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燃燈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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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塵如灰燼之雪,簌簌飄落。

  死寂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屍衣,緩緩覆蓋了滿目瘡痍的廢墟。只有遠處山風穿林的嗚咽,以及殘留靈力消散時細微的滋滋聲。

  鄭一泓撐著膝蓋,大口喘息,每一口都帶著廢墟的土腥味和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腥甜穢氣,如同吞咽著鏽蝕的鐵渣。

  冷汗浸透了他前胸後背的道袍,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他看著那巨大坑底徹底湮滅的污穢能量殘餘,只覺手腳發軟,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洪水般湧上來。

  「娘……娘的勒……這玩意兒……這玩意兒到底是啥變的?」他嘶啞著嗓子,喉嚨幹得如同砂紙摩擦,「老郁,咱倆差點就交代在這兒,跟底下那堆爛油燈作伴去了!」

  郁堯的情況更為狼狽。

  那一口精血蘊含了引動陽神虛影的本源之力,此刻他面色慘如金紙,盤膝坐在地上,強忍著翻騰的氣血和經脈灼燒般的痛楚,緩緩運轉龍虎山基礎心法調息。

  法衣破損處露出的內襯上,那被邪光腐蝕的烏紫色澤似乎還在緩慢擴散。他勉強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破鑼,還帶著血腥氣:「邪,邪性異常,絕非尋常聚陰之地能孕育!非妖非鬼……」

  他艱難地抬眼,目光穿過逐漸沉降的塵埃,投向佇立於斷裂巨梁之上的白衣身影,眼神深處充滿了疲憊的忌憚與一種被現實強行碾碎的複雜。

  就在鄭一泓仍心有餘悸地咒罵那邪物詭異,郁堯默默調息試圖壓制體內穢毒侵蝕之時——

  立於高處的紀憐淮,幽深的眸子驟然收縮!

  她並未關注坑底燈盞殘骸的表面湮滅。墨玉小劍始終懸浮在肩頭尺許之處,冰寒劍鋒警惕地微微調整著角度。

  而她全部的感知,早已穿透那狼藉的表象,牢牢鎖定在被衝擊波掀開泥污的巨型丹爐底部。

  塵泥之下,那沾染血污、透發怪異氣息的東西終於徹底顯露一角。

  並非完整的「東西」。

  那更像是某種……巨大又非金非石的古老骨甲碎片。

  黯淡無光的慘白骨質,如同歷經千萬年的地下巨獸肋骨剝蝕風乾後的一塊殘骸,粗糙且厚重。

  它深深嵌入丹爐底部扭曲變形的青銅里,與爐底那層早已凝固發黑,散發出刺鼻腥臭的油污凝結在一起。

  骨甲的弧度勉強可見,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無數細小深不見底的孔洞,像是某種可怖的蜂巢結構。

  但這都不是關鍵。

  在那慘白骨甲被掀開暴露的瞬間,紀憐淮敏銳感知下的世界陡然大變。

  先前那污穢核心所散發的、雖邪異強大卻帶著明顯怨念波動的能量場已然崩散無蹤。

  一股厚重的死一樣的寂靜瀰漫開。

  飽含著億萬載沉澱出來,屬於大地最深層也最原始的陰氣根基的核心特質:荒蕪,與亘古不移的冰冷。

  這股純粹到極致的死氣如同無形的寒潮,以那塊骨甲為中心,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冰冷,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塵埃飄落都仿佛被這極致的「靜」所凍結。

  這死寂中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權威性」,仿佛它是構成這個世界底層的基柱之一,不容置疑,不容違背。

  就在此時,那巨型丹爐底部,幾片被紀憐淮「寒冥五絕」撕裂尚未完全湮滅的暗紅燈油殘片,如同瀕死的腐毒水蛭一般,猛地彈跳起來。

  它們沒有撲向任何人,反而帶著一種獻祭般的瘋狂,重重砸向那塊暴露在空氣里的慘白骨甲。

  「小心!」紀憐淮清叱出聲,卻非示警傷人,而是示警那驟然變化的能量。

  噗嗤!噗嗤!

