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冰魄照心焚聖冕 飛刀斷玉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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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璣殿矗立峨眉之巔,宛如一尊沉默的巨靈,俯瞰人間百態。

  殿前三十六級青玉階,階縫間暗紅血跡如經年未褪的嘆息,訴說著蜀山百年風雨。每一級台階都記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每一道血痕都藏著一個無人傾聽的故事。

  莫離卻對平風遙再三言道:「今日乃清虛真人大壽,蜀山立派百年,難免有恩怨舊事,不宜鬧事。」

  他聲音不高,卻如山間清泉,清冽入耳。平風遙只是微微頷首,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殿內,三十六盞星斗儀懸於穹頂,晨光穿過琉璃窗,折射出萬點金芒,似星河墜地。青銅古鏡高懸正中,鏡面流光溢彩,映得蟠龍柱上的龍紋似要騰空而起。

  殿外松風陣陣,檀香裊裊,禮官的唱禮聲如洪鐘,震得人心微顫。這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可言說的肅穆與威嚴,仿佛千年道統在此凝聚。

  平風遙隨莫離、沈浪步入殿中,布履踏上蟠龍磚,鼻尖擦過終南山百草霜香囊的清冽,袖口沾染茅山銅錢劍的鏽腥。他腰間飛刀微涼,指尖輕撫,目光卻如刀鋒,掃過殿內氣象。莫離負手而立,銀刀藏鞘,沈浪背劍沉默,三人混於人群,似三粒塵埃落入浩瀚星海。

  禮官再長喝:「成都浣花鏢局莫離,受百里無他之託,獻冰心石一枚!」

  莫離上前,錦盒輕啟,冰心石幽藍光芒綻放,似一泓寒泉淌出,殿內頓時寂靜,連呼吸聲都似凝滯。賓客目光齊聚,驚嘆低語如風起漣漪。

  清虛真人端坐主位,白髮如雪,紫綬法衣上日月星辰紋熠熠生輝。他拂塵輕擺,面容慈和,眼中卻藏著一抹深邃,似能穿透人心。聞「冰心石」三字,他身形微頓,目光落在莫離手中錦盒,溫和一笑,聲如春泉化雪:「何家獻此大禮?」

  莫離正欲開口,平風遙卻搶先一步,抱拳朗聲道:「鶴鳴山莊百里無他托浣花鏢局,向仙長獻此薄禮。」他聲如利刃,乾淨利落,目光卻暗藏探究,直刺清虛真人。

  殿內眾人一怔,莫離瞥他一眼,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清虛真人指尖輕觸拂塵,點頭道:「小小石頭,倒讓老道想起一樁舊事。」他笑意溫潤,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似波瀾暗涌。

  平風遙心頭一震,指尖不自覺觸及飛刀,刀身微涼,似在回應他內心的疑惑。

  他剛要開口,武當玉虛宮長老已起身長揖:「三十年前武當山疫病橫行,若非真人以'九轉回陽丹'相救......」話未說完,清虛真人擺手輕笑:「陳年舊事,怎比得張真人的'兩儀化毒散'妙用。」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嘆服之聲,終南山永樂宮長老素手輕抬,案上白梅應聲綻放:「清虛道兄總是這般謙遜。二十年前終南山兵禍,道兄率這天璣弟子,救我眾生無數......」

  清虛真人點點頭,說道:「罷了,罷了,盛世封山修行,亂世下山救人。都是道家本份,不提了。不提了。」

  一句「不提」,殿中諸神魔佛道頓時安靜下來。這一刻,仿佛連時間都為之凝滯。

  禮官輕咳,打破沉默,笑道:「仙長壽宴,各派獻禮皆是心意,這冰心石有何特別,不妨一言?」

  清虛真人擺手,淡淡道:「不過是塊石頭罷了,諸位入座。」他起身,法衣掃過門檻,殿壁忽映星圖,日輪蠶食銀線,月紋滲出墨色,隕鐵碎屑嵌於褶皺,熠熠生輝。

  三十六名青袍道人齊聲道:「丹道顯聖,星耀九州;福壽無量,與天同休!」聲震殿宇,賓客紛紛落座。平風遙坐於末席,目光卻未離清虛真人。

  殿內檀香漸濃,玉磬三響,燈火次第亮起,照得清虛真人法衣如星河披身。他端起青玉茶盞,向眾賓客回禮,笑意如風,賓客皆嘆其仙風道骨。

  道童呈上各派禮品,清虛真人逐一過目,至冰心石時,殿頂青銅鏡折下一縷晨光,映得他鬚髮淡金。他伸出微顫的手,撫過石面幽藍紋路,臉上肌肉微抽,低聲道:「好一塊冰心石......」

  平風遙心弦一緊,鼻息間忽泛松針與鐵鏽的腥味,少時藥汁記憶湧上心頭。他強抑乾嘔,低頭掩飾,飛刀已出鞘半寸,刀光映出他驟縮的瞳孔。

  莫離察覺,側目低聲道:「平兄弟,你怎麼了?」

  平風遙搖頭,沉聲道:「沒事,只是想起那松針和鐵鏽的腥味。」

  莫離眉頭微皺,卻未再問。他知道,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往事,就如同他腰間那把銀刀,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血淚。


