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霧鎖草堂藏劍影 苔侵殘碑照俠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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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濃霧鎖江。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此刻更顯幽深靜謐。三聲更鼓破空傳來,更添幾分寒意。平風遙與李青兒兩個年輕的身影,如兩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掠過草堂外的石橋,潛入這片被歷史與詩意浸染的古老園林。

  李青兒畢竟年少,膽氣稍遜,緊跟在平風遙身後,壓低聲音道:「平大哥,這霧也太大了,伸手不見五指。你說那隱士高人,真會在這鬼天氣出來練劍?」

  平風遙不語,只是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四周。他的聽覺在唐統的悉心教導下,早已遠勝常人。濃霧雖能遮蔽視線,卻擋不住風中傳遞的每一絲細微聲響。

  行至一處殘垣斷壁,依稀可見一塊青石碑立於其間。碑上「草堂」二字,筆力遒勁,卻被歲月侵蝕得斑駁陸離,一道劍痕斜貫碑面,裂縫中爬滿了墨綠的青苔,仿佛訴說著此地曾經的風雨與滄桑。

  「平大哥,那邊……好像有動靜!」李青兒突然壓低了聲音,手指著石碑之後,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往平風遙身後縮了縮,雙手緊緊拽住了他的衣角。

  平風遙微微側頭,耳廓輕動。風聲嗚咽,夾雜著一絲極輕微的異響,似是衣袂拂過草葉,又似有人在遠處撥弄枝條。他心中一凜,示意李青兒噤聲,同時俯身拾起一塊碎石,緊緊扣在掌心。

  剎那間,石碑後一道白影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夜空中掠過的流星,又輕得仿佛一片被風吹起的宣紙。平風遙指尖微顫,碎石已如電射出!

  「叮!」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石子不偏不倚地擊打在石碑的劍痕之上,震落幾片青苔,餘音在死寂的濃霧中裊裊迴蕩。

  「呵呵……唐門的『流星逐月』,使得倒也有幾分模樣。只是,火候差了些,也敢拿出來獻醜?」一個略帶沙啞,卻又透著幾分戲謔與慵懶的男子聲音,從石碑後方悠悠傳來。那聲音仿佛帶著魔力,穿透濃霧,清晰地傳入二人耳中。

  平風遙心頭劇震!這聲音……這語氣……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卻又如隔世殘夢,難以捕捉。他強自鎮定心神,抱拳朗聲道:「晚輩平風遙,無意冒犯。前輩既識得唐門手法,可否現身一見?」

  回應他的,卻是一片死寂。只有風聲依舊,霧氣翻湧,仿佛方才那聲音只是幻覺。

  李青兒早已嚇得臉色發白,他緊緊抓住平風遙的衣袖,顫聲道:「平……平大哥,莫不是……撞鬼了?」

  平風遙目光沉凝,緩緩搖頭,再次揚聲道:「浣花鏢局平風遙,與同伴李青兒,為尋一位故人前輩而來。若有驚擾之處,還望閣下海涵。敢問閣下可是此間隱士?」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與穿透力,在霧中遠遠傳開。

  「浣花鏢局?」霧氣深處,一座涼亭的輪廓依稀可辨,一個清朗的笑聲傳來,隨即一道身影緩步踏出。

  那是個年輕人,一身素白長衫,纖塵不染,宛如崑崙美玉雕琢而成。他眉目清俊,帶著一股魏晉名士般的瀟灑與不羈,行走間,步伐輕盈,卻又透著一股淵渟岳峙般的沉穩氣度。他手中輕搖一柄摺扇,扇面上一幅寫意山水,墨韻淋漓。

  「呵呵,李總鏢頭的千金李園園姑娘,約我在此相候,說是有要事相商,怎的卻派了你們二位前來?莫非……是李總鏢頭另有吩咐?」那年輕人含笑開口,目光在平風遙和李青兒身上一掃,帶著幾分探尋之意。

  「大小姐?」李青兒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平風遙亦是眉頭微皺,心中疑竇叢生。這年輕人是誰?與李園園有何關係?為何會深夜在此相會?他不動聲色,抱拳道:「閣下誤會了。我二人並非受大小姐差遣,而是為尋訪一位前輩高人而來。方才在石碑之後,可是閣下?」

