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冰蠶縛命解連環 毒血焚心照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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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如潑墨,沉沉壓在廣都客棧的上空,似要吞噬這世間一切生機。江風蕭瑟,帶著岷江水汽的濕冷,從窗欞縫隙鑽入,吹得那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欲墜,昏黃的光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宛如鬼魅低語。

  沈浪與李園園相互攙扶,倚靠在一根斷裂的木柱旁。李園園腕上的銀鈴,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輕響,鈴聲細碎,卻在這死寂的客棧中,顯得格外刺耳,仿佛在訴說某種未解的隱秘。

  平風遙半跪於冰冷的青磚地上,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著粗氣。肩頭的傷口仍在滲血,劇毒侵蝕下,他的指尖已有些麻木。那老艄公沙啞的號子聲,早已隨江風遠去,隱沒在茫茫夜色中,唯餘一句「見心不見頭」,如鋼針般刺入他心底。

  他掙扎著起身,步履略顯踉蹌,走到岳停雲身旁,輕輕將這位芙蓉門二當家扶起。岳停雲氣息微弱,嘴角血跡未乾,聲音低得如同風中殘燭:「多……多謝……」

  平風遙目光冷峻,只微微點頭,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轉向那昏迷不醒的少門主。少門主胸口的青黑色鶴形紋路已稍稍淡去,呼吸雖弱,卻已平穩幾分。平風遙的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牛皮袋,鋼針的冰冷觸感,似在提醒他,這場風波遠未平息。

  江上的雨,不知何時已變得稀疏,淅淅瀝瀝的雨聲漸弱,片刻後,竟徹底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只餘江水拍岸的低鳴,如同幽魂的嘆息。

  忽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莫離大步邁入,風塵僕僕的青袍上沾著點點水漬,腰間長刀的刀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寒光。

  李園園一見來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顧不得肩頭的傷痛,脫口喊道:「莫叔叔!方才……方才那個老人家……是你嗎?」

  莫離聞言,眉頭微皺,眼中滿是疑惑:「什麼老人家?」他目光一掃,滿地狼藉的客棧盡收眼底,碎裂的桌椅、斑駁的血跡,以及橫七豎八倒下的身影,無不訴說著方才的慘烈。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李園園與沈浪身上,語氣陡然一沉,帶著幾分嚴厲:「大小姐,你怎會在此?還有……沈少俠!」

  李園園咬了咬唇,指著岳停雲,低聲道:「他……他有能醫治爹爹的藥!」

  莫離聞言,瞳孔猛地一縮,似有驚雷在心頭炸響。他踏前一步,聲音冷如寒冰:「大小姐,你怎知他有此藥?」

  李園園揚起小巧的下巴,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那日,百里無他來鏢局後,是沈浪告訴我的。他說……百里無他託運的鏢物,便是冰心石!」

  「沈浪……」莫離的目光如刀,緩緩轉向沈浪,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質問,「你怎知百里無他託運的,是冰心石?」

  沈浪臉色蒼白,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聲音平靜得如同江面無波:「百里無他親口告訴我的。」

  「百里無他?」莫離冷哼一聲,眼中寒芒一閃,手已按上刀柄,刀鋒距離沈浪的咽喉不過一寸,「你與他有何勾結?」

  李園園見狀,急得顧不得傷勢,一個閃身擋在沈浪身前,急聲道:「莫叔叔,你誤會了!沈浪他……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大小姐,休要為他辯解!」莫離語氣依舊冰冷,刀鋒未動分毫,「浣花鏢局雖小,卻也不是任人擺布的軟柿子!沈浪,今日你若不說明白,休想踏出此門半步!」

  沈浪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光。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深潭,迎上莫離咄咄逼人的視線,一字一頓道:「我若要走,你……攔不住。」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刀鋒與目光交錯,殺意如潮。客棧內的氣氛,陡然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李園園急得跺腳,忍著肩頭的劇痛,回身瞪了沈浪一眼,沒好氣道:「沈浪!那隱情,你倒是快與莫叔叔說個清楚!」

  「隱情?」莫離冷笑,刀鋒卻微微下壓,似在等待沈浪的答案。

  沈浪的目光緩緩轉向岳停雲,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岳二當家,你可知,鶴鳴山莊的周平鶴,為何處心積慮要滅你芙蓉門?」

  岳停雲倚靠在柱子上,氣息微弱,聞言卻艱難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如秋風掃葉:「周平鶴……他欲吞併……成都府七行七會……」

  「僅此而已?」沈浪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似能洞穿人心,「芙蓉門雖在成都有些勢力,但與鶴鳴山莊相比,不過螳臂當車。周平鶴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岳停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難堪,嘴唇微微顫抖,卻未答話。


  沈浪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除非……芙蓉門手中,握有周平鶴志在必得之物。抑或,芙蓉門知曉他極力掩蓋的秘密。甚至,以冰心石為餌,誘浣花鏢局為刀,欲借刀殺人,徹底剷除你芙蓉門。」

