殺一隻雞都能內疚半天，心地純良的小姨，為了他...竟會揚言殺人。
而那些大周禁衛又怎樣真的阻攔少君？
慕容雪一路快步而來，剛一靠近陳余，眾人便紛紛收刀後退。
武輕雪看呆了，瞳孔瞪得老大，萬難相信眼前一幕。
慕容雪被帶回神都後，起初並不抗拒與她接觸。
但就在母女二人談起某些過往，武輕雪表露有意讓她出任大周少君之後，慕容雪就變了。
已然半個月多不許武輕雪靠近，更數度以死相逼。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才剛剛被拒絕見面。
可面前這個還未明確真正身份的野小子，竟僅憑一句話，就能讓皇兒現身相見？
為此，還不惜揚言殺人？
這才大周聖人看來，是極為不可思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