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浣花夜憶唐門夢 流星逐月嘆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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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浣花鏢局,浣花府內一片寂靜,唯有風拂竹葉的沙沙聲,如同情人間的低語,又似暗夜裡的嘆息。

  總鏢頭李道的書房內,一燈如豆,光影搖曳。李道獨坐案後,手中摩挲著一枚銅牌,牌上深刻一個「唐」字,邊緣已被歲月磨平,泛著幽暗的光澤,像一段深埋心底、不願觸碰的舊事。

  窗外,月涼如水,映得他鬢角風霜愈發分明。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這重重夜幕,望向了遙遠的過去。

  「流星逐月……唐門……這年輕人,究竟是誰?像,太像了……」李道喃喃低語,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風,悄悄穿過窗欞,帶著一絲寒意,也帶來了久遠的回憶。那時的李道,還不是威震川中的浣花鏢局總鏢頭,只是一個滿懷憧憬與熱血的少年,踏入那座令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唐家堡。

  唐家堡,蜀中唐門,百年望族,暗器與毒藥的聖地,也是一個充滿禁忌與死亡的迷宮。堡依山而建,層疊的樓閣如同蟄伏的巨獸,暗藏無數致命的機關。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種甜腥而危險的氣息。

  他記得,初見唐門門主唐天歌時的震撼。老人鬚髮如銀,眼神卻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人心。唐天歌膝下三子五孫,個個皆是人中龍鳳,身懷絕技。

  長子唐無憂,掌暗器堂與毒術堂,性情冷酷,手段狠戾,其子唐不隱、唐不赦,更是將暗器與毒術發揮到極致,殺人於無形。

  次子唐無愁,掌機關堂與火器堂,為人笑裡藏刀,心機深沉,其子唐不工、唐不破,於機關火器之道,天賦異稟,所造之物,精巧絕倫,威力駭人。

  唯有三子唐無難,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個遺孤——唐不笑。

  唐不笑。李道的心猛地一抽。

  那個名字,曾是他少年時代所有仰望與追逐的星光。唐不笑,白衣勝雪,眉目如畫,卻偏偏性子孤傲冷僻,如崑崙寒玉,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是唐天歌最疼愛的孫兒,天資絕世,無論是暗器、毒術、機關、火器,皆一點即通,青出於藍。

  李道至今記得,唐不笑站在演武場中,手拈銀針,隨意一拂,數點寒星便如鬼魅般射出,悄無聲息,卻精準地穿透數丈外飄落的竹葉,葉落而針猶顫。那份寫意與從容,那份深入骨髓的驕傲,深深烙印在李道的心中。

  「毒術三玄:影、命、知。影者,殺人無形;命者,生死在我;知者,知己知彼,方可百毒不侵。」

  「暗器三要:隱、准、絕。隱者,器藏於九地之下;准者,發則必中;絕者,一擊索魂,不留餘地。」

  「機關三巧:形、勢、心。形為體,勢為用,心為魂。無心之器,不過凡鐵。」

  「火器三忌:妄、暴、貪。妄用者自戕;暴戾者傷眾;貪功者必敗。」

  唐不笑指點他武學時,聲音總是淡淡的,不帶一絲情感,卻字字珠璣,令他茅塞頓開。他是燈塔,是標尺,是李道心中永遠的痛與夢。

  可偏偏是這個驚才絕艷的唐不笑,卻也是唐門最大的叛逆。他看透了唐家堡內的權謀爭鬥,厭倦了那不見天日的陰森,為了一個點蒼山下的女子——「點蒼幽蘭」柳依依,毅然決然地叛出了唐門。

  唐不笑走的那天,陰風怒號,愁雲慘澹,仿佛整個唐家堡都在為他的離去而哭泣。

  不久,唐天歌溘然長逝。長子唐無憂與次子唐無愁為爭門主之位,徹底撕破臉皮,兄弟鬩牆,唐門分裂為南北二宗。北宗承暗器毒術,南宗精機關火器,彼此攻伐,勢同水火。而被兩宗共同視為叛徒的唐不笑,則成了江湖上一個禁忌的名字,一個被遺棄的孤魂。

