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凝丹身死，守株待兔
第273章 凝丹身死，守株待兔
雲霞沉積。
因結丹異象引動天地氣機，導致靈氣起落而生的祥雲開始收攏。
在他所得凝丹心得法門中。
這意味著此刻魯明淵的結丹進程已經抵達了下一階段。
淬丹。
可問題在於。
以他目前對凝丹所知。
獨秀峰此處的天然靈穴，並非為一條完整的靈脈。
而是與當初自臨川府回宗途中，所經藏風穀類似，因天然地勢、次生靈物等緣由，臨時出現。
無外力供養下。
會隨著時日推移漸漸消彈。
這樣的聚靈之地。
即便有魯以山以大法力和魯家所傳陣法。
布下大陣。
一次性抽乾靈穴潛力。
以徹底枯涸為代價，將靈穴所蘊靈氣濃度，臨時擢升至准三階靈脈的地步。
穩妥狀況下，也該僅能滿足築基修士晉升假丹真人。
凝聚虛丹所需。
如今魯明淵的結丹異象並非徹底消失，開始固丹，而是生出下一步變化。
莫非這魯家叔侄二人，還有什麼底牌後手？
亦或魯明淵對自身底蘊如此自信。
可填平外界海量靈氣空缺？
面泛思索。
片刻後，江澈輕拍臂彎里依偎著的千目隼，將之重新拋向半空。
「你既然不敢靠近那獨秀峰，就在此地周邊盤旋。
監視峰中異變。
以及是否有其餘修士注意到煙霞異象，接近此地。」
三陽別府周邊地界疆域遼闊。
無有墨所示簽運。
其餘築基修士又於魯以山此前出手餘威，不敢肆意搜捕。
少數插手此事的結丹真人彼此警戒，尚按兵不動。
能有修士偶然尋到獨秀峰此地，被魯明淵結丹異象吸引的可能性不大。
但萬全起見。
不可不謹慎。
待千目隼振翅升空，江澈起身，同樣開始稍作準備。
魯明淵試圖成就真丹已成定局。
江澈心知。
此等反常之舉即是他苦等之變數。
不論是不久之後，獨秀峰內將同時存在兩名魯家結丹真人，還是魯明淵功敗垂成。
是逃是進。
他都要開始早做盤算。
獨秀峰山腹內。
靈泉旁。
魯明淵正襟危坐，周身被滾滾熱氣籠罩。
半透明氣霧縫隙內。
不時有金芒乍現，如斧如鞭，劈砍在魯明淵周身空間，於山岩處留下深痕。
不遠處。
高冠修士魯以山，目中悲涼之意尚未褪盡痴痴地望著魯明淵淬丹過程。
心緒複雜。
藉助陣法和凝丹法門之利，魯明淵正將此地獨秀峰中靈穴殘餘靈氣匯聚，形成高壓。
藉以進一步打磨淬鍊體內虛丹。
但靈穴靈氣有虧。
壓力不足。
魯明淵竭盡所能下，內視己身虛丹，仍只能觀察到起落不定的虛丹中。
徐徐有雜質化煙，自其內升騰而出。
遲遲難以穩固。
「照此般進度，虛丹內的雜質難以進一步淬出，莫說抵至下游真丹的純度。
連假丹境界都難以維持。」
虛丹之所以稱為虛。
概因其只是初步凝聚，極不穩定。
旦夕之間。
隨時有消亡之危。
若無足夠靈氣總量，以及外界高壓下淬丹進度的穩步提升。
虛丹碎裂。
已經是可預期的將來。
山腹中。
魯以山目中神光凝聚，注視魯明淵破境。
寸步不敢擅移。
雙拳緊握。
道道青筋在巨力下崩起，擠壓體表肌膚，直至有血色滲出。
以他老辣眼光，自然可窺得魯明淵破境之危。
「明淵—」
魯以山嘴唇翁動。
暗自期盼此子既強硬破境，便該有相應自信或彌補當下環境缺憾的手段。
數日時間。
魯明淵體內虛丹在勉力支撐下。
開始有些岌岌可危。
重荷之下。
魯明淵驟然睜開雙目，雙手各自掐訣，循著一類奇特儀法。
體內已被大半凝聚於虛丹內的磅礴法力。
開始自發流動。
由內而外。
與外界靈穴所余靈氣提供的壓力彼此配合。
魯以山雙瞳猛縮。
此刻魯明淵所施凝丹秘法，並非為魯家故傳，亦與大陳國境內較為通行的思路不盡相符。
應為魯明淵在外歷練時，自行所得機緣。
但此刻用出。
彌補外界靈氣不足之憾。
卻是恰如其分。
心底已有些萬念俱灰，只是兀自強撐不願接受現實的魯以山。
觀得此法。
再次燃起一絲真切的希望之火。
但是下一刻。
