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十二銅環
「唉……」
略微有些感嘆，
從在碼頭的泥巷恢復意識起，自己就沒遇著過一位稱得上真正標緻的美人。
黎民百姓常為果腹奔波，家中女子無一不在灶台柴堆間熬幹了血色；而富戶閨秀倒是養得雪膚花貌，可裹腳的陋習又把人纏成了擺在檀木架上觀賞的玉雕，有些人甚至一生都未出過門戶。
林知秋並未迴避褚青石探究的目光，垂眸望著門板上王有武的屍：「我雖與他無甚干係，你既肯送他回來，想必是個好人……」
兩人，一屍，林知秋素白的麻衣衣襟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勞煩這位公子再費些心力，替這可憐再尋處安眠地罷。」
她蹲在屍體旁翻找，捏起王有武腕上的鐵環：「此物價值二十兩銀紋銀，我做主，將其抵給公子以作酬勞。」
感情費心費力把屍體過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褚青石迅速調整好情緒，行了一個抱拳禮：「林姑娘誤會了。」
「我是專程為你而來。」
「為我？」
林知秋眼睫倏然抬起。
「正是。」褚青石將手伸入袖中，掂量了下今日帶出的銀票：「在下欲在林姑娘手中求購《鐵線拳》拳譜。」
他話音稍頓，目光掃過茅檐下空蕩的米缸：「觀姑娘生計不易，不知需多少銀錢才肯割愛？」
這林知秋說話文縐縐的拽詞，帶得褚青石這個說白話的都下意識跟了兩句。
不過…前世商賈本性占了上風，褚青石點破了對方困窘現狀，暗暗警告出莫要漫天要價的意味。
「沒有。」
林知秋否認得乾淨利落，像是熱刀划過冷油：「《鐵線拳》拳譜不在我這兒，而且我為何要去學下人的武功？」
「我是帶著誠意來的。」
褚青石喉間周旋的說辭尚未成形，就見她忽然掀開草簾，進了屋內。
再出來時，懷裡已然抱了個褪漆的樟木盒。
盒中的東西隨著動作叮咚相撞。
「拳譜沒有，」林知秋指節扣住盒蓋：「《鐵線拳》的拳譜是王有武的師傅傳他的，而這個師傅以前為我看家護院的老奴……」
主子，怎會要下人的東西？
但……《鐵線拳》她沒有，卻有別的東西。
林知秋鬆口指節，木盒「啪」地彈開，十二枚銅環在絲綢襯底上幽幽發亮。
她拈起兩枚銅環互相碰觸。
「叮——」
龍吟般的顫音震得檐下蛛網簌簌落灰，餘音久久散去，在院內往復衝撞。
「王伯為它賣身我娘當奴二十載，即使遭遇流寇胸口被捅成蜂窩也要護我娘親周全；而王有武為它……假作痴情哄騙我整整三年，到最後似乎他自己都被騙了去，指天誓日說願我散盡家財……」
「我不厭其煩，於是謊稱要八抬大轎，十里紅妝，他便去英租界為『賞金千兩』打擂，走時說：『等我回來，我就娶你』……」
林知秋訴說得平靜，似話里的主角不是她，而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我不知此物有何玄機……」
她將嗡鳴不止的金環按在掌心，如同按住一團躁動的烈火：「有人願為它捨命，有人願為它作戲……你既要買，便開個配得上性命的價碼吧。」
「開個價吧，幾何可易？」
褚青石目光幽深。
【天機·亂世讖瞳】中，他窺見銅環周身縈繞一層黑霧，雖看不出端倪。但目光觸及銅環的剎那，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進腦海——
得到它！
縱傾千金，亦必得此物
「不要銀錢……」
林知秋突然將木盒扣攏，將自己散亂的鬢髮撥至耳後，伸出枯瘦的雙手捧住褚青石的臉頰。
整張蠟黃的面孔直逼他眼前：「我要你……為我相面。」
相面？
看面相？
我又不是街角算命的瞎子……
褚青石嘴角微微扯動，正要掙脫拒絕，眼窩深處傳來一陣灼痛，眨眼間一行猩紅小字烙進視野：
【命格：五方！七殺！噬親斷嗣破祿焚身催命絕戶煞！】
「嗬——」
【天機·亂世讖瞳】不至騙人！