  李道,亦在那場動亂中黯然離開了唐家堡。他永遠記得,站在堡外回望那座曾經給予他榮耀與夢想,也給予他無盡失落的雄偉建築時,心中的那份淒涼與決絕。

  「唐門……終究是無情的。」他當時想。

  「篤篤篤——」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李道的沉思。

  「爹,夜深了,廚房燉了蓮子羹,給您送一碗來。」門外傳來女兒李園園清脆的聲音。

  李道收斂心神,沉聲道:「進來吧。」

  門扉輕啟,李園園端著托盤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她年方十八,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畫,只是那雙靈動的眸子裡,總帶著幾分不輸男兒的英氣與狡黠。

  「爹,還在為鏢局的事煩心?」李園園將蓮子羹放在案上,關切地問道。

  李道端起碗,卻沒有喝,目光落在女兒明媚的臉龐上,柔和了許多:「園園,你肩上的傷,好些了麼?」前幾日,女兒與人切磋,不慎傷了肩。


  「爹爹放心,一點小傷,早就不礙事了。」李園園嫣然一笑,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好奇,「倒是那個叫平風遙的,爹爹為何執意要留下他?還破格讓他當了鏢師。女兒瞧他眉宇間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之氣,不像個爽利人。就因為他使得一手像唐門的暗器?」

  李道放下玉碗,眼神再次變得深邃,他看著跳動的燭火,緩緩道:「唐門……是無情。但有時候,江湖上的無情,恰恰是因為藏了太多的有情,說不出口,也放不下。」

  李園園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爹又在說女兒聽不懂的玄機話了。不過,那平風遙的身世聽起來倒是挺可憐的,無父無母,只有一個老頭相伴,如今老頭也……」

  「江湖路,本就多舛。個人的命,個人的緣法。」李道端起碗,淺嘗了一口蓮子羹,溫潤甘甜,直入心脾,「這羹,熬得不錯。世間的珍寶,有時也抵不過飢腸轆轆時的一碗熱粥,絕境逢生時的一口清水。對了,聽聞你近日常往城北的五擔山跑?還和草堂詩社那個姓沈的小子走得很近?」

  李園園臉頰微紅,嗔道:「爹爹!女兒不過是去訪友論詩,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杜工部的詩。再說了,您年輕時不也曾一劍一馬,快意江湖麼?女兒這點行藏,比起您當年,算得了什麼。」

  李道聞言一怔,旋即露出一抹苦笑:「學我?痴兒,你可知爹當年走過的路,有多少明槍暗箭,多少身不由己?」他握緊了手中的唐門銅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歲月。

  三更已過,平風遙輾轉難眠。白日裡在浣花鏢局的經歷,以及李道那深不可測的眼神,讓他心中充滿了疑惑。他悄然起身,來到李道的書房外。

  「總鏢頭,深夜打擾,平風遙有一事不明,想請總鏢頭解惑。」平風遙在門外朗聲道。

  「哦?平兄弟還沒歇息?進來吧。」李道的聲音從房內傳來。

  平風遙推門而入,只見李道依舊坐在案後,仿佛從未離開過。燈火下,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寂。

  「總鏢頭,」平風遙開門見山,「晚輩斗膽請問,白日裡總鏢頭提及,讓晚輩留在鏢局做事,可抵尋人之資。只是……晚輩身無長物,唯有一些粗淺的暗器手法,不知如何才能為鏢局效力?又如何能讓總鏢頭相信,晚輩並非歹人?」

  李道微微一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平風遙的心思:「平兄弟快人快語。你那手『流星逐月』,雖尚顯稚嫩,卻已頗具火候,絕非粗淺。至於你是否歹人……李某自信還有幾分識人之能。況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浣花鏢局能在成都立足,靠的便是『信義』二字。」

