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虺泣血煉寒髓 竹林百曉言因果
天璣殿內，晨曦如刀，刺破琉璃窗，灑在青石地上，映得蟠龍柱上的龍紋欲騰雲而去。清虛真人端坐正中，拂塵輕拂，目光悠遠，似古佛臨凡，超然塵外。平風遙、莫離、沈浪三人肅立殿中，玉瓶冷泉水泛幽藍，案上冰心石與赤磷煅骨灰靜置，藥香夾著寒氣，瀰漫四壁。
平風遙抱拳，聲沉如鐵：「真人，冷泉已取，如何煉這寒髓冰心散？」
清虛真人一笑，拂塵微擺，身後弟子奉上一楠木盒。盒啟，冰心石幽光綻放，宛若寒泉深藏。他慢聲道：「此乃百里無他寄來之物，冰心石在此。赤磷煅骨灰一兩，松針熏七日，苦味刺鼻。三物齊全，藥可成矣。」
平風遙心松一瞬，目光落在冰心石上，腦中卻掠過鶴鳴山莊的陰霾。他低問：「山下既無丹爐，這時日也緊張，可用蒸餾之法？」
清虛真人點頭，眼深如淵：「寒髓冰心散需冰心石、寒玉髓、赤磷煅骨灰，輔以冷泉水，方成正藥。唐統當年缺材，只能蒸餾取精。今你有蜀山助力，正法可行，若是這時日緊張，蒸餾亦是出路。」他頓了頓，聲轉沉，「只是，蒸餾未伏火，藥性難馴，長服恐有隱患，如你身上那股味，散不去。」
平風遙一凜，鼻息間似又聞到土腥與松脂的苦澀。他咬牙：「唉，散不去，便散不去吧。」
清虛真人嘆息，搖搖頭，拂塵掃過冰心石：「蒸餾之藥，烈如野火，未經爐煉，藥力或逆經脈，傷心肺。你服寒髓冰心散多年，熱毒已解，寒毒卻潛伏。再用此法，寒毒更深。若是他人，未經這寒毒侵蝕，只怕殞命當場。」
莫離皺眉，刀柄敲掌，低聲道：「不用蒸餾，正法如何？」
清虛真人搖頭：「正法需玄鐵丹爐，地煞火，四十九日方成。山下無備，蒸餾是唯一路。」他看向平風遙，眼底添一分期許，「嶷峰，你心如鐵，或能扛此患。救人第一，其他後談。」
平風遙點頭，眼如炬：「謝真人指點。」
清虛真人拂塵一揮，弟子遞盒而來。平風遙接過，冰心石寒意刺掌，如針入骨。他再拜：「真人大恩，銘記於心。」
莫離咧嘴，刀鞘敲地：「藥材齊了，回去救人！」沈浪收劍，眼靜如水：「成都路遠，快走。」
三人步出殿外，晨光灑峨眉巔，松濤如歌，似送行曲。平風遙緊握玉瓶與楠木盒，心志如熾，總鏢頭與少門主秦朗命懸一線，寒髓冰心散不可有閃失。
歸途上，白髮輕揚，風過如嘆。平風遙低語：「老頭，你的藥，我煉成。你的謎，我必解。」
三日後，浣花鏢局寒光堂，殘燈搖影，石牆斑駁如舊。後院落葉鋪地，風聲似泣，訴歸人疲憊。鏢旗裂響，斷續如冷笑。
李園園的那烏金鞭頭在石桌上磨出第三十七道痕時，鏢局後院的落葉剛好鋪滿第七層。
沈浪的劍先跨進門。
血漬凝在青羊劍穗上，像朵開到頹唐的梅。
「劍比人快。」李園園撕開衣擺裹他虎口裂痕，白帛壓住那陳舊的血漬，平風遙心中如墜深淵，墜落的比捏碎酒杯的速度更快。
酒液滲青磚，平風遙白髮沾露，映北斗星光，冷若霜雪。
「冷泉蝕骨。」平風遙聲沉如石，「得燒刀子暖身。」
李園園卻不語，只是端來燒刀子放下，她數沈浪傷口用掉五尺白帛，疊起來足足三寸，剛好是平風遙腰中飛針的長度。
「峨眉山的霧有毒。」沈浪突然咳嗽。
李園園的掌心貼上他後心，暖意比爐上溫著的酒更燙。
平風遙起身時，北斗星正照在酒壺缺口。
他拎起酒葫蘆走向馬廄，靴底碾碎三片霜葉，和出發時，李園園給他留的金瘡藥瓶身畫的一模一樣。
鏢旗在風中裂帛，像聲沒笑完的冷笑。
「煉丹需要四十九日，蒸餾只一日可成。」平風遙背對堂內，低語如風過枯枝，刺耳清晰。目光落暖爐，火光躍動，映出十二歲記憶。