  燈油撞上骨甲,沒有爆炸,卻如同滾油潑雪,瞬間被那慘白的骨質吸收滲透。骨甲上那些細密的孔洞深處,驟然亮起千百點微弱到極致、卻頑強不熄的暗紫色血芒。

  嗡——

  一聲低沉到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穿透眾人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剎那間,那塊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慘白骨甲表面,縱橫交錯的原始紋路與細小孔洞中,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血芒驟然熾盛,如同無數隻被強行點亮,來自地獄的鬼眸。

  一股比方才污穢核心狂暴十倍不止的陰煞力量如同沉睡火山驟然噴發,這股力量並非針對活物,而是蠻橫地直接衝擊物質界。


  它所指向的,正是那巨大坑底的丹爐本體。

  咔嚓!轟隆!!

  那座不知承載了多少年邪法祭煉你,早已布滿裂紋和扭曲的巨型青銅丹爐,根本承受不住這源自大地深處的陰煞衝擊。它發出一聲悽厲的金屬悲鳴,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龐大的爐體應聲斷裂扭曲,然後寸寸碎裂。

  斷裂的青銅碎片裹挾著裡面沉積多年的、厚膩腥臭的黑油,如同腐爛的墨汁暴雨般向著四面八方激射

  「操!」鄭一泓正對著坑邊,看得最為真切,亡魂大冒,連滾帶爬地向後急竄。

  他動作雖快,卻難逃範圍。

  郁堯調息被打斷,猛地睜眼,金雷咒的餘威下意識提起,一道稀薄的金色電網瞬間在身前張開。

  滋啦——!

  幾塊飛濺出來沾染著黑油的青銅碎片撞上電網,發出刺耳的腐蝕聲,竟將那金光都灼蝕出空洞,更大的碎片風暴已然臨身。

  紀憐淮瞳孔驟縮,腳下巨梁微微一沉。

  她本可輕鬆避開這場物質碎片風暴。

  然而,就在那丹爐徹底碎裂,黑油如墨汁暴雨激射而出的瞬間,那被暗紫色血芒徹底激發的慘白骨甲深處,某種更可怕的力量觸發了。

  砰!砰!砰!

  幾道由凝聚的污穢死氣與方才濺射燈油瞬間融合成,碗口粗細的暗紫血色冰棱,如同被地獄強弓勁弩射出。

  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瞬間突破混亂的碎片和黑油雨幕,直射向剛剛施放雷網完此時防禦最弱的郁堯。

  那冰棱尖端凝而不散的腐臭血氣,帶著強烈的破法特性,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凍結出灰白色的霜痕。

  「危險!」紀憐淮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波動。

  這些冰棱蘊含的陰煞之霸道,絕非郁堯倉促凝聚的殘存雷法能抵擋。一旦擊中,那污濁死氣直接灌入本就重傷的軀體,他必死無疑。

  紀憐淮身影猛地原地消失……不,並非消失,而是快到極致的移動。

  她迎著那腥臭的碎片黑油暴雨以及更為致命的血色冰棱俯衝直下,瑩白的新中式長衫在混亂污濁的背景中拖曳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流影。

  人在半空,雙手已結印如輪。

  「玄冥流轉,萬煞皆寧!」清越咒言如冰珠落玉盤。

  嗡——

  一層流轉著深邃玄奧符文的圓形玄冰護盾在她身前瞬間凝實:太陰冥甲·玄冰鑒!

  但這一次形態更為凝聚,中心處甚至隱隱有黑冰漩渦流轉,散發著更強的引斥之力。

  噗噗噗、嗤嗤嗤……

  激射的墨汁黑油和尖銳青銅碎片率先撞上玄冰鑒,好似雨打芭蕉,卻被那層流轉的寒冰符印輕易凍結又彈開,最後滑落。

  下一刻,幾道致命的暗紫血色冰棱已至。

  又是幾聲沉悶到如同鈍錘擂在萬年冰川上的巨響,玄冰鑒劇烈震盪。

  表面那流轉的符籙鏈條瘋狂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接觸點上瞬間騰起大片灰白色的寒氣與腥臭的紫黑濁氣。