  他頓了頓,繼續道:「鏢局的差事,無非押送貨物,護衛客商。以你的身手,做個尋常鏢師綽綽有餘。至於尋人……成都府雖大,但我浣花鏢局的眼線遍布各處,只要你師父還在左近,總能尋到些蛛絲馬跡。」

  平風遙心中一動,抱拳道:「總鏢頭信義,晚輩銘感五內。只是,晚輩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晚輩的暗器,只為防身,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傷人性命。若鏢局差事需打打殺殺……」

  李道聞言,撫須一笑:「平兄弟倒是宅心仁厚。放心,我浣花鏢局雖是江湖營生,卻也講究『盜亦有道』。非是窮凶極惡之輩,我們也不會輕易動武。尋常的押鏢護院,多的是應對風霜雨雪、曉行夜宿的差事,未必都要見血。」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過,江湖險惡,有時候,你不去找麻煩,麻煩卻會來找你。到那時,是進是退,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平風遙默然。他想起唐統的慘死,想起那些黑衣人的兇殘,心中不由一凜。

  李道看著他,緩緩道:「平兄弟,你先在鏢局安頓下來。明日,我會派個老成的趟子手帶你熟悉熟悉城內外的路數。至於你的差事,我會酌情安排。如何?」

  平風遙深深一揖:「多謝總鏢頭成全。」他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了。

  翌日清晨,浣花鏢局,演武堂。

  晨曦微露,堂內已聚集了不少鏢師趟子手,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在低聲交談,個個目光銳利,透著一股江湖人的剽悍之氣。

  李道領著平風遙來到堂中,沉聲道:「諸位,今日引薦一位新兄弟給大家認識。」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平風遙。只見他一身青布短衫,身形略顯單薄,眉宇間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鬱。與周圍那些膀大腰圓、殺氣騰騰的鏢師相比,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位是平風遙兄弟,」李道繼續道,「從今日起,便是我浣花鏢局的鏢師了。」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一片譁然。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漢子排眾而出,瓮聲瓮氣地道:「總鏢頭,這小子乳臭未乾,瞧著也不像練家子,憑什麼一來就能當鏢師?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刀口舔血,拼了多少年才有今日的位份?」

  這漢子名叫呂通,人稱「呂大嘴」,是鏢局裡的老人,一手開山刀頗有分量,素來自視甚高。

  李道面色不變,淡淡道:「呂師傅,人不可貌相。平兄弟的本事,李某親眼見過。」

  呂大嘴嘿然一笑:「總鏢頭說他有本事,俺老呂卻不信。除非……他能接俺三招兩式,讓大伙兒開開眼!」他這話,顯然是代表了不少人的心聲。

  李道看了一眼平風遙,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平風遙明白,這是鏢局的規矩,新入行者,總要露兩手才能服眾。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呂前輩,晚輩初來乍到,功夫淺薄,不敢與前輩動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他不想惹事,只想儘快安頓下來,尋找師父。

  呂大嘴見他退讓,更是得意,冷笑道:「怎麼?怕了?不敢動手,就趁早滾蛋!浣花鏢局不養廢物!」

  話音未落,呂大嘴猛喝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已如疾風般抓向平風遙的肩頭。這一抓,勢大力沉,若是尋常人,怕是筋骨都要被他捏碎。

  平風遙眼神一凝,腳下疾點,身形如一片落葉般飄開,險險避過了這一抓。呂大嘴一擊不中,更是惱怒,大吼一聲,拳腳並用,招招不離平風遙要害,攻勢猛烈如狂風暴雨。

  平風遙心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只得凝神應付。他並不還手,只是憑藉著唐統平日所授的精妙步法,在呂大嘴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中閃轉騰挪。他的身法輕盈飄忽,宛如穿花蝴蝶,呂大嘴的拳腳雖猛,卻連他的衣角也沾不到半分。

  堂中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這年輕人看似弱不禁風,身法竟如此詭異步法,當真是匪夷所思。

