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劍閣夜戰驚星落 琴劍合璧破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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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

  此等絕地,本不該有人跡。但那斷崖之側,卻斜倚著一間茅廬,檐下一盞褪色紅燈,風中搖曳,如凝血欲滴,又似冤魂不散,在這蒼茫暮色中,平添三分詭譎,七分蕭殺。

  山風如泣,沿著蜿蜒險峻的棧道,四名白衣男女緩步而行,衣袂飄飄,似有倦色。

  為首的青年男子,約莫二十三四,頭插碧玉簪,髮髻高束,眉目清朗,背負一柄古鞘長劍,腰間懸著個紫金葫蘆,邊行邊低吟淺唱,歌聲清越,卻帶著幾分出塵的蕭索:

  「太微雲深不知處,丹爐火暖青蓮護。雄黃百草化金液,一飲滌盡凡塵苦。」

  「紫芝九轉凝玉露,玄參半夏引靈樞。莫道仙途縹緲遠,只在此心方寸廬。」

  歌聲未歇,隊伍中便傳來一聲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語。

  只見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年方十八九歲,明眸皓齒,膚光勝雪,背負一張古意盎然的七弦琴,手中亦提著一柄細長的佩劍,她眼波流轉,望向那唱歌的青年,巧笑道:「白芷師兄此曲,清靈脫俗,莫非真要引動九天仙姝,來探你這葫中妙藥不成?」

  那被稱為白芷的青年聞言,止了歌聲,回首望向少女,唇邊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清羽師妹說笑了。仙姝未至,倒是你這七弦琴上的殺伐之音,險些驚走了我葫蘆里丹藥的靈氣。」言罷,他促狹地伸指,在那少女背後的琴囊上輕輕一撥,琴弦微振,發出一聲沉鬱的悶響,似龍吟九淵。

  清羽嬌嗔地側身避開,護住琴囊,笑道:「白芷師兄慎言!此乃『少商』武弦,應的是金戈鐵馬,殺伐決斷。若真驚了藥魂,那也是師兄你自惹的禍端,可怨不得我。」

  白芷見清羽巧笑嫣然,眸中卻閃過一絲黠慧,不由笑道:「清羽師妹連琴弦之名亦含鋒芒,他日藝成下山,江湖中恐要多幾許斷腸之人了。」他這話語帶雙關,既贊其琴藝,也隱喻其容貌與可能的殺伐手段。

  同行另外兩名青年,稍年長者名喚空陽,沉穩少言;稍幼者名喚空青,略顯跳脫。聞言亦是莞爾。

  便在此時,頭頂傳來數聲鴉鳴,悽厲刺耳,劃破山谷的寧靜。四人聞聲,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只見幾隻烏鴉盤旋在茅屋上空,久久不肯離去,更添了幾分不祥之兆。

  白芷眉頭微蹙,隨即舒展,指著前方那孤零零的茅屋道:「此地已過劍門關十餘里,前面那棧道盡頭,便是下山之路。只是天色已暮,山路崎嶇,不若就在那茅屋暫歇一宿,明晨再行趕路,如何?」

  清羽自懷中取出一幅繪製精細的羊皮地圖,借著殘存的天光細辨片刻,點頭道:「此處確是圖上所標的『望月亭』舊址,只是亭已毀,徒留殘基茅廬。圖上所示,山下倒有一處劍門村,我們亦可前往彼處借宿。」

  白芷緩緩搖頭,目光深邃,似有所思:「那村子……有些古怪,似與外界隔絕已久,還是莫要輕易驚擾為妙。我等此行身負師命,不宜節外生枝。」

  清羽秀眉微挑:「哦?師兄是怕驚擾了村人,還是怕村中另有玄機?」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少女的好奇與不服輸。