劍門關，破廟中，唐統坐藥缽前，炭火映刀疤，深如溝壑。他夾炭入爐，笑扯皺紋：「十二歲，最後一劑。九曲玲瓏炭，硬如鐵，火勻，難尋。」
「老頭，我不吃藥了。」平風遙搖頭，藥苦刺喉，至今難忘。
「心眼訣已成，不吃，熱毒不消。」唐統弄鼎中蒸藥，炭火炙鼎微紅，「這寒螭凝香鼎，老夫從大內偷來，平日煉毒用。」
藥水在冰魄琉璃盞中沸騰，嗆得平風遙眼難睜。他揮手險翻盞，唐統腕抖收水，盞落掌中，手背燙紅。那紅痕，是唐統死前最後一面。
淚無聲落，平風遙回神，拭濕痕。莫離拍肩，低聲道：「蒸餾化粉，要啥？」
平風遙望爐，沉聲道：「一鼎，一盞，一炭。」
「我這便去尋來。」莫離對李青兒使了一個眼色，兩人便要出門去。
「莫堂主，這不是普通的物件。」平風遙趕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我記得那些物件，都是極難尋的。恐怕，也只能找些替代了。」
莫離按著刀柄，說道：「還有一刀搞不定的麼。」
李青兒滴溜著眼珠子，說道：「我知道這城中有一家雜貨鋪，倒是有不少江湖寶貝。那掌柜的也是個百曉生。」
李園園抬頭，烏金鞭頭停第三十八痕，眼中複雜：「去，別帶血回來。」
成都四月的晨風，卻帶著三分血腥味。
李青兒領著莫離和平風遙穿過了七街八巷，喧囂如沸。風卷糖香魚腥，小販叫賣聲起伏。平風遙三人穿巷，布履踏青石，最後在東市的第七間鋪子前停留下來。
掌柜大約五十歲，雙眉細長如蘸墨筆鋒，左眼角三道笑紋深如刀刻，下頜蓄三縷焦黃山羊須，墨色綢衣洗出青灰，袖口總沾著硃砂與墨漬混成的暗紅斑塊。
李青兒低聲道：「這就是他。」
百曉生指滑算盤，珠響如暗器，透三分詭。他斜靠櫃檯，眼掃三人，停李青兒一瞬，笑聲沙啞：「九曲玲瓏炭？冰魄琉璃盞？寒螭凝香鼎？知道是啥？」
平風遙眼如刀：「大內的東西，你這裡自然沒有。」
百曉生一愣，挑眉大笑道：「好眼力！既知來歷，為何來我小鋪？」他拂袖出櫃，笑迎三人坐下，「江湖人怕的不是刀，是會說話的玩意兒。」
莫離冷哼，刀敲桌：「別繞，有沒有替代的？」
百曉生笑未停，指敲算盤，珠響如發。他慢道：「那三物，我這裡沒有，江湖難尋。但……」他話轉，眼深，「我有三件，或可用，每件有因果。聽不聽，買不買，看膽子。」
平風遙皺眉，手指在飛針上摩挲，針尖泛著冷光：「掌柜既有百曉生之名，怎會不知我們的來意？」
竹林百曉生哈哈一笑，拂了拂袖口的硃砂痕，慢悠悠道：「替代之法當然有，可每件背後都有一段因果。聽不聽，買不買，全看你們膽子有多大。」他轉身從貨架深處取出一隻烏木匣，匣面雕著蟠龍吐霧，隱隱透出寒氣。打開匣子，裡面躺著一方青銅小鼎，鼎身刻滿細密鱗紋，像是活物的脊背。
「此鼎名『青虺泣血』，雖不及寒螭凝香鼎那般至寶，卻也是巫山教主三十年前煉蠱之器。」竹林百曉生撫著鼎身，聲音低沉，「傳說教主以自身心血餵養毒虺，虺死後魂魄凝於鼎中，煉藥時能鎖住藥氣，不泄分毫。只是……此鼎用久了，藥中會帶三分蠱毒，解毒需用碧蟾膽，七日一服，服滿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無虞。」
平風遙盯著那鼎，鼎口的暗紅血痕仿佛還在流淌。他想起唐統那句「藥即是毒」，心頭微動：「這鼎從何而來？」
竹林百曉生眯眼一笑：「三十年前，巫山教與白帝衛一戰，巫山教主敗北，臨死前將此鼎擲入江中。十年後，一名漁夫在江邊撈到，鼎中滴血化霧，那漁夫當場毒發而亡。後來此鼎輾轉流落至我手中，我用那七星草封住鼎中毒氣，方能安放至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用此鼎，需以雷擊木燒鼎三日，去其戾氣，否則……嘿，毒發之時，怕是神仙難救。」