  李道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深邃,無人知其所思。

  呂大嘴久攻不下,已是氣喘吁吁,臉上漲得通紅。他怒吼一聲,猛地抄起演武場邊一口石鎖,輪起來便向平風遙當頭砸下!那石鎖足有百十斤重,若是砸實了,不死也要重傷。

  平風遙見狀,眉頭微皺。他不想傷人,但對方已然動了真火。危急關頭,他手腕一翻,不知何時已多了三枚烏沉沉的鐵菩提。只聽「嗤嗤嗤」三聲輕響,三點寒星成品字形射向呂大嘴握著石鎖的手腕。

  呂大嘴只覺手腕一麻,石鎖頓時脫手,「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他驚怒交加,待要再上,卻見平風遙指間又多了三枚鐵菩提,正冷冷地對著他。

  「你……你使詐!」呂大嘴色厲內荏地叫道。

  平風遙淡淡道:「呂前輩,承讓了。」

  李道身旁一人沉聲道:「總鏢頭,是唐門……」說到此處,卻又戛然而止。

  堂中一片寂靜。眾人看向平風遙的眼神,已從最初的輕視,變為了驚疑與忌憚。那手暗器功夫,當真是神出鬼沒,防不勝防。

  李道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兄弟的本事,諸位都已見識。從今往後,他便是我浣花鏢局的鏢師。誰還有話說?」

  無人應聲。江湖中,終究是靠實力說話。

  李道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呂通,你安排一下,讓趟子手李青兒帶平鏢師熟悉一下城內外的路徑。」

  呂大嘴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地應了。

  平風遙知道,這只是開始。要在浣花鏢局立足,要在這險惡的江湖中活下去,要找到師父,要報血海深仇,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那雙在暗中注視著他的眼睛,又會是誰?

  成都的陽光,似乎也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詭譎。

  平風遙在浣花鏢局暫時安頓了下來。李道倒也信守承諾,並未給他安排什麼兇險的差事,多是些城內送信、護送些尋常貨物的活計。與他搭檔的,是一個名叫李青兒的年輕趟子手。

  這李青兒年約十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卻有些跳脫,話也多。許是見平風遙年紀相仿,又露了一手不凡的身手,對他頗為親近。

  這日,兩人送完一趟鏢,行走在成都的青石板路上。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李青兒邊走邊道:「平大哥,你那手暗器功夫可真是神了!呂大嘴那廝平日裡仗著幾分蠻力,在局裡橫行霸道,這回可算栽了個大跟頭!連莫堂主都私下誇你手法老到呢!」

  「莫堂主?」平風遙心中一動。他聽聞浣花鏢局內設四堂,其中暗影堂堂主莫離,最為神秘,專司情報刺探,武功深不可測。

  「是啊,就是暗影堂的莫離堂主。他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那天你和呂大嘴動手時,他恰好在場,就站在總鏢頭身旁呢。」李青兒說得眉飛色舞。

  平風遙默然。他想起李道看他的眼神,總覺得那眼神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

  李青兒見他不語,又道:「平大哥,你功夫這麼好,你師父一定更厲害吧?他是怎樣一位高人啊?」

  提到師父,平風遙的眼神黯淡了幾分,隨即又燃起一絲希冀:「我……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模樣。我只知他武功極高,尤其是輕功與暗器,出神入化。他讓我來成都尋他,卻未留下具體名姓和地址。」

  李青兒撓了撓頭:「這可就難辦了。成都這麼大,找個人可不容易。不過……」他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我倒是聽說城西草堂附近,常有一位隱世高人出沒。據說那人行蹤飄忽,武功深不可測,尤擅輕功,或許……會是你師父?」

  「草堂?隱世高人?」平風遙心中一震,急忙追問,「此話當真?那高人有何特徵?」

  李青兒道:「我也是聽人說的,真假難辨。只聽說那高人常在寅時於草堂附近練劍,身形飄逸,宛若謫仙。平大哥若是有意,我們明早去碰碰運氣?」

  平風遙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重重點頭:「好!明日,我們便去草堂!」

  夜,再次降臨錦官城。平風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草堂,隱士,會是師父嗎?他心中充滿了期待,也有一絲莫名的忐忑。這條尋師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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