褚青石被驚得倒抽冷氣，接連退後三步。
再看林知秋，瘦骨嶙峋的身軀輪廓外竟裹著一層濃墨般的黑氣，枯發間更遊動著灰敗死意……
是【命格】而不是【命數】！
與窺見湛小歡「銜首髏娘子」、薛曉峰「人面鼠」的命數截然不同！
——命數如河川，奔流尚可改道
但【命格】卻不同，那是一個人一生深刻進骨髓的烙印！不可輕易變更……
涼氣自脊椎竄起，褚青石強忍奪門而逃衝動，雖然他不懂風水之道，但他識字！
這種【命格】，就像是每個字都在說：「離我遠點，沾上就把你剋死！」
這般焚盡親緣、斷子絕孫的凶煞命格，簡直就是閻羅王把生死簿直接拓在了她身上！
「你……」
褚青石剛啟唇，林知秋就用指尖抵住他接下來的話。
「你看得見。」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霎時，氣溫驟降，霜風卷著枯葉刮過庭院，褚青石將袖中三寸短刃滑入掌心：「林姑娘說笑了……
林知秋沒有察覺氛圍的變化，扭頭望著檐角下的那輪殘月，像在數滿天繁星：
「我常讓人替我相面…而替我相面的人中，有三個與你眼神相同，做了同樣的反應……」
她枯瘦的腕骨在袖口顫動：「三人中，第一人是瞎眼的相師，他說要替我改命，但看過我後，卻當夜吊死在柳樹上；第二人是獨居破廟的老道，替我掐完命數後居家搬離了此地；而最後一位，是名武者......」
她忽然輕笑：「……他想殺我，認為我壞了他的運勢。」
「那你呢？」
「也是想殺我嗎？」
「……」
褚青石沒有答話，腳踝在泥里碾出半圈痕跡。
袖中利刃貼住腕脈，冰涼的鋒刃讓人聯想到被抹了脖子的雞，拼命撲騰翅膀，想飛起來、逃離……
他從不標榜自己是好人，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是個商人，所以……
若顯露了【天機·亂世讖瞳】秘密，褚青石不介意讓這破院裡多具無名女屍。
夜風突然死寂，
連草葉間的摩挲聲都消剎那停滯了一瞬。
略微有些感嘆，
從在碼頭的泥巷恢復意識起，自己就沒遇著過一位稱得上真正標緻的美人。
黎民百姓常為果腹奔波，家中女子無一不在灶台柴堆間熬幹了血色；而富戶閨秀倒是養得雪膚花貌，可裹腳的陋習又把人纏成了擺在檀木架上觀賞的玉雕，有些人甚至一生都未出過門戶。
林知秋並未迴避褚青石探究的目光，垂眸望著門板上王有武的屍：「我雖與他無甚干係，你既肯送他回來，想必是個好人……」
兩人，一屍，林知秋素白的麻衣衣襟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勞煩這位公子再費些心力，替這可憐再尋處安眠地罷。」
她蹲在屍體旁翻找，捏起王有武腕上的鐵環：「此物價值二十兩銀紋銀，我做主，將其抵給公子以作酬勞。」
感情費心費力把屍體過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褚青石迅速調整好情緒，行了一個抱拳禮：「林姑娘誤會了。」
「我是專程為你而來。」
「為我？」
林知秋眼睫倏然抬起。
「正是。」褚青石將手伸入袖中，掂量了下今日帶出的銀票：「在下欲在林姑娘手中求購《鐵線拳》拳譜。」
他話音稍頓，目光掃過茅檐下空蕩的米缸：「觀姑娘生計不易，不知需多少銀錢才肯割愛？」
這林知秋說話文縐縐的拽詞，帶得褚青石這個說白話的都下意識跟了兩句。
不過…前世商賈本性占了上風，褚青石點破了對方困窘現狀，暗暗警告出莫要漫天要價的意味。
「沒有。」
林知秋否認得乾淨利落，像是熱刀划過冷油：「《鐵線拳》拳譜不在我這兒，而且我為何要去學下人的武功？」
「我是帶著誠意來的。」
褚青石喉間周旋的說辭尚未成形，就見她忽然掀開草簾，進了屋內。
再出來時，懷裡已然抱了個褪漆的樟木盒。
盒中的東西隨著動作叮咚相撞。
「拳譜沒有，」林知秋指節扣住盒蓋：「《鐵線拳》的拳譜是王有武的師傅傳他的，而這個師傅以前為我看家護院的老奴……」