  空陽在旁沉聲道:「來時,我與白師兄曾遙遙望見過那村落。石牆草頂,戶不滿百,村民皆是舊時守關將士的後裔,世代相傳,倒也淳樸。只是他們久居深山,對外人戒心頗重。」

  白芷輕嘆一聲,目光投向遠方沉沉的暮靄:「是啊。江湖的風,吹到此處,也只成了故事。我等還是在此將就一夜罷。」

  四人計議已定,又行了數箭之地,便來到那茅屋之前。屋宇破舊,僅以數根木樁支撐,仿佛隨時都會傾塌。那盞紅燈籠在門楣上孤獨地搖晃,映得周遭山石都帶上了一抹詭異的血色。

  立於此處,恰能俯瞰山谷中的劍門村。村落不大,炊煙裊裊,在暮色中顯得寧靜而遙遠。村口一株千年老槐,枝繁葉茂,如巨傘擎天。槐樹下,竟也有一間形制相似的茅屋,檐角同樣懸著一盞紅燈籠,與此處的遙相呼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連接兩處茅屋的,是一條險峻的棧道,緊貼著懸崖峭壁,蜿蜒曲折,宛若游蛇。部分木板已經腐朽,行走其上,嘎吱作響,令人心驚膽戰。

  白芷凝視著那棧道,若有所思,對身旁的清羽道:「清羽師妹你看,這棧道懸於絕壁,風雨侵蝕,卻依然屹立。像不像那些在江湖風波中苦苦掙扎,卻仍堅守一線生機之人?」

  清羽輕撫膝上琴囊,指尖微動,似有無形琴音流淌。她眸光清冷,緩緩道:「棧道雖險,尚有跡可循。人心之險,卻往往深不可測。師兄此喻,未免過於感傷。莫非是近日煉丹耗神太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她語帶戲謔,卻也隱隱點出白芷心事重重。


  白芷默然不語,只將目光投向天邊最後一抹即將沉淪的夕陽,那殘紅如血,染遍西天。

  劍門村的夜,來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靜。萬籟俱寂,唯有山風掠過松濤的嗚咽,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嗥。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茅屋之內,四人早已各自尋了避風處,和衣而臥,淺淺入眠。

  突然,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自棧道那頭傳來,打破了深夜的寧靜。緊接著,便是「砰砰砰」的拍門聲,以及粗重的喘息,仿佛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垂死掙扎。

  白芷霍然驚醒,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目光如電,低喝道:「何人?」他手已按在劍柄之上。

  清羽、空陽、空青也相繼被驚動,各自戒備。

  門外那人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喘息著,聲音嘶啞:「救……救命……」

  白芷略一沉吟,對空陽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守住內側,自己則緩步上前,拔開門栓。

  門扉開處,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先是一縷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的雪白長發垂落,繼而是一角被鮮血浸透的粗麻衣衫。一個青年男子踉蹌著撲了進來,險些栽倒在地。

  白芷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將其扶住,入手只覺此人身軀冰冷,氣息微弱。月光下,只見這青年面如金紙,嘴唇乾裂,臉上血污交錯,唯獨一雙眸子,左眼燃燒著一線生機與極致的恐懼,右眼卻沉澱著死寂寒灰與不屈的堅毅,如此矛盾,卻又如此懾人心魄。

  「小兄弟,發生何事?」白芷沉聲問道,同時暗運內力,從此人背心輸入一絲真氣,助其穩定心神。

  那青年渾身一震,似是感受到暖流,渙散的目光略微聚焦,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群白衣男女,隔了半晌,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有……有人……殺我……」話音未落,他頭一歪,便癱軟在白芷懷中,人事不省。

  白芷扶著青年,鼻翼微動,臉色驟變,目光如電般射向青年,沉聲道:「你身上……有寒毒。此毒,與我蜀山一種秘藥氣味相仿,卻更為陰寒霸道。你究竟是何人?」

  清羽與空陽、空青見狀,忙上前接過那昏迷的青年,將其扶到牆角坐下。空青取水囊餵了他幾口清水,空陽則取出金創藥,便要為其處理傷口。

  清羽見白芷神色凝重,不似尋常,打趣道:「白芷師兄,怎地了?莫非這血腥氣衝撞了你的丹心道骨不成?可別弱了咱們蜀山弟子的名頭。」

  白芷卻無心理會她的玩笑,目光依舊鎖定在那青年身上,喃喃道:「不對……這氣味……是『寒髓冰心散』!此乃我蜀山不傳之秘,專用於壓制奇經八脈的暴亂真氣和那熱毒,但若使用不當,便會寒毒反噬,深入骨髓。此人身上怎會有如此濃烈的藥味?」