莫離冷哼一聲，刀柄輕敲桌面：「百曉生，莫說這些玄乎話。冰魄琉璃盞又如何替代？」
竹林百曉生不惱，轉身又取出一隻白玉杯，杯身剔透如冰，隱隱有水光流轉，杯底卻有一道裂痕，像是被刀斧劈過。他輕撫杯身，嘆道：「此杯名『寒月碎影』，乃西域雪山天女峰之物。五十年前，天女峰一戰，雪山聖女以寒玉雕此杯，欲煉天山雪蓮丹救人，誰知丹成之日，聖女卻被仇敵暗算，丹毀人亡，杯上裂痕便是那時所留。此杯雖裂，卻能凝藥氣，蒸餾之時，藥力不散。只是……杯中寒氣太重，用者需以陽火護體，否則寒毒侵心，七日必死。」
李青兒瞪大眼睛，忍不住道：「這杯子聽著比那鼎還邪乎！哪來的陽火護體？」
竹林百曉生呵呵一笑，指了指平風遙：「這位小兄弟方才不是說，九曲玲瓏炭。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傳說此杯曾被雪山聖女的仇敵詛咒，用一次，杯中裂痕便深一分，裂痕若盡，杯毀之時，寒毒反噬，用者必死無疑。」
平風遙心頭一震，想起經窟中那句「熱毒入髓」，指尖不自覺收緊。他冷聲道：「九曲玲瓏炭又當如何尋找？」
竹林百曉生從櫃檯下抽出一隻鐵盒，盒中裝著三塊烏黑炭塊，炭面隱隱有金色紋路，像是雷霆燒灼的痕跡。他低聲道：「此炭名『雷隕地火』，產自崑崙山雷澤。崑崙有山峰，常年雷澤崩裂，地火噴涌，燒出此炭。此炭燃時火力均勻，藥力可凝八分，雖不及九曲玲瓏炭，卻也差不了太多。只是……此炭燃盡後，灰燼帶煞，用者需以硃砂鎮之，否則煞氣入體，恐生心魔。」
莫離皺眉：「這三件物什，哪一件不帶毒不帶煞？掌柜的，莫不是故意刁難？」
竹林百曉生擺擺手，笑得意味深長：「江湖之物，哪件不沾因果？我只是實話實說。買與不買，全憑你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平風遙身上，「不過，我瞧這位小兄弟，身上似有舊疾，赤磷散和那寒髓散的味道，經年不散，怕是當年吃得太多。煉藥之時，切記莫讓藥氣入體，否則舊毒新毒一併發作，嘿，怕是連冷泉水也救不了。」
「你竟也知道這味道？」平風遙聞言，瞳孔微縮，想起十二歲時那苦澀的藥味，喉頭一緊，但想念著還要煉藥，他沉聲道：「這三件，多少錢？」
竹林百曉生伸出一根手指：「三件，一分不取，只需要三位幫我做一件事情。」
莫離低沉地問道：「殺人，還是越貨？」
竹林百曉生眯眼一笑：「我得武林中一虛名，竹林百曉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平風遙，「我看這小兄弟眉宇間有股子唐門的影子，若是將來有了故事，把故事賣給我。」
平風遙心頭一動，唐門二字如針刺入。他冷冷道：「掌柜認得我？」
莫離倒更是一驚，看著這三件武林中難得寶物，說道：「故事？將來？」
竹林百曉生哈哈一笑，點頭道：「將來，故事。認得又如何？不認得又如何？江湖事，認得的不說，不認得的……嘿，也未必真不認得。」他將三件物什推到平風遙面前，「拿去吧，煉藥之時，記得我剛才說的話：藥成之日，因果自現。」
平風遙接過青虺泣血鼎、寒月碎影杯和雷殞地火炭，指尖觸及鼎身，寒意如針刺骨。他轉身走進鋪子深處，留下一句飄渺的話，「藥成之日，記得燒一炷香，祭一祭那些未完的因果。」
