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鍘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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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認識她?」

  燈火闌珊的巷口,柳如是不禁開口詢問。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向來波瀾不驚的陸沉舟。

  在剛才看到唐婉的那一刻。

  內心出現了很大的波動。

  他沒回應,只是一步一步往回走。

  這一夜,陸沉舟久臥難眠。

  耳邊聽得對面屋子輾轉反側的動靜。

  柳如是同樣也是如此。

  次日,清晨。

  飯桌上的兩人都是黑眼圈。

  彼此看著,相顧無言。

  正午,他正懶洋洋地嗮著太陽。

  「小陸先生。」

  一道聲音,打破了院子的沉寂。

  柳如是認了出來,那是鎮上有名的破落戶趙光。

  他縮著脖子,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神卻躲躲閃閃。

  「幫個忙唄?」

  他壓低聲音,試探性地詢問。

  「寫個情詩!」

  陸沉舟抬了抬眼,目光平靜無波。

  只是將筆重新在硯台里蘸了蘸墨。

  等著後文。

  趙光見他沒拒絕,膽子大了些。

  開始搜腸刮肚地描述,他想像中的情詩該是什麼樣。

  「要郎情妾意,纏纏綿綿。」

  「要寫她像天仙,我像那啥.....離不開水的魚。」

  「離了她我就活不成,對了!還要寫得.....」

  「寫得讓人看了臉紅心跳!嘿嘿……」

  他唾沫橫飛,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猥瑣的光。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落筆了。

  筆鋒依舊滯澀,字跡也與往常的瘦金體不同。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趙光伸著脖子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哎呀!

  小陸先生真乃神人也!

  陸沉舟擱下筆,吹乾墨跡,將紙遞給他。

  聲音平淡無波:「三文錢。」

  趙光接過紙,興奮地交上了銅錢。

  臨走前還說,事成之後,少不了他的好處。

  對此陸沉舟也沒放在心上。

  自顧自地繼續嗮太陽。

  剛躺下,一個抱著哭哭啼啼的孩子走了進來。

  「這裡能寫狀書嗎?」

  婦人臉色蠟黃,眼泡紅腫,顯然是遇到了天大的難事。

  「可以,不過要多給五文錢。」

  婦人馬上欣喜地答應。

  「表妹,取硃砂來!」

  陸沉舟從架子上抽出一支紅筆。

  柳如是在一旁研墨。

  好奇著今天的生意出奇的好。

  其實背後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是秋後。

  每逢農忙時節。

  各大衙門都會掛起「農忙止訟」的牌子。

  對於朝廷來說沒有什麼比收成更重要。

  確保賦稅徵收,才是當地衙門的第一要務。

  當然除了確定的謀反、命案等重大案件,則會及時審理。

  其他所有的民事、刑事糾紛都要等到秋後處理。

  「他....他攀上了高枝。」

  「就要休了我這糟糠之妻,連親生骨肉都不認了。」

  「嗚嗚嗚....」

  「孩子.....我的孩子怎麼辦!」

  「他才三歲啊!」

  聽完婦人的故事,柳如是不禁怒罵了一聲。

  「禽獸!」

  「嬸子別怕,這件事我們幫你!」

  她扭頭看了一眼陸沉舟:「你這是什麼眼神?」

  陸沉舟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幫不幫的問題....」

  哭泣的婦人,聽到這句話撲通一聲跪下。

  「小陸郎君,你幫幫我吧!」

  「我們孤兒寡母,實在是走投無路。」

  「我說的句句真話,沒有半句假話。」

  倒不是懷疑她,而是這個劇本他見過。

  筆鋒在紙上懸停片刻。

  「這件事我還得親自去打聽一二。」

  秦馨蓮抬起眼眸:「但憑小郎君調查,如有半分假話。」

  「我母子二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經過陸沉舟的幾番走訪調查。

  確認了,這就是《鍘美案》翻版。

  就連前世的陸沉舟都告不了。

  別說在這個封建王朝,百姓想要告狀。

  可想而知,簡直難如登天。

  期間,陸沉舟也了解了一下大胤的訴訟程序。

  必須書面訴狀,還得找書鋪公證。

  誣告者反坐其罪。

  就算受理了,還要自帶乾糧住訟房。

  而且地方官敢得罪皇親嗎?