  冰棱蘊含的恐怖衝擊力連紀憐淮下墜之勢都硬生生阻滯了一瞬,腳下空氣甚至被踏出蛛網般的冰霜漣漪。

  好霸道的力量……

  帶著大地詛咒意味的「破滅」死意,紀憐淮瞬間眼神冰冷,丹田處太陰玄冥真氣瘋狂湧向雙臂,維持著玄冰鑒的穩定。

  血色冰棱在幽冥寒氣的反衝下終於寸寸凍結、碎裂,化為腥臭的粉末。

  碎片風暴與這致命的連殺在紀憐淮的及時護持下,有驚無險地過去。坑底徹底被扭曲的青銅殘骸、凝固的黑油污物以及瀰漫的腥臭塵埃所覆蓋。

  塵埃落定。

  紀憐淮收回玄冰鑒,飄然落地,離那慘白骨甲不過數步之遙。白衣依舊如雪,但在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死氣與污濁塵埃背景中,竟顯出幾分孤清孑然的寒意。

  郁堯踉蹌一步站穩,看著被紀憐淮擋下碎塊,護在身後的景象。臉上最後一絲驚懼也褪盡了,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他毫不懷疑,若非是她及時出手,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污穢死氣徹底侵蝕的屍骸。

  「區區一塊沾染了地脈污血的枯骨殘片,也敢在本尊面前作祟?!」


  幽稷的意念如同炸雷般在紀憐淮腦中響起,墨玉小劍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幽光。

  劍身嗡鳴,帶著一種來自九幽最深處的怨怒。

  「又給你裝到了。」

  隨著這聲意念,墨玉小劍驟然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幽暗流光閃出。

  仿佛能橫掃千軍、滌盪寰宇,如同一條咆哮的冥河,狠狠撞向那塊依舊散發著暗紫血芒的慘白骨甲。

  緊接著,只有一聲輕微的,仿佛朽木被碾成齏粉的「噗」聲。

  幽光過處,那頑固的骨甲,連同其上瘋狂閃爍的暗紫血芒,如同被投入了黑洞般瞬間凝固黯淡。最後無聲無息地化為了一捧毫無靈性的灰白色塵埃。

  連帶著骨甲周圍粘稠如實質的陰煞死氣,也被那幽光如同巨鯨吸水般吞噬殆盡。

  整個廢墟核心區域,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只留下劫後餘生帶著土腥味的清冷空氣。

  墨玉小劍懸停在骨甲湮滅的上空,幽光流轉,如同飽餐一頓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滿足感與餘威。

  「……」鄭一泓張大了嘴,看著那瞬間被抹平的坑底,再看看那柄懸空的墨玉小劍,一個字也說不出。

  紀憐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絲。她抬手,墨玉小劍收斂光芒,重新化作三寸長短,乖巧地懸浮回她肩側。

  「此地已清。」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骨甲……是上古陰煞地脈的『枯骨』,被邪法強行激活,成了那『燈影娘』的寄生核心。源頭已毀,此地穢氣會自然消散。」

  她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兩人,尤其是郁堯身上那仍在緩慢擴散的烏紫穢毒:「郁堯,你體內的穢毒得儘快拔除。」

  郁堯臉色難看地點點頭,強撐著想要站起,卻一個踉蹌。鄭一泓連忙上前扶住他。

  紀憐淮沒再多言,目光始終落在郁堯蒼白的臉上。

  有點不想承認,但她都快習慣他這副脆弱的模樣了……

  一周後,《迷籠》錄製間隙。

  休息室內氣氛輕鬆,嘉賓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

  紀憐淮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劇本,目光沉靜。張廣儀端著一杯果汁,蹦跳著湊了過來,手腕上那串紫檀珠依舊醒目。

  「憐淮姐!上次錄完節目團建,你不是說去找那位歸真觀的大師了嗎?怎麼樣怎麼樣?求到符了嗎?」張廣儀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好奇和期待。