青虺泣血鼎沉甸甸地壓在包裹里，寒月碎影杯的裂痕映著日光，雷殞地火炭隱隱散發焦灼氣息。平風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仍殘留著赤磷散的苦味。
平風遙抱拳，聲沉如鐵：「真人，冷泉已取，如何煉這寒髓冰心散？」
清虛真人一笑，拂塵微擺，身後弟子奉上一楠木盒。盒啟，冰心石幽光綻放，宛若寒泉深藏。他慢聲道：「此乃百里無他寄來之物，冰心石在此。赤磷煅骨灰一兩，松針熏七日，苦味刺鼻。三物齊全，藥可成矣。」
平風遙心松一瞬，目光落在冰心石上，腦中卻掠過鶴鳴山莊的陰霾。他低問：「山下既無丹爐，這時日也緊張，可用蒸餾之法？」
清虛真人點頭，眼深如淵：「寒髓冰心散需冰心石、寒玉髓、赤磷煅骨灰，輔以冷泉水，方成正藥。唐統當年缺材，只能蒸餾取精。今你有蜀山助力，正法可行，若是這時日緊張，蒸餾亦是出路。」他頓了頓，聲轉沉，「只是，蒸餾未伏火，藥性難馴，長服恐有隱患，如你身上那股味，散不去。」
平風遙一凜，鼻息間似又聞到土腥與松脂的苦澀。他咬牙：「唉，散不去，便散不去吧。」
清虛真人嘆息，搖搖頭，拂塵掃過冰心石：「蒸餾之藥，烈如野火，未經爐煉，藥力或逆經脈，傷心肺。你服寒髓冰心散多年，熱毒已解，寒毒卻潛伏。再用此法，寒毒更深。若是他人，未經這寒毒侵蝕，只怕殞命當場。」
莫離皺眉，刀柄敲掌，低聲道：「不用蒸餾，正法如何？」
清虛真人搖頭：「正法需玄鐵丹爐，地煞火，四十九日方成。山下無備，蒸餾是唯一路。」他看向平風遙，眼底添一分期許，「嶷峰，你心如鐵，或能扛此患。救人第一，其他後談。」
平風遙點頭，眼如炬：「謝真人指點。」
清虛真人拂塵一揮，弟子遞盒而來。平風遙接過，冰心石寒意刺掌，如針入骨。他再拜：「真人大恩，銘記於心。」
莫離咧嘴，刀鞘敲地：「藥材齊了，回去救人！」沈浪收劍，眼靜如水：「成都路遠，快走。」
三人步出殿外，晨光灑峨眉巔，松濤如歌，似送行曲。平風遙緊握玉瓶與楠木盒，心志如熾，總鏢頭與少門主秦朗命懸一線，寒髓冰心散不可有閃失。
歸途上，白髮輕揚，風過如嘆。平風遙低語：「老頭，你的藥，我煉成。你的謎，我必解。」
三日後，浣花鏢局寒光堂，殘燈搖影，石牆斑駁如舊。後院落葉鋪地，風聲似泣，訴歸人疲憊。鏢旗裂響，斷續如冷笑。
李園園的那烏金鞭頭在石桌上磨出第三十七道痕時，鏢局後院的落葉剛好鋪滿第七層。
沈浪的劍先跨進門。
血漬凝在青羊劍穗上，像朵開到頹唐的梅。
「劍比人快。」李園園撕開衣擺裹他虎口裂痕，白帛壓住那陳舊的血漬，平風遙心中如墜深淵，墜落的比捏碎酒杯的速度更快。
酒液滲青磚，平風遙白髮沾露，映北斗星光，冷若霜雪。
「冷泉蝕骨。」平風遙聲沉如石，「得燒刀子暖身。」
李園園卻不語，只是端來燒刀子放下，她數沈浪傷口用掉五尺白帛，疊起來足足三寸，剛好是平風遙腰中飛針的長度。
「峨眉山的霧有毒。」沈浪突然咳嗽。
李園園的掌心貼上他後心，暖意比爐上溫著的酒更燙。
平風遙起身時，北斗星正照在酒壺缺口。
他拎起酒葫蘆走向馬廄，靴底碾碎三片霜葉，和出發時，李園園給他留的金瘡藥瓶身畫的一模一樣。
鏢旗在風中裂帛，像聲沒笑完的冷笑。
「煉丹需要四十九日，蒸餾只一日可成。」平風遙背對堂內，低語如風過枯枝，刺耳清晰。目光落暖爐，火光躍動，映出十二歲記憶。
劍門關，破廟中，唐統坐藥缽前，炭火映刀疤，深如溝壑。他夾炭入爐，笑扯皺紋：「十二歲，最後一劑。九曲玲瓏炭，硬如鐵，火勻，難尋。」
「老頭，我不吃藥了。」平風遙搖頭，藥苦刺喉，至今難忘。
「心眼訣已成，不吃，熱毒不消。」唐統弄鼎中蒸藥，炭火炙鼎微紅，「這寒螭凝香鼎，老夫從大內偷來，平日煉毒用。」