主子，怎會要下人的東西？
但……《鐵線拳》她沒有，卻有別的東西。
林知秋鬆口指節，木盒「啪」地彈開，十二枚銅環在絲綢襯底上幽幽發亮。
她拈起兩枚銅環互相碰觸。
「叮——」
龍吟般的顫音震得檐下蛛網簌簌落灰，餘音久久散去，在院內往復衝撞。
「王伯為它賣身我娘當奴二十載，即使遭遇流寇胸口被捅成蜂窩也要護我娘親周全；而王有武為它……假作痴情哄騙我整整三年，到最後似乎他自己都被騙了去，指天誓日說願我散盡家財……」
「我不厭其煩，於是謊稱要八抬大轎，十里紅妝，他便去英租界為『賞金千兩』打擂，走時說：『等我回來，我就娶你』……」
林知秋訴說得平靜，似話里的主角不是她，而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我不知此物有何玄機……」
她將嗡鳴不止的金環按在掌心，如同按住一團躁動的烈火：「有人願為它捨命，有人願為它作戲……你既要買，便開個配得上性命的價碼吧。」
「開個價吧，幾何可易？」
褚青石目光幽深。
【天機·亂世讖瞳】中，他窺見銅環周身縈繞一層黑霧，雖看不出端倪。但目光觸及銅環的剎那，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進腦海——
得到它！
縱傾千金，亦必得此物
「不要銀錢……」
林知秋突然將木盒扣攏，將自己散亂的鬢髮撥至耳後，伸出枯瘦的雙手捧住褚青石的臉頰。
整張蠟黃的面孔直逼他眼前：「我要你……為我相面。」
相面？
看面相？
我又不是街角算命的瞎子……
褚青石嘴角微微扯動，正要掙脫拒絕，眼窩深處傳來一陣灼痛，眨眼間一行猩紅小字烙進視野：
【命格：五方！七殺！噬親斷嗣破祿焚身催命絕戶煞！】
「嗬——」
【天機·亂世讖瞳】不至騙人！
褚青石被驚得倒抽冷氣，接連退後三步。
再看林知秋，瘦骨嶙峋的身軀輪廓外竟裹著一層濃墨般的黑氣，枯發間更遊動著灰敗死意……
是【命格】而不是【命數】！
與窺見湛小歡「銜首髏娘子」、薛曉峰「人面鼠」的命數截然不同！
——命數如河川，奔流尚可改道
但【命格】卻不同，那是一個人一生深刻進骨髓的烙印！不可輕易變更……
涼氣自脊椎竄起，褚青石強忍奪門而逃衝動，雖然他不懂風水之道，但他識字！
這種【命格】，就像是每個字都在說：「離我遠點，沾上就把你剋死！」
這般焚盡親緣、斷子絕孫的凶煞命格，簡直就是閻羅王把生死簿直接拓在了她身上！
「你……」
褚青石剛啟唇，林知秋就用指尖抵住他接下來的話。
「你看得見。」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霎時，氣溫驟降，霜風卷著枯葉刮過庭院，褚青石將袖中三寸短刃滑入掌心：「林姑娘說笑了……
林知秋沒有察覺氛圍的變化，扭頭望著檐角下的那輪殘月，像在數滿天繁星：
「我常讓人替我相面…而替我相面的人中，有三個與你眼神相同，做了同樣的反應……」
她枯瘦的腕骨在袖口顫動：「三人中，第一人是瞎眼的相師，他說要替我改命，但看過我後，卻當夜吊死在柳樹上；第二人是獨居破廟的老道，替我掐完命數後居家搬離了此地；而最後一位，是名武者......」
她忽然輕笑：「……他想殺我，認為我壞了他的運勢。」
「那你呢？」
「也是想殺我嗎？」
「……」
褚青石沒有答話，腳踝在泥里碾出半圈痕跡。
袖中利刃貼住腕脈，冰涼的鋒刃讓人聯想到被抹了脖子的雞，拼命撲騰翅膀，想飛起來、逃離……
他從不標榜自己是好人，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是個商人，所以……
若顯露了【天機·亂世讖瞳】秘密，褚青石不介意讓這破院裡多具無名女屍。
夜風突然死寂，
連草葉間的摩挲聲都消剎那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