  紀憐淮放下劇本,抬眼看向她,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帶著點神秘感的微笑。

  這微笑讓旁邊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嘉賓都忍不住側目。

  「嗯,找到了。不過那位道長說塵緣已了,準備歸隱山林了。」

  「啊?歸隱?」梁玉臉上瞬間寫滿失望,「那……那我的珠子……」

  「別急。」紀憐淮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看似普通的亞麻布小袋裡,取出一條手鍊。

  手鍊由九顆溫潤的白色玉石珠子串聯而成,看上去是如同羊脂白玉中沁入絲絲縷縷淡青色煙霞的質感,觸手溫潤細膩,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神安寧的微涼氣息。

  每顆珠子之間,都用閃爍著微弱金光的絲線纏繞連接,隱隱構成極其玄奧的符文迴路。

  「這是道長歸隱前,帶我去拜見他師父求來的。」紀憐淮語氣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老人家說,之前那些珠子……沾染了太多俗世因果,反而不美。

  這『九轉清心鏈』是他早年親手煉製,取崑崙山玉髓為基,以清心咒文日夜溫養,最能安定心神,梳理氣運,護持靈台清明。道長心善,聽聞我圈中友人也有類似困擾,特意多做了幾條,讓我分贈有緣。」

  她將手鍊遞給張廣儀:「這條給你。道長還說,之前那位大師那裡求過珠子的朋友,若覺得心神不寧,氣運有滯,可以來我這裡請一條新的。」

  張廣儀接過手鍊,入手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舒爽感便從手腕蔓延開來,仿佛一股清泉滌盪了連日拍戲積累的疲憊和浮躁。

  她驚喜地摩挲著溫潤的玉珠,只覺得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之前手腕內側那點若有若無的微癢感也瞬間消失了。

  她手腕上原本那串紫檀珠散發出的那令人心神不寧的淡淡「光暈」,在這條「九轉清心鏈」的籠罩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間黯淡下去,變得毫不起眼。


  「哇!好舒服!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張廣儀驚喜地低呼,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新手鍊,「謝謝憐淮姐!謝謝那位老神仙!你真是我的福星!」

  她立刻將手腕上那串紫檀珠摘了下來,珍而重之地將「九轉清心鏈」戴上。

  玉珠貼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更顯溫潤通透,淡青色的煙霞流轉,襯得她整個人都多了幾分清雅脫俗的氣質。

  「凡俗飾物,本尊一縷氣息都比這破鏈子強萬倍!不過……這玉髓倒是被洗得還算乾淨,勉強能擋擋那些溝渠穢氣。」

  其實這些鏈子全都是她和郁堯、鄭一泓三個連日趕製的,金光咒是郁堯貢獻的符印模板,清心訣是鄭一泓提供的古法殘篇,玉髓是基石廳友情提供的『崑崙玉精』邊角料。

  成本沒多少,效果達標即可。

  張廣儀戴上新手鍊,心情大好,湊近紀憐淮,壓低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憐淮姐,你幫了我這麼大忙,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報……」

  年輕姑娘顯然涉世未深,儘管人情世故方面已經超過同齡大多,但在紀憐淮看來還是太明顯,什麼都寫在臉上。

  此時她嘟囔一會兒,竟然在認真思考該怎麼回禮。

  「哎對了,我認識一個超厲害的設計師,是法國頂級高奢品牌『L』Étoile Voilée』的首席設計顧問之一。他痴迷東方神秘學和靈性美學很久了,一直想找一位能完美詮釋『東方神性』與『現代力量』的繆斯……

  「姐,我覺得你就特別合適,氣質絕了!要不要我幫你引薦一下?他最近正好就在千禧城籌備新系列!」

  紀憐淮眸光微動。

  L』Étoile Voilée……隱星?這個以極致工藝、先鋒設計和神秘主義美學著稱的頂級高奢品牌?

  她看著張廣儀興奮的臉龐,又瞥了一眼她身上的首飾。嘴角勾起一絲洞悉意味的弧度。

  「好的呀,我聽說過他,也很喜歡他的設計理念,」她聲音清淺,如同玉石相擊,「那就……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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