  殿外松濤陣陣,風吹香囊簌簌作響,壽宴盛況空前,冰心石卻如一粒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漣漪漸起,波瀾將至。

  清虛真人拿起那冰心石,長嘆息一聲,竟自言自語道:「那樁舊事......」

  平風遙起身問道:「仙長既指這小小石頭,所言舊事,可是寒髓冰心散?」

  清虛真人愣了愣神,苦笑道:「便是,小兄弟知道這寒髓冰心散?」

  平風遙搖搖頭,作揖道:「不知,仙長。只是有所耳聞,這藥似能治我......朋友的病。望仙長賜教。」

  天璣殿內,燈火如晝,賓客屏息,目光皆聚於清虛真人手中冰心石。幽藍光芒映得他臉龐若隱若現,似仙似魔。他指尖划過石面裂紋,停於某處,聲音低沉如雪落青瓦:「二十年前,大理大雪山,大雪三日不絕。」

  殿外穿堂風起,吹得終南山香囊簌簌作響,檀香凝滯,似為這舊事屏息。

  平風遙端坐末席,飛刀半出鞘,刀身映著他冷峻的面容。莫離銀刀藏鞘,目光如刀,沈浪劍穗微顫,似有所感。

  清虛真人繼續說道:「當年老道煉丹,尋那水母雪兔子與冰心石。雪太大,只得尋一冰窟避風,卻遇見三個怪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似在回憶,又似在審視。「三人皆為這冰心石而來。一個說它可殺人,一個說它可救人,一個說它可照心。」

  座下議論如潮,武當玉虛宮長老起身長揖:「仙長所言怪人,世間少見。」拂塵落地,他未察覺,眼中滿是好奇。

  清虛真人瞥一眼滾落麈尾,苦笑道:「確實怪哉。老道與他們一同三天三夜,才挖到一塊冰心石。」

  平風遙心頭一震,脫口道:「三個怪人?一塊冰心石?那如何分石?」他聲如利刃,直擊要害。

  清虛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點頭道:「小友心急,且聽老道細說。」

  「那要殺人的,是個粗狂漢子,手持一張圖譜,說要將冰心石打造成神兵利器。」清虛真人指了指身旁道童的長劍,「如這劍一般。」

  平風遙低頭,飛刀歸鞘,低聲道:「何種兵器?」

  清虛真人笑意微斂:「他說要依圖譜鑄一把碧水劍。」

  「碧水劍?碧水圖譜!」平風遙猛地起身,聲音如雷,殿內賓客一驚。

  「碧水圖譜,藏著江湖的劫。你爹...」老頭的話突然在耳邊迴響。

  那殺人者,是爹?還是老頭?

  清虛真人頓時不語,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緩緩道:「碧水圖譜?小友竟知道此物?」

  平風遙頓感手腳血脈僨張,右手按住那腰間牛皮腰帶,卻被莫離按住。

  莫離起身道:「昨日我還同平兄弟說起這三十年前的舊事。」

  清虛真人清掃浮塵,點頭道:「三十年前,武林中曾有傳聞,得碧水疊煙者,進可盡得天下,退可稱霸武林。可這碧水疊煙錄到底為何物,卻鮮有人知,不過那人手中沒有什麼碧水圖譜,倒是拿著一卷<蝶煙錄>。」

  殿內一片譁然,有人道:「可那碧水疊煙錄在二十年前便已銷聲匿跡,仙長又如何見的。」

  平風遙急切問道:「為何銷聲匿跡?」

  清虛真人笑道:「傳言有一場惡戰,不過那場惡戰卻沒有幾個活下來的人。過去,託名造假者也不甚其多,他那手中是蝴蝶之煙,而非疊巒之煙,所以,拿著蝶煙錄倒也不怪。」

  莫離輕拽平風遙,他方才注意失態之舉,便平靜問道:「這人姓甚名甚,多高,長什麼模樣?」

  清虛真人微笑如風,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長什麼模樣也已記不得。只記得他腰間一對鐵鐧。他曾言說'老子要拿這石頭鑄劍,殺盡天下該殺之人!救武林於水火'。」

  眾人聽到此處哄堂大笑。

  平風遙問道:「他可曾言有無子女?」

  清虛真人靜靜淡淡道:「未曾言說。」

  莫離按住他肩,低聲道:「平兄弟,冷靜。」

  平風遙強抑心潮,坐下道:「仙長請續。」

  清虛真人點頭:「那要救人的卻說,殺完人再救人,不如直接救人,」

  清虛真人枯手撫過道袍褶皺里的星子:「老道當年卻說了句蠢話,'救一人是醫,救萬民為聖,止殺則為至善'。」


  殿外松濤驟歇,仿佛天地也在聽這段往事。

  「那殺人的卻掀了火堆。」清虛真人猛地起身,道袍掃翻茶盞,「他指著老道鼻子罵:'你要當聖人,老子偏要當屠夫,殺盡這武林中的朝廷走狗'!」

  「所以你們為了冰心石,打起來了?」莫離淡淡地問道。

  「非也,當年這冰心石,很大。」清虛真人用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番,「我們把他分成了四份,足夠了。不過老道自詡救濟世人,在拿到這稀世珍寶之時,於我既是無用之物,但卻稀罕它的少有,竟然隱去了這廉恥之心,貪圖那救人者寒髓冰心散的方子,無功受下一份,慚愧,慚愧。」

