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七劍淬心穿生死 一爐丹火照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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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一聲脆響,玉簪斷成兩截,寒光劃破長空。

  一柄飛刀穿過清虛真人雙手,帶著凌厲風聲,釘入殿中銅柱,刀柄猶自顫動。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末席之人站起,身形瘦削,目光卻如寒星閃爍,正是平風遙。

  他快步上前,扶住滑坐於地的清虛真人,沉聲道:「仙長莫要入了魔。這冰心石,照出的是廉恥心,卻非一顆壞心。」言辭簡練,字字如刀,卻透著一絲溫潤,似冬日寒風中隱現的暖陽。

  清虛真人愣住,眼中迷霧漸散,似從夢中驚醒。他雙手掩面,淚水自指縫溢出,撲地而哭:「老道悟道數十載,自以為勘破紅塵,卻不如小友一語點透。二十年前,那救人者與殺人者之爭,我以為冰心石已照出我欺世盜名之心。二十年戰戰兢兢,步步為營,卻不知,這仍是沽名釣譽之念!」

  哭聲漸低,殿內寂靜如死。平風遙輕扶清虛真人起身,低聲道:「仙長既已頓悟,何不隨緣隨心?」此言如清泉淌過亂石,平淡中蘊含深意,仿佛道盡江湖恩怨之無常。

  清虛真人抬起頭,雙手緊握平風遙,眼中淚痕未乾,卻忽露一笑,宛如春風拂面,盡釋前塵。他點點頭,未發一言,似已將心中塊壘盡數放下。

  平風遙扶他坐下,目光微沉,問道:「仙長,晚輩有惑。二十年前,仙長所見殺人者,或是我父;救人者,或是我恩人。可知他們姓名?」

  清虛真人搖首,嘆道:「不知。當年萍水相逢,匆匆一面而已。」

  平風遙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悵然,隨即釋然道:「也罷,父與恩人皆已逝,知道又有何用?不如關照眼前人。仙長可否賜余寒髓冰心散,以救我友?」

  清虛真人苦笑,捋須道:「小友,老道便是想給,也無能為力。這寒髓冰心散需冰心石與寒玉髓煉製。寒玉髓稀世難求,當年我僅得一兩,煉成此散,早已用盡。」

  沈浪忽從旁踏出,拱手道:「仙長既無藥,可否賜下方子?我等自行尋法。」

  清虛真人搖頭:「方子藏於雲海經窟,然蜀山規矩,只有本派弟子可入。」

  沈浪急道:「仙長,沈某乃青羊宮道士,同為道門中人……」

  「非也。」清虛真人打斷,「同道不同門,同門不同宗,皆非蜀山弟子。若改換門庭,又非正途。然,老道有一法。若這位小友能通過蜀山試煉,便可成為記名弟子,入經窟尋方。」

  平風遙上前一步,抱拳道:「若能一見那方子,晚輩願試。」

  清虛真人一彈指,擊碎飄入殿中的一片枯葉,淡淡道:「此試煉名為'七劍問心',陣中七死三生,小友若懼……」

  平風遙目光一轉,指著銅柱上猶顫的飛刀,沉聲道:「十七歲的命,七十歲的刀,砍起來一樣疼。」

  殿內眾人皆驚,清虛真人眼中卻閃過一絲讚許,低聲道:「好膽色。」

  夜色漸深,天璣殿外松濤陣陣。

  平風遙獨坐客房,月光灑落,映得他身影孤寂。他憶起友人之危,心中如刀絞,又念及試煉之險,眉間緊鎖。然,他握緊拳頭,暗道:「為救友,便是刀山火海,亦無退路。」這一念,如磐石不動,映襯出他俠義之心。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平風遙已整裝待發。天璣殿前,清虛真人靜候,身後一白衣弟子手持木牌,面冷如霜。清虛真人道:「此去劍池,路遠且險,隨他前去。試煉之中,守住本心,方有生機。」

  平風遙拱手稱是,隨那弟子踏上征途。一路上,山風凜冽,寒意刺骨,他卻心靜如水,只因胸中信念如熾。

  晨霧未散,蜀山峰巒隱現,天璣殿中餘音猶存。清虛真人方才之言,如驚雷炸響,平風遙耳邊迴蕩著「七死三生」四字,心中卻無半分退意。他上前一步,抱拳再道:「仙長,友人之命懸於一線,寒髓冰心散乃唯一希望。試煉雖險,晚輩願往。」