  莫離聞言,臉色微變,似有所悟,刀鋒不由得微微一顫。

  平風遙接口,聲音低沉:「莫非……不是冰心石?」

  此言一出,客棧內的氣氛陡然凝重,眾人目光齊聚岳停雲,似要從他眼中窺出真相。

  岳停雲臉色愈發難看,目光死死盯著沈浪,似在掙扎,良久,才一字一頓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沈浪淡淡吐出三個字:「唐不笑。」

  此言如驚雷炸響,平風遙、岳停雲與莫離三人臉色驟變,不約而同相視一眼。

  「唐不笑!」平風遙驚呼,眼中滿是疑惑,「這與芙蓉門和鶴鳴山莊又有和干係?」

  岳停雲的目光依舊停在沈浪身上,似在確認他是否知曉更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鐘餘韻:「十二年前,成都東市,芙蓉門與鑄劍山莊結怨。那時的鑄劍山莊尚未改名鶴鳴,莊主夏藏鋒野心勃勃,欲吞併成都武林。芙蓉門不甘臣服,夏藏鋒親率鐵騎圍困我門,血戰三日,屍橫遍野。」

  莫離皺眉,低聲道:「寒星先生……唐不笑,十二年前竟在成都?」

  岳停雲微微點頭,目光沉入回憶,似墜深淵:「『寒星墜九洲』唐不笑,攜『毒針判官』唐統、『閒雲一鶴』柳義鶴而來。我身中三刀,血流如注,命懸一線。唐統以鋼針封我穴道,止住血流,方保我一命。」

  平風遙疑惑道:「這柳義鶴是何人?」

  屋內燈焰搖曳,風聲如泣,窗外芙蓉花影在月光下婆娑,似在訴說十二年前的刀光劍影。岳停雲背對眾人,袍角微顫,聲音低沉:「柳義鶴,忘恩負義之人!那夏藏鋒劍法如虹,手段如毒。那一戰,芙蓉門三百弟子,存者不足三十。我以為必死,是唐不笑率唐統與柳義鶴殺入重圍,救我芙蓉門於水火。」

  平風遙沉聲問道:「唐不笑為何救你?」

  岳停雲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水,深不可測:「唐不笑,世外高人,性情怪異,不笑如山嶽巍峨,笑時如刀鋒出鞘。他救我之因,只提及與明察司的恩怨,余者未多言。唐統行蹤隱秘,似受唐不笑之命,暗中行事。柳義鶴則如孤鶴凌雲,飄忽不定。」

  平風遙眉峰微蹙,聲音冷如寒冰:「秘事?又是明察司?」

  岳停雲搖頭,目光微動,似霧中隱現:「明察司之事,他不曾細說,我亦不問。他授我北斗璇璣步,言是為助唐統與柳義鶴行事。」

  平風遙心頭一震,十二年前的記憶如潮水湧來。他咬牙道:「北斗璇璣步,你既得唐不笑親傳,故識得燕徊影步?」

  岳停雲淡淡點頭,目光深邃:「我見過你使此身法。」

  莫離聞言,猛地看向平風遙,驚道:「你竟會此身法?」

  平風遙心如刀刺,十二年前的記憶模糊如霧。他咬牙道:「唐不笑……便是我恩師。」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震。莫離嘆道:「總鏢頭早覺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不想,你與他竟有如此淵源。」

  平風遙只覺手腳麻木,如墜深淵。體內劇毒未解,時而熾熱如焚,時而冰寒刺骨。他強撐著站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岳停雲手中。岳停雲正拾起一枚掉落的飛刀殘片,端詳片刻,緩緩點頭,隨即將刀片緊緊握住。

  刀刃壓得掌心生疼,卻未破皮。岳停雲的目光沉入回憶,似回到了十二年前。那夜月光慘白,少年擲來的刀鋒破空,帶著凌厲的殺意。他反手接刃,刀鋒卡在掌紋生死線上,差半分便要見血。