藥水在冰魄琉璃盞中沸騰，嗆得平風遙眼難睜。他揮手險翻盞，唐統腕抖收水，盞落掌中，手背燙紅。那紅痕，是唐統死前最後一面。
淚無聲落，平風遙回神，拭濕痕。莫離拍肩，低聲道：「蒸餾化粉，要啥？」
平風遙望爐，沉聲道：「一鼎，一盞，一炭。」
「我這便去尋來。」莫離對李青兒使了一個眼色，兩人便要出門去。
「莫堂主，這不是普通的物件。」平風遙趕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我記得那些物件，都是極難尋的。恐怕，也只能找些替代了。」
莫離按著刀柄，說道：「還有一刀搞不定的麼。」
李青兒滴溜著眼珠子，說道：「我知道這城中有一家雜貨鋪，倒是有不少江湖寶貝。那掌柜的也是個百曉生。」
李園園抬頭，烏金鞭頭停第三十八痕，眼中複雜：「去，別帶血回來。」
成都四月的晨風，卻帶著三分血腥味。
李青兒領著莫離和平風遙穿過了七街八巷，喧囂如沸。風卷糖香魚腥，小販叫賣聲起伏。平風遙三人穿巷，布履踏青石，最後在東市的第七間鋪子前停留下來。
掌柜大約五十歲，雙眉細長如蘸墨筆鋒，左眼角三道笑紋深如刀刻，下頜蓄三縷焦黃山羊須，墨色綢衣洗出青灰，袖口總沾著硃砂與墨漬混成的暗紅斑塊。
李青兒低聲道：「這就是他。」
百曉生指滑算盤，珠響如暗器，透三分詭。他斜靠櫃檯，眼掃三人，停李青兒一瞬，笑聲沙啞：「九曲玲瓏炭？冰魄琉璃盞？寒螭凝香鼎？知道是啥？」
平風遙眼如刀：「大內的東西，你這裡自然沒有。」
百曉生一愣，挑眉大笑道：「好眼力！既知來歷，為何來我小鋪？」他拂袖出櫃，笑迎三人坐下，「江湖人怕的不是刀，是會說話的玩意兒。」
莫離冷哼，刀敲桌：「別繞，有沒有替代的？」
百曉生笑未停，指敲算盤，珠響如發。他慢道：「那三物，我這裡沒有，江湖難尋。但……」他話轉，眼深，「我有三件，或可用，每件有因果。聽不聽，買不買，看膽子。」
平風遙皺眉，手指在飛針上摩挲，針尖泛著冷光：「掌柜既有百曉生之名，怎會不知我們的來意？」
竹林百曉生哈哈一笑，拂了拂袖口的硃砂痕，慢悠悠道：「替代之法當然有，可每件背後都有一段因果。聽不聽，買不買，全看你們膽子有多大。」他轉身從貨架深處取出一隻烏木匣，匣面雕著蟠龍吐霧，隱隱透出寒氣。打開匣子，裡面躺著一方青銅小鼎，鼎身刻滿細密鱗紋，像是活物的脊背。
「此鼎名『青虺泣血』，雖不及寒螭凝香鼎那般至寶，卻也是巫山教主三十年前煉蠱之器。」竹林百曉生撫著鼎身，聲音低沉，「傳說教主以自身心血餵養毒虺，虺死後魂魄凝於鼎中，煉藥時能鎖住藥氣，不泄分毫。只是……此鼎用久了，藥中會帶三分蠱毒，解毒需用碧蟾膽，七日一服，服滿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無虞。」
平風遙盯著那鼎，鼎口的暗紅血痕仿佛還在流淌。他想起唐統那句「藥即是毒」，心頭微動：「這鼎從何而來？」
竹林百曉生眯眼一笑：「三十年前，巫山教與白帝衛一戰，巫山教主敗北，臨死前將此鼎擲入江中。十年後，一名漁夫在江邊撈到，鼎中滴血化霧，那漁夫當場毒發而亡。後來此鼎輾轉流落至我手中，我用那七星草封住鼎中毒氣，方能安放至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用此鼎，需以雷擊木燒鼎三日，去其戾氣，否則……嘿，毒發之時，怕是神仙難救。」
莫離冷哼一聲，刀柄輕敲桌面：「百曉生，莫說這些玄乎話。冰魄琉璃盞又如何替代？」