  清虛真人捋須,目光深邃,緩緩道:「蜀山試煉,非同兒戲。劍池之中,七劍問心,每劍皆是生死之關。過者生,敗者亡。你可想清楚?」

  沈浪忍不住插言:「仙長,這試煉究竟何樣?可否細說一二?」

  清虛真人點頭,聲音低沉如古鐘:「劍池乃蜀山禁地,劍氣縱橫,殺意如霜。試煉者須入池中,迎七道劍意,每劍皆問心志。若心堅如鐵,或可生還;若志念動搖,便是死路。此外,池中幻術惑心,最是難防。」

  莫離皺眉,低聲道:「劍池之名,江湖早有傳聞,謂之'劍冢',入者九死一生。」


  清虛真人頷首:「不錯。七劍過後,生者寥寥。然,若成蜀山弟子,雲海經窟之門自開,方子可得。」

  平風遙深吸一氣,目光如炬:「晚輩意已決,請仙長成全。」

  清虛真人沉默半晌,長嘆道:「好,明日清晨,你隨我門下弟子前往劍池。生死有命,望你平安歸來。」

  平風遙抱拳:「多謝仙長。」

  夜幕低垂,蜀山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平風遙獨坐房中,窗外月華如水,映得他面容清冷。他取出腰間飛刀,輕撫刀鋒,思緒飄回幼時。唐統教他飛刀之術,曾言:「刀無情,人有義。」如今為救友人,他將此刀帶入劍池,生死未知。

  翌日,天色微亮,平風遙早至殿前。清虛真人已候於此,身後白衣弟子手持木牌,冷眼旁觀。清虛真人道:「劍池之路,險象環生。持此牌入池,七劍之後,若生還,便是我派弟子。」

  平風遙接過木牌,點頭道:「謹遵仙長之命。」

  白衣弟子轉身引路,平風遙緊隨其後。山路崎嶇,霧氣瀰漫,沿途松柏森森,似藏無盡殺機。劍池漸近,寒氣逼人,一座幽深寒潭映入眼帘,水面如鏡,卻隱隱透出劍鳴之聲。潭邊石碑巍然,上刻「七劍問心」四字,筆鋒凌厲,直透人心。

  弟子冷聲道:「入池吧。七劍不盡,生死莫怨。」言罷轉身,留下平風遙一人。

  他緊握木牌,深吸一氣,踏入劍池。寒水刺骨,浸透衣衫,他卻毫無畏色,只因心中有念,勝過冰霜。

  劍池之水,冷入骨髓。平風遙方踏入,水面驟起漣漪,一道劍光自潭底射出,帶著風鳴,直刺胸口。他側身一閃,劍氣擦肩而過,肩頭滲出殷紅,染紅池水。

  「第一劍,刺心。」冰冷之聲迴蕩,似從四方傳來,又似自心底響起。

  平風遙咬牙,凝神以對。寒水漫過腰際,第二劍無聲而至,劍鋒划過鎖骨,血珠迸濺。他耳邊忽聞笑聲,清脆如鈴,卻是李園園之聲。那笑聲中夾雜嘲意,仿佛責他無能,掃得他心魂欲碎。

  「第二劍,斷情。」那聲音再起,冷酷無情。

  平風遙閉目片刻,強壓心潮,邁步前行。第三劍忽至,劍尖懸於膻中三寸,持劍道童面容模糊,漸化作十年前的自己,手持糖人,眼中天真未褪。他心頭一震,手握石塊,碎渣刺入掌心,痛意喚醒神智。

  「第三劍,忘我。」聲音如幽魂低語。

  他知這是幻術,蜀山之術,比唐門機關更擅惑心。第四劍至第六劍,劍意愈厲,劍氣縱橫,他身中數創,鮮血染池,步履卻未停。每一劍,皆伴幻象,或恩人含笑,或父親嘆息,他咬牙抵禦,心志如鐵。

  第七劍劈落,天色驟暗,日月無光。池邊石壁上,《坐忘經》之字似活,躍下纏住劍刃,墨跡與血水交融,化作讖語:「俗子叩山門,死盡方得生。」平風遙心念一動,忽悟真諦,閉目棄守,任劍氣透體。

  剎那間,劍氣如潮退去,池水平靜。他睜眼,身雖傷痕累累,卻無性命之憂。他緩步走出,血染衣衫,目光卻亮如星辰。

  清虛真人立於池邊,點頭道:「七死三生,你已過關。從今往後,你為蜀山記名弟子,法號'嶷峰',如九嶷之峰,險而彌堅。」

  平風遙拱手,聲音沙啞卻堅定:「多謝仙長。」

  劍池試煉,如一場生死夢魘。他倚石而坐,喘息未定,腦海卻迴蕩著幻象中恩人與父親的面容。那糖人、那笑聲,皆是過往傷痛,卻也鑄就今日之堅。他低頭看手中木牌,穗上霜跡已化,心中卻燃起希望——寒髓冰心散,近在咫尺。