  那是他第一次見少年平風遙。在唐不笑的別院,少年立於院外,遠遠望著,裹著厚衣,面色蒼白。夏日炎炎,他卻似身處寒冬,沉默不語,眼神卻銳利如刀。

  岳停雲走近,試探道:「小兄弟,你不熱?」

  少年平風遙抬頭,眼中警惕一閃而過,未答,只緊了緊衣襟,似要擋住那無處不在的寒意。

  平風遙深吸一口氣,夜風凜冽,刺得腦門生疼。這疼痛,卻勾起了熟悉的記憶。

  「你說的柳義鶴,我似乎聽過他的聲音,卻沒有見過。」平風遙低聲道。

  十二年前,夏日酷暑,別院後院,他蜷縮牆角,汗水浸透厚重的棉衣,寒意卻刺骨入髓。屋內傳來低沉的爭執,字字清晰。


  唐統聲音急促,帶著怒意:「這娃娃才十二歲,你竟讓他練心眼訣要!此功需至陰之體方可修成,他年幼體弱,陰寒入髓,傷及根本,華佗難醫!」

  另一人聲音低沉,熟悉卻陌生:「哼,這娃天賦異稟,此時授他絕學,將來必獨步武林。」

  唐統怒道:「可他活不過十五!」

  那人冷笑:「毒蛇的牙,用蠍子的尾來拔。你忘了五毒藥經?」

  唐統吼道:「五毒藥經?你竟私藏五仙教的邪書!」

  那人陰冷一笑,寒意更甚:「天下武功,焉有正邪?只要能稱霸武林,便是真理。」

  唐統聲音轉緩,長嘆:「以毒攻毒,雖可讓他多活幾年,卻要他生不如死……」

  岳停雲沉聲道:「心眼訣要?唐不笑曾言,他已練至第二層,他的飛刀……」

  岳停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緩緩道:「他的飛刀,已入化境。」

  七年前,唐不笑與夏藏鋒最後一戰,夜如潑墨,鑄劍山莊寂若死地。火把烈焰跳躍,映得庭院刀光劍影。唐不笑孤身而立,黑袍不動,雙目緊閉。柳義鶴雙手緊握兩把卷刃短刀,鮮血與汗水自下巴滴落。唐統右手搭在空蕩的牛皮腰帶上,岳停雲與秦三刀背靠背,握著斷刀。

  夏藏鋒手握長劍,劍光如霜,殺意凜然,冷笑道:「唐不笑,你的飛刀已盡,降了吧。」

  唐不笑眼未睜,淡淡道:「心中有刀,便是刀。」

  夏藏鋒怒喝,劍出如電,劍光如銀蛇亂舞,直刺唐不笑咽喉。眾人屏息,寒意刺骨。

  唐不笑不動,劍鋒擦肩,撕裂黑袍。他氣息一變,真氣如江河奔騰,凝聚指尖。夏藏鋒劍勢更急,劍光如狂風驟雨。他心驚:此人無刀,氣勢卻如山嶽!再刺一劍,斷魂之招,誓取唐不笑性命。

  唐不笑猛睜雙目,如電。右手輕揮,簡若拂塵,空氣尖嘯。一道無形劍氣破空,快得風都追不上,直刺夏藏鋒胸口。夏藏鋒舉劍格擋,劍身嗡鳴,卻擋不住無形之刃。血光乍現,他踉蹌後退,胸口裂開,鮮血如泉。

  「你……這是什麼招?」夏藏鋒瞪眼,血沫噴涌。

  柳義鶴雙刀飛出,插進夏藏鋒心口,他倒地,仍瞪著唐不笑。

  唐不笑冷道:「心動,劍至。」

  平風遙驚道:「以氣化形……與那墨心相比?」

  岳停雲大笑:「墨心怎能與你師父相比?墨心需借外物,你師父全仗內力。」

  平風遙似懂非懂,喃喃道:「可夏藏鋒既死,鑄劍山莊如何變為鶴鳴山莊?柳義鶴又如何成了周平鶴?」

  岳停雲目光沉入回憶,火光搖曳,似那夜重現。夏藏鋒屍身尚溫,驚恐未散。忽地,一道黑影自暗處掠出,雙刀如鬼魅,刺向唐不笑後心。血花綻放,唐不笑身形一晃,轉身,眼中閃過痛楚與不可置信。

  柳義鶴收刀而立,雙目如蛇,冷笑道:「舊人當死,新人當立。唐門也好,鑄劍山莊也罷,皆我掌中之物。」他登上莊主高座,目光如刀,掃視全場。

  一人走出,高呼:「莊主聖明!」鑄劍山莊死士猶豫,陸續附和。

  唐不笑捂住傷口,血從指縫滲出,目光仍冷如冰:「你背叛我?」

  突然,那高呼「莊主聖明」之人捂胸跪下,喊道:「唐不笑!你的劍氣!」死士頓時大亂。唐統趁亂,一手抓起唐不笑,一手推出掌力,攻向那人。

  那人以掌對掌,虛晃一招,助唐統攜唐不笑逃出人群。柳義鶴大喝:「格殺勿論!」死士追去,唐統幾個步法,消失無蹤。

  岳停雲與秦三刀趁亂殺出,逃回芙蓉門。

  平風遙疑惑:「柳義鶴為何背叛?那人是誰?」

  岳停雲苦笑:「那人,便是百里無他,當時不過鑄劍山莊鐵劍堂副堂主。唐不笑為滅鑄劍山莊,派柳義鶴刺探,又言有一故交可助,便是百里無他。」

  平風遙道:「因是故交,他未下殺手,虛晃一槍,救了師父……」

  岳停雲點頭:「當日我與門主脫險,亦是他暗中示意。柳義鶴稱莊主,改名周平鶴,百里無他為總管,鑄劍山莊更名鶴鳴山莊,鐵劍堂改為飛羽堂。」

  平風遙眉頭緊鎖,眼中卻閃過一絲期望:「師父與唐統脫險後?」

  岳停雲嘆道:「那是我與你師父最後一面。」

  平風遙眼中失望一閃,問道:「你與門主逃脫,鶴鳴山莊不追究?」

  岳停雲悠然一笑:「追究?芙蓉門雖不及鶴鳴山莊,卻也是七行七會之首,今非昔比,牽一髮而動全身。」

  平風遙沉吟:「那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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