  經常駁回訴狀或拖延審理。

  越級訴訟,跳過基層直接告到州府。

  大胤律法寫得很清楚,違者「杖八十」。

  這想不死都難啊。

  陸沉舟循循善誘,可還是低估了秦馨蓮的決心。

  無奈,只能上書棲霞縣衙。

  結果如他預料。

  縣衙不受理,秦馨蓮反而還吃了板子。

  儘管如此,她仍然不死心。

  哪怕是死。

  也要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只想要一個公道,僅此而已。

  墨痕巷的小屋裡。

  柳如是正照顧著受傷的秦馨蓮。

  三歲的陳小寶安靜地熟睡著。

  陸沉舟輕輕搖晃著搖籃,輕聲說道。

  「眼下,我們只能上訴州府,但成功率極低。」

  秦馨蓮眼裡閃過一絲希望。

  「我去!」

  「哪怕再遠,我都要去!」

  陸沉舟嘆息:「你連十板都吃不消,如何能抗八十大板?」

  她沉默了。

  是啊,今日的十板還是衙役手下留情。

  若不是陸沉舟妙手回春,她才得以撿回了一條命。

  否則真的已經死在了衙門裡。

  「嬸子別擔心,我們在想想辦法。」

  看著她情緒低落,柳如是也在一旁勸道。

  「還有辦法嗎?」

  秦馨蓮苦笑了一聲。

  她自己心裡很清楚。

  自己所想要的一個公道,恐怕這輩子都難了。

  過了幾日,秦馨蓮的傷勢有所好轉。

  她帶著娃兒辭別了陸沉舟。

  這段時間她也想通了。

  沒有公道就沒有吧。

  只要孩子平安,她再苦再累也值得了。

  陸沉舟很是欣慰,臨行前又遞給他一些銀子。

  雖然不多,但是足以將她撫養孩子長大成人。

  秦馨蓮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千恩萬謝帶著孩子回了鄉下。

  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

  可是半個月後。

  在市集閒逛的陸沉舟,忽然聽到一則消息。


  秦馨蓮趕赴汴梁告御狀身死衙門。

  屍身無人問領,最後丟到城外亂墳,結局無比淒涼。

  回到家中的陸沉舟鬱鬱寡歡。

  心裡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

  如果當初自己沒有給銀子給她?

  秦馨蓮會不會就不是這個下場?

  次日清晨。

  他起了一個大早,前往秦家鎮。

  柳如是沒問,而是安靜地洗著衣服。

  在秦馨蓮遠方親戚家中,見到了嗷嗷待哺的陳小寶。

  「這死妮子,真傻啊!」

  「就為了那勞什子清白,連命都搭上了。」

  「值得嗎?」

  陸沉舟也在心裡反覆嘀咕。

  真的值得麼?

  回家的途中,他的懷裡多了一個身影。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某處山道上,一輛馬車疾馳而去。

  柳如是看著哄著孩子的陸沉舟。

  「你好像很會帶孩子啊?」

  陸沉舟沒回答,反問道:「你就這麼篤定我會幫她?」

  在他帶著陳小寶的回家的時候。

  她已經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很確定。」

  柳如是直視著他的目光。

  「從你的眼神里,我能看出。」

  陸沉舟別過腦袋,望著遠處懸掛著殘月。

  「你要想清楚,告御狀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如果失敗了,不止我死,你也沒好下場。」

  柳如是只是撐著下巴痴痴地看著他。

  「死就死唄,當一對亡命鴛鴦沒什麼不好。」

  「再說了,我又不會照顧孩子。」

  「想要我替你照顧他,你跟我生一個,我可以考慮。」

  陸沉舟深知,德綁架在柳如是身上走不通。

  「你愛跟著就跟著,不過到了汴梁,你可得聽我的。」

  一夜無話,長途跋涉。

  馬車終於在龍門觀的山門停下。

  「這就是你出家的地方啊?」

  柳如是環顧四周:「倒是會挑選。」

  山門的小道士看到陸沉舟的身影,不由得瞪大的眼睛。

  「無塵師兄回來了!」

  「帶了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孩子!」

  「什麼!」

  「師弟這麼快的嗎?」

  玉衡子的拂塵落在了無念的頭上。

  這才出去不到半年時間。

  怎麼可能連孩子都有了!