  那白衣年輕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尋人?石碑?呵呵,二位倒是行事奇特。在下沈浪,草堂詩社一介書生罷了,可不是什麼前輩高人。至於碑後……方才風大,或許是沈某衣袂飄動,驚擾了二位吧。」他言辭謙遜,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

  便在此時,一個帶著幾分嗔怒的清脆女聲從平風遙和李青兒身後傳來:「沈浪!我讓你在此等我,你怎的先與旁人說起話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濃霧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行出,手提一盞小巧的羊角燈籠,燈光搖曳,映照出她嬌美的容顏。正是浣花鏢局的大小姐,李園園。

  她見到平風遙和李青兒,柳眉頓時一豎,美眸中閃過一絲薄怒與警惕,手中長鞭一抖,鞭梢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平風遙!李青兒!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地在此作甚?莫非……是莫離派你們來跟蹤我的?」


  沈浪見狀,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平風遙心中暗道不妙,這李大小姐的脾氣,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火爆。他連忙解釋道:「大小姐誤會了,我二人並非跟蹤,實是來此尋人。」

  李園園卻不依不饒,鞭梢一指李青兒,冷聲道:「你說!找誰?若有半句虛言,仔細你的皮!」

  李青兒嚇得一哆嗦,忙道:「大小姐饒命!平……平大哥是來尋他師父的!」

  李園園美目一轉,落在平風遙身上,鞭梢輕點,帶著幾分審視與懷疑:「你師父?你師父是誰?怎會在這荒郊野嶺的破草堂?」

  平風遙避開她的鞭梢,淡淡道:「我亦不知師父名諱。只聽聞此地有位隱士高人,武功卓絕,故來碰碰運氣。」

  李園園聞言,轉向沈浪,問道:「沈浪,這草堂左近,可有什麼隱士高人麼?」

  沈浪搖了搖頭,微笑道:「園園姑娘說笑了。此地除了些舞文弄墨的酸腐書生,便是些灑掃庭院的雜役老卒,哪裡有什麼隱士高人。」他說著,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耳傾聽。

  眾人屏息,只聽遠處傳來一陣梆子聲,「咚——咚咚咚——」,由遠及近。

  「四更天了。」沈浪低聲道,「園園,我們該走了。你交代的事情,我已辦妥。」

  李園園點了點頭,狠狠地瞪了平風遙和李青兒一眼,似乎余怒未消。她與沈浪並肩而行,走到草堂橋頭,二人身形一晃,竟如兩道輕煙般,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濃霧之中,只留下一句餘音裊裊的話語在夜空中迴蕩:「平風遙,你若敢替莫離監視我,我定叫你有來無回!」

  平風遙凝視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心中疑雲更重。這沈浪,看似文弱書生,身法卻如此迅捷高明,絕非尋常人物。而李園園深夜與他在此相會,又提及「交代的事情」,其中必有隱情。

  李青兒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平大哥,你看這園園大小姐和那沈浪……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此私會……嘖嘖,莫不是被咱們撞破了什麼好事?這下可糟了,大小姐的脾氣,咱們以後在鏢局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嘍。」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有幾分真實的擔憂。

  平風遙冷哼一聲,淡淡道:「他們私會與否,與我何干?我只為尋人。」他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塊孤零零的石碑,以及碑後那片幽深的黑暗。方才那神秘的聲音,究竟是誰?

  霧,更濃了。寒意,更刺骨了。

  李青兒搓了搓手,打了個寒噤,嘀咕道:「平大哥,這鬼地方,陰森森的,咱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那隱士高人,我看八成是沒影兒的事。」

  平風遙目光堅定,沉聲道:「你若怕冷,便先回鏢局。我在此等到天明。」說罷,他尋了一塊避風的巨石,盤膝而坐,閉目凝神,將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境,仔細感知著周圍風吹草動的每一絲變化。

  李青兒見他如此執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走到不遠處的涼亭下,尋了個角落蜷縮起來,口中嘟囔著:「罷了罷了,誰讓咱們是搭檔呢。捨命陪君子,就陪你等到天亮吧。」

  夜,更深。霧,更濃。

  風過面,寒意刺骨,竟與劍門斷崖下無異。

  「心劍無界,靜水明鏡,洞察先機,反應自如。」師父的聲音,又在心湖泛起。平風遙知道,這只是心音。

  身畔,李青兒的呼吸勻長,如溪畔夏蟲低鳴,一呼一吸,盡在掌握。

  幾度寒星轉,東方既白。晨曦撕裂濃霧,草堂漸露真容。老梅三株,疏影橫斜;清溪二道,宛若天塹。溪畔散置青石數案,墨痕歷歷,訴說千載風雅。北隅唐槐,枝垂低丫,木牌懸曰『停雲處』,十餘酒葫蘆風中輕搖。亭側清泉,自石縫汩汩而出,叮咚作響,似有騷人曾在此蘸水題詩,墨香未散。

  風動!