竹林百曉生不惱，轉身又取出一隻白玉杯，杯身剔透如冰，隱隱有水光流轉，杯底卻有一道裂痕，像是被刀斧劈過。他輕撫杯身，嘆道：「此杯名『寒月碎影』，乃西域雪山天女峰之物。五十年前，天女峰一戰，雪山聖女以寒玉雕此杯，欲煉天山雪蓮丹救人，誰知丹成之日，聖女卻被仇敵暗算，丹毀人亡，杯上裂痕便是那時所留。此杯雖裂，卻能凝藥氣，蒸餾之時，藥力不散。只是……杯中寒氣太重，用者需以陽火護體，否則寒毒侵心，七日必死。」
李青兒瞪大眼睛，忍不住道：「這杯子聽著比那鼎還邪乎！哪來的陽火護體？」
竹林百曉生呵呵一笑，指了指平風遙：「這位小兄弟方才不是說，九曲玲瓏炭。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傳說此杯曾被雪山聖女的仇敵詛咒，用一次，杯中裂痕便深一分，裂痕若盡，杯毀之時，寒毒反噬，用者必死無疑。」
平風遙心頭一震，想起經窟中那句「熱毒入髓」，指尖不自覺收緊。他冷聲道：「九曲玲瓏炭又當如何尋找？」
竹林百曉生從櫃檯下抽出一隻鐵盒，盒中裝著三塊烏黑炭塊，炭面隱隱有金色紋路，像是雷霆燒灼的痕跡。他低聲道：「此炭名『雷隕地火』，產自崑崙山雷澤。崑崙有山峰，常年雷澤崩裂，地火噴涌，燒出此炭。此炭燃時火力均勻，藥力可凝八分，雖不及九曲玲瓏炭，卻也差不了太多。只是……此炭燃盡後，灰燼帶煞，用者需以硃砂鎮之，否則煞氣入體，恐生心魔。」
莫離皺眉：「這三件物什，哪一件不帶毒不帶煞？掌柜的，莫不是故意刁難？」
竹林百曉生擺擺手，笑得意味深長：「江湖之物，哪件不沾因果？我只是實話實說。買與不買，全憑你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平風遙身上，「不過，我瞧這位小兄弟，身上似有舊疾，赤磷散和那寒髓散的味道，經年不散，怕是當年吃得太多。煉藥之時，切記莫讓藥氣入體，否則舊毒新毒一併發作，嘿，怕是連冷泉水也救不了。」
「你竟也知道這味道？」平風遙聞言，瞳孔微縮，想起十二歲時那苦澀的藥味，喉頭一緊，但想念著還要煉藥，他沉聲道：「這三件，多少錢？」
竹林百曉生伸出一根手指：「三件，一分不取，只需要三位幫我做一件事情。」
莫離低沉地問道：「殺人，還是越貨？」
竹林百曉生眯眼一笑：「我得武林中一虛名，竹林百曉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平風遙，「我看這小兄弟眉宇間有股子唐門的影子，若是將來有了故事，把故事賣給我。」
平風遙心頭一動，唐門二字如針刺入。他冷冷道：「掌柜認得我？」
莫離倒更是一驚，看著這三件武林中難得寶物，說道：「故事？將來？」
竹林百曉生哈哈一笑，點頭道：「將來，故事。認得又如何？不認得又如何？江湖事，認得的不說，不認得的……嘿，也未必真不認得。」他將三件物什推到平風遙面前，「拿去吧，煉藥之時，記得我剛才說的話：藥成之日，因果自現。」
平風遙接過青虺泣血鼎、寒月碎影杯和雷殞地火炭，指尖觸及鼎身，寒意如針刺骨。他轉身走進鋪子深處，留下一句飄渺的話，「藥成之日，記得燒一炷香，祭一祭那些未完的因果。」
青虺泣血鼎沉甸甸地壓在包裹里，寒月碎影杯的裂痕映著日光，雷殞地火炭隱隱散發焦灼氣息。平風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仍殘留著赤磷散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