  雲海經窟,藏於峨眉絕壁之上,崖高千仞,霧鎖雲封。平風遙憶起幼時劍門絕技,腳踏「北斗璇璣步」,凌空而行,身如燕輕,穩落窟前。清虛真人暗觀,頷首低語:「這年輕人,好身手。」

  石門開啟,藥香混著霉味撲鼻而來。窟內書架林立,書卷雖多,卻多有殘損,紙頁泛黃,透著歲月沉寂。平風遙緩步而入,忽聞一冷聲道:「天璣部的書,三分真,七分毒。」

  他按住腰間飛刀,轉身望去,只見白芷自書架後走出,手持《天樞藥典》,撣去灰塵,神情淡漠如常。他眉眼清冷,氣度沉穩,恰如前章所述,冷靜中透著神秘。

  「白芷師兄?」平風遙微驚。

  白芷抬眼,目光掃過他,略帶詫異:「怎是你?到此地,你身上藥味更濃了。」

  平風遙不解:「藥味?可是寒髓冰心散?」

  白芷輕輕掩鼻,低聲道:「此乃蜀山重地,外人不可擅闖,速離。」

  平風遙取出天璣部腰牌,拱手道:「師兄,晚輩已通過試煉,乃蜀山記名弟子,法號嶷峰。」

  白芷接牌細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冷聲道:「嶷峰?天璣部之令,見不得太微宮經卷。莫碰那處書架。」他指了指遠處,上書「太微藥典」。

  平風遙點頭,急切問道:「師兄可否指點,寒髓冰心散來歷如何?方子何處尋?」

  白芷不答,轉身欲走,三步後回頭,聲音低沉:「《丹鼎錄》,十七排右三匣。開卷自知。」言罷,身影隱入暗處。

  平風遙依言尋至,打開匣子,一股嗆人土味襲來,隨風散去,繼而是劍門關雨後泥土之香,熟悉而獨特。他翻開《丹鼎錄》,殘頁上寫道:

  寒髓冰心散

  冰魄玄英三錢,取雪山冰窟千年凝華,玉刀截取為佳,置青瓷缽中,松脂火烤七日,打磨成粉。

  寒玉髓一兩六錢,掘自崑崙陰脈,色如月華者為上,裹蜀錦埋入雪地三日,去其火毒。

  冷泉水七滴,入夜子時,采梅蕊未落之霜,盛於冰玉盞,需處子以銀針挑取,觸陽即化。

  赤磷煅骨灰五分,赤磷礦煅燒後餘燼,需未沾地氣者,以松針燻烤十二時辰,煙色轉靛青方成。

  天罡煉,將冰魄玄英粉鋪於玄鐵丹爐底層,布成北斗陣。寒玉髓懸於爐頂,以地脈陰氣垂注,滴髓如漏刻。

  地煞火,取終南山雷擊木三寸,劈作三十六根細柴。按九宮格排列,先燃乾位,次引坤火,忌用赤磷。

  水火既濟,待爐壁現龜裂紋時,速投青女淚。霜氣蒸騰之際,撒入赤磷灰,爐內當現碧色煙霞。

  九轉凝丹,閉爐守靜七七四十九日,開爐時若見丹色如琉璃、觸手生寒,方為成散。

  平風遙心沉如石,原以為簡易研磨即可,卻不料如此繁瑣。他憶起唐統所言「蒸餾化粉」,翻頁,見丹訣:

  冰魄化粉忌見陽,寒髓滴露須守陰。

  赤灰本是煅骨物,九轉還須赤子心。

  「九轉」下註:「九轉寒焰丹經」,正是清虛真人贈救人者之書。

  暗處傳來白芷之聲:「天璣部小道士不知何處抄來方子,胡亂改之。」

  平風遙抬頭,見白芷持藥書走出,忙問:「師兄意指此藥不該用丹爐?」

  白芷冷笑:「寒髓冰心散,本是一味藥,非丹。」

  平風遙疑惑:「《丹鼎錄》所煉,難道不是藥嗎?」

  白芷搖頭:「天璣部只知煉丹,君臣佐使一竅不通,丹焉能為藥?」

  「請師兄賜教。」平風遙恭聲道。

  白芷走近,俯身輕嗅,眼中微訝:「你身上之散,才是真寒髓冰心散,非爐中所煉。」

  平風遙自嗅,未覺異樣。白芷續道:「天璣部煉丹士,少往來為妙。」

  「為何?」平風遙追問。

  白芷放下書卷,目光幽深:「江湖中有蜀山,蜀山中亦有江湖。久之自知。」言畢,轉身沒入暗影。

  平風遙怔立原地,心中不安漸生。蜀山之秘,遠超想像,而他,已踏入這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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