  不對,不是風!是物!

  平風遙心念電轉,未及睜眼,手已探出,一抓,一握!

  掌中,竟是一截竹竿!

  竿的那端,立著個老者。方臉,膚色蒼白,似久不見天日。右眉骨淺疤一道,眉毛疏亂如草。腰懸掉漆酒葫蘆。貌不驚人,如江心頑石,細察方知歲月稜角。

  老者冷哼,手腕陡擰,竹竿疾旋,如毒龍鑽心,平風遙掌心劇痛,卻咬牙不放!

  「啪啪」連聲,竹竿竟寸寸斷裂,碎屑紛飛。

  「何方高人!」李青兒聞聲驚起,矯若游龍。見是老者,忙奔近道:「石老!誤會,誤會!浣花鏢局李青兒,與您同酌過!我二人尋人至此。」


  老者手猶握殘竿,目光如錐,釘住平風遙:「尋何人?」

  平風遙眸光沉靜,知老者不凡,緩緩道:「尋家師。」

  「你師父?」老者聲線古怪,「姓甚名誰?」

  平風遙默然搖頭。

  李青兒在旁急道:「平大哥,石老在此多年,興許知曉一二,不妨細說。」

  平風遙望向老者,放下殘竿:「家師無名無姓,唯記其輕功如風,暗器似星,出手……迅若鬼魅。」

  「輕功?暗器?」老者嘴角泛起一絲冷峭,俯身拾起散落稻草,「唐門中人?」

  平風遙心頭微震,復又搖頭:「晚輩不知唐門。」

  老者不言,手上動作卻快,須臾間,稻草已束於殘竿,化作一把簡陋的掃帚。他信手掃起落葉,淡然道:「此地,無你所尋之人。」

  李青兒不忿:「石老此言差矣!前番酒酣,您明明提及此間有隱士高人,怎地今日便忘了?」

  平風遙一揖:「叨擾前輩。」轉身欲行。

  李青兒急拉其袖:「平大哥,他定有所隱瞞!上次酒後之言,絕非虛誑!」

  老者「呵呵」一笑,取下腰間葫蘆,仰頭灌了一口,眯眼道:「酒後胡言,當不得真。何來隱士?」

  平風遙不再多言,攜李青兒快步離去。此刻天光大亮,晨霧盡散,草堂景致,歷歷在目。

  平風遙問道:「此人,真是護院?」

  李青兒答道:「然也。自我入鏢局,他便在此。聞說已七八年了,人皆稱其石老。」

  平風遙環視四周,眉宇微鎖:「此地可有院牆可護?你曾說此乃草堂詩社,怎麼又是門派?」

  李青兒順其所指,恍然笑道:「杜工部可曾聽聞?前唐大詩人。」

  平風遙頷首:「『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李青兒撫掌大笑,指遠處殘垣:「所卷者,正是那處茅屋。此地左近有青羊、二仙、飛鳳、福清數觀,道長們常來此習劍,亦傳武於鄉人。此處雖無高牆,卻是他們的『山門』所在。」

  平風遙愈發不解:「既是山門,何以立派?」

  李青兒道:「四觀同氣連枝,合為一派,掌門輪值。今年,當是青羊宮主事。」

  平風遙眸光微凝,望向老者消失處,沉吟道:「方才那老者,出手迅捷。竹竿原是掃帚,他以內力震落其上草束,以竿作劍,招式……頗為凌厲。」

  李青兒雙目圓睜:「平大哥是說……他是高手?莫非得了道長真傳?抑或……他便是你師父?」

  平風遙搖頭:「路數不像家師。然,區區護院,未免過於藏鋒。」

  李青兒低語:「年余前他醉後確曾言及此地有隱士……莫非是那隱士所授?」

  平風遙目光深沉:「此人,絕非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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