  殿外松濤驟歇,天地似在聆聽。清虛真人起身,道袍掃翻茶盞,盞碎聲清脆刺耳。

  平風遙追問:「寒髓冰心散?」

  清虛真人點頭:「便是。那救人者分我一半石,傳我方子,我稍改,便成此藥。」他看向平風遙,「小友似有所知?」

  平風遙搖頭,抱拳道:「只聞其名,望仙長賜教。依仙長所言,這方子本不是蜀山秘傳?」

  清虛真人點點頭,說道:「蜀山秘傳?慚愧,那方子是那救人者贈與。」

  「那殺人的呢?」終南山長老輕笑問道。

  清虛真人目光深邃:「他臨行,將全部冰心石贈我,說:'這是聖人之本,救世之藥,照心之鏡,我拿了,一樣無用。'老道羞愧,贈他蜀山《劍意》,贈救人者《九轉寒焰丹經》,照心者卻只拿半份石,飄然離去。」

  平風遙問道:「為何如此相贈?」

  清虛真人卻道:「握刀的手不該碰花,拿劍的人莫要澆樹。江湖的花自有血養著,武林的樹從來用命栽。握刀的手就該沾血,開藥的手合該染香。刀出鞘時不見血光不歸,藥爐沸時沒有三更燈火不滅。殺人的路鋪著七重血債,救人的方壓著三斗藥香。當年的我,從來認為,江湖的道理從來如此簡單。」

  座下唏噓聲起,清虛真人苦笑:「回來後,這石照了我二十年,夙興夜寐,難安。」他指尖停於冰心石裂紋,眼中波瀾漸起。

  平風遙鼻息間松針鐵鏽味再起,少時藥汁記憶如潮湧至。他強抑不適,低頭掩飾,飛刀出鞘半寸,刀光映出他複雜眼神。

  莫離察覺,低聲道:「平兄弟,你又想起什麼?」

  平風遙沉聲道:「舊事罷了。」

  莫離不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一拍,勝過千言萬語。

  龍虎山的道長起身問道:「這石頭又如何照的人心?」

  清虛真人默然望著殿前不遠的松樹,淡淡說道:「你看那匣中明珠映著月光時,照出的從來不是珍寶,而是捧著它的手上沾了多少血,江湖人的眼早被珠光晃瞎了,哪裡還看得見自己指縫裡的孽。老道修道一生,卻不懂得這石照人心的道理,恬不知恥的取了這寶物......」

  說罷,清虛真人嘆息一聲,轉而又向那龍虎山的道長行禮作揖道:「不堪舊事,讓道兄見笑了。」

  那道長弓腰作揖,緩緩道:「卻也是大喜,如今真人已得天悟,得了這蜀山真傳。也不枉這一代丹聖的江湖美名。」

  燭火搖曳,映得清虛真人身影如鬼魅。冰心石幽藍光芒照在他臉上,笑意漸斂,取而代之是一抹沉重。他盯著手中石頭,三息沉默,忽放聲大笑,笑聲如雷,震得殿頂青銅鏡裂痕蔓延,如蛛網鋪開。

  「好一個丹聖!好一個清虛子!」他猛扯道冠,白髮披散如瘋魔,聲如裂帛,「煉六十年丹,煉出個欺世盜名的老賊!」

  賓客無不震驚,武當長老失聲道:「仙長何故如此?」

  清虛真人不答,雙手撕開法衣,「刺啦」一聲,繡滿星斗的紫綬袍裂成兩半。「三十斤金線繡日月?」他將殘袍擲入丹爐,爐火轟然竄起三丈,烈焰吞噬金絲,映得殿內一片赤紅。「六百兩紋銀買聖名?」他聲如狂風,字字泣血。

  平風遙猛地起身,飛刀已握在手,指尖微顫。

  莫離目光如刀,低聲道:「平兄弟,他瘋了。」

  沈浪劍穗緊繃,沉默不語,眼中卻閃過一絲警惕。

  清虛真人拔下青玉簪,簪尖對準自己咽喉,眼中淚光閃爍:「冰心石照心,老道心如泥污,何顏面天下?」他手腕一抖,簪尖直刺,賓客驚呼四起。

  「風遙!攔住他!」莫離大喝,聲如驚雷。

  平風遙不及多想,飛刀脫手而出,刀光如電,擦過清虛真人手腕,「鐺」一聲,青玉簪落地,碎成兩截。清虛真人身形一晃,跌坐主位,目光呆滯,似魂已離體。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那碎簪落地的回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不同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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