  「師傅,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

  陸沉舟跪在蒲團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

  「福生無量天尊。」

  老道長念了一句道號。

  回龍門觀主要是給柳如是和陳小寶找一個護身之所。

  大胤律法有明文規定。

  官府捕快不得擅入寺觀拘人。

  再說了,她們兩個都是無辜的人。

  就算官府想動,以師傅的性格,也不會袖手旁觀。

  玉衡子寫了一封書信交給大弟子。

  「你帶著她們二人去一趟仙姑派。」

  仙姑派的掌門是當今國師,又是自己的師妹。

  在她的山門中,既方便也安全。

  「多謝師傅。」

  陸沉舟深深叩禮。

  玉衡子擺了擺手,似乎只當做一件小事。

  這小徒弟還真是讓人不省心啊。

  辭別柳如是,她也沒有鬧。

  相反,她非常清楚這件事的結果。


  只是言語之間,再三叮囑陸沉舟,量力而行。

  咚咚咚。

  宣德門的登聞鼓。

  如同道道驚雷炸響。

  自當今天子登基以來,這鼓只敲響了兩次。

  一次是半個月前的秦馨蓮。

  一次,便是今日的陸沉舟。

  告御狀,實為制度失效下最絕望之舉。

  周遭百姓也一窩蜂湊熱鬧似的圍了上來。

  「何人在此擊鼓!」

  「有何冤情,狀告何人?」

  鼓院官吏,撩袍端帶跑了出來。

  陸沉舟放下鼓錘,將懷中狀紙呈上。

  「在下陸沉舟。」

  「一告駙馬陳世美,停妻再娶,欺君罔上!」

  「二告汴梁府尹常謙,知法犯法,草菅人命!」

  「三告當今陛下宋恆,包庇公主,怠廢之政!」

  官吏腿一軟,差點跪在他面前。

  哥們,別這樣好嗎!

  我們就一個小小的官吏,還不想死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有心人的散播下,整個汴梁譁然。

  要說秦馨蓮他們不知道。

  但是陸沉舟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如今他為了一個民婦,狀告三人。

  其中還有一位是當今皇上。

  此行為別說百年。

  千年都難得一見!

  此時,公主府內。

  駙馬爺陳世美來回踱步,心裡憂心忡忡。

  心裡恨透了陸沉舟。

  你老老實實當你詩仙,咋倆井水不犯河水。

  「娘子怎麼樣,陛下怎麼說?」

  望著門外步步生蓮的公主到來,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四公主宋薇嘆息道。

  「陛下不肯見我。」

  「只是聽聞三司會審,要在三天後公開審理此案。」

  越看陳世美心裡越來氣。

  「你說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為什麼當初不把這件事處理乾淨!」

  「現在鬧得滿城皆知,你讓我如何保你?」

  陳世美沒有跪下求饒。

  這時候跪下,反而會讓公主看不起他。

  「我也不知道,她為何會認識陸沉舟啊!」

  「你說,好好地當他的詩仙不就成了!」

  「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大,至於嗎!」

  現在已經不止是一件命案,而是事關皇權的大事。

  宋薇想休了陳世美,但眼下不是時候。

  要是讓外人知道,日後百姓會如何議論?

  家醜不可外揚。

  最起碼,現在要先解決陸沉舟才行。

  「你也別急。」

  宋薇喝了口清茶。

  「他能挺過縣衙的刑罰再說吧。」

  輕則杖責流放,重則死於獄中。

  瘐死者常十七八。

  告御狀的後果,不是那麼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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