  他話音未落,屋外棧道上已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以及一個陰冷的笑聲:「嘿嘿……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看你這回還往哪裡逃!」

  白芷眉頭一軒,眼中寒光迸射,一股凜然正氣油然而生。他長身而起,對著門外朗聲道:「蜀山太微宮白芷在此!何方鼠輩,膽敢在此深山之中行兇撒野?」

  只聽「喀嚓」一聲巨響,本就殘破的門板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月光下,數條黑影如鬼魅般闖入茅屋,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凶光的眸子,手中提著兩柄寒光閃閃的短刀。他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說道:「蜀山的朋友,此事與貴派無涉。留下那小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否則,休怪我等刀劍無眼!」

  清羽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擋在那昏迷青年身前,手中細劍「嗆啷」出鞘寸許,冷然道:「恩怨是非,我等或未盡知;善惡曲直,卻是一目了然!閣下等人夤夜追殺,行徑鬼祟,絕非善類!此人既已向我等求救,我蜀山弟子豈能坐視不理?」

  那黑衣首領眼中凶光更盛,獰笑道:「好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休怪我刀下無情,送你們一起上路!」

  白芷冷哼一聲:「胡作非為,也敢妄言刀下無情,簡直貽笑大方!」他話音未散,人已如鬼魅般掠出屋外,月華瀉地,手中三尺青鋒映出一道冷電,直指黑衣人首領眉心!劍勢迅捷凌厲,隱隱有風雷之聲,正是蜀山派太微宮嫡傳劍法「星河倒懸」的起手式。

  黑衣首領顯然也非庸手,見白芷劍招凌厲,不驚反怒,大喝一聲:「找死!」雙刀一錯,化作兩道烏光,交叉封擋,同時左腳疾踢,攻向白芷下盤。刀法狠辣刁鑽,竟也是一套頗具火候的外門功夫。

  金鐵交鳴之聲暴起,火星四濺!刀劍相擊處,一股無形氣浪蕩開,捲起地上枯葉。白芷劍招精妙,內力亦是不弱,只一招交手,便已知對方深淺。那黑衣首領刀法雖猛,卻失之剛猛,內力修為亦遜白芷一籌,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三步,方才穩住身形,險些跌落懸崖。

  「蜀山劍法!好俊的功夫!」黑衣首領目露驚駭,顯然未料到這看似文弱的青年,竟有如此修為。

  白芷長劍斜指,傲然而立,冷然道:「既知是蜀山劍法,還不速速束手就擒,或可免去一死!」

  黑衣首領嘿然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蜀山劍法固然厲害,卻也未必天下無敵!小子,讓你嘗嘗我真正的手段!」說罷,他雙刀一振,刀身上竟隱隱泛起一層幽暗的黑氣,刀勢陡變,變得奇詭莫測,迅捷如電,刀光閃爍間,竟似有鬼哭狼嚎之聲隱隱傳來,刀氣森寒,直透骨髓!

  這一招「幽冥裂空」,正是他賴以橫行江湖的壓箱底絕技,刀出必見血,歹毒無比。

  白芷見狀,神色亦是一凝,對方刀法中竟蘊含邪門內力,不敢怠慢,長劍圈轉,劍光如水銀瀉地,密不透風,將自身護住。

  便在此時,忽聞茅屋之內,錚然一聲急響,琴音裂空而出,初如珠落玉盤,清脆悅耳;繼而金戈鐵馬,殺伐之氣大盛!那黑衣首領只覺一股無形巨力自身後撞來,仿佛被千斤巨錘猛擊,胸口氣血翻湧,手中雙刀竟被這股音波震得彎曲欲折,身不由己向前踉蹌數步,險些撞上白芷的劍鋒,狼狽不堪。

  白芷目光凝注黑衣人手中彎刀,以及方才那詭異刀路,冷哼一聲:「刀法倒是有些門道,『流雲追月』,『幽冥裂空』……哼,這等陰狠的路數,莫非是明察司的路數?」

  那黑衣首領被琴音震傷內腑,嘴角已溢出一絲鮮血,聞言更是面色大變,驚疑不定地望向茅屋之內,又看了看白芷,嘶聲道:「你……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怎會識得我明察司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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