「咔！」
一聲似有若無，明明未發出任何實質聲響，卻被獨秀峰山腹中二人所聽聞的脆聲傳出。
魯明淵內視己身。
其體內旋轉不休，起落不定的虛丹表面。
一道裂縫已悄然浮現於上。
魯明淵駭然。
單掌探出。
就要提前去取面前玉盤中所盛結丹靈物。
但是「咔咔」脆響。
連綿不絕。
自第一條裂縫出現伊始。
本就不穩定的虛丹，徹底脫出魯明淵的掌控，滑向其所希冀的反面深淵。
一潰千里。
魯明淵手忙腳亂。
病急亂投醫。
頻頻運使法門，試圖挽回當下一切。
遠處魯以山卻不發一言。
雙目無神。
靜觀魯明淵動作，像是看著一個毫無聲息的皮影人偶，被外物所牽動，動止不休，影影綽綽。
以其結丹真人眼光，對此遭魯明淵晉升之舉。
洞若觀火。
外界條件所缺下。
魯明淵想要覓得破境之機本就幾近於不可能。
方才臨時所運法門本身並無過錯。
甚至可說是恰如其分。
但指望一道凝丹秘法，能填平沒有三階靈脈支撐的缺憾，凝成真丹，卻無異於異想天開。
魯以山抬頭望天。
卻只能見到獨秀峰山腹內，溢滿眼眶的冰冷山體。
語氣幽微道。
「明明早知如此，為何那刻還會生出一瞬的希冀，年歲見長，我也愈發天真了———」
靈泉畔。
魯明淵直挺挺盤膝而坐的身軀猛地一晃，癱倒在地。
手中動作驟然停滯。
汨汨血線從七竅內湧出，鑽心刺痛在其身體感知內，一跳一跳，叫其難以忽視。
雖極盡挽救之能事。
其體內虛丹還是終於徹底破損，此遭破境，宣告失敗。
虛丹碎裂後。
魯明淵的身形存在感，在魯以山眼中愈加單薄，直至徹底隱沒消失無蹤。
連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都再難保持。
環顧此間獨秀峰。
魯以山視線掠過跪地嘔血的魯明淵。
卻並未因此停頓半分，好像其不過是與峰中諸岩石一般的死物而已，只餘下徹底的漠視。
哀莫大於心死。
魯以山頭顱微晃，雙手扶膝，跟跟跪跪地站起身來。
自語宣布道。
「歸雁山魯家，已亡於今日。」
凝結真丹失敗，虛丹碎裂，對修士的反噬極重，但若有靈丹妙藥或境界高深者出手護持。
依然可保留性命。
只是根基受損下，此生將無望上境。
但不論是魯以山還是魯明淵似乎都已經不在意此事。
魯以山雙目空虛無神。
未有搭救之念。
魯明淵則是艱難蠕動，轉換姿勢，仰躺在地，面上神情則不帶半分悲愴之意。
嘴角向兩側咧開，其中不時有血泡冒出。
哈哈大笑。
笑聲在獨秀峰山腹內橫衝直撞。
回音道道，難絕於耳。
付出偌大代價。
不惜斬斷魯以山，和魯家身故諸多族老心中所執。
終究為自己換得一個時移世易下。
嘗試凝結真丹的機會。
卻最終如期潰敗。
未出言求饒。
亦未懇請族叔魯以山救治。
魯明淵感受著體內生機逐漸流逝，只是被築基圓滿修士的強悍法體所束縛，難以徹底消洱。
坦然赴死。
於其心中，既不得長生，無望上境。
便是再苟活百載。
似無所益。
一旁魯以山，艱難哆嗦下，幾番愣，終於站直身子。
背對魯明淵，扶正頭頂高冠。
身側有羽光生出。
轟鳴之下。
獨秀峰山巔崩裂，魯以山自山體裂隙內化作遁光湧出。
稍微停滯，分辨方向後。
遙遙朝三陽別府所在地界遁去。
置身山腹內。
唯餘一道出自魯以山口中的輕聲低喃迴響。
「魯家亡於今日，卻不該亡於此地。」
良久。
魯以山遁光升起的轟鳴聲漸漸沉寂。
山腹內揚起的塵灰。
紛紛揚揚。
有落地平息之象。
一道「噠，噠，噠」的腳步聲，不徐不疾，在獨秀峰山腹岩窟內輕輕迴蕩。
仰躺在地，氣若懸絲的魯明淵循聲望去。
充滿倦意的雙眸中。
雲霧散盡。
自其中走出一個身著青灰色道袍，身量勻稱，面帶微笑的築基修士。
「道友緣何出現於此，莫不是已經等候多時？」
魯明淵艱難開口。
目光凝聚。
端詳江澈面目，在記憶中努力搜尋，卻是一片空白。
「道友可有姓名道來？」
江澈默不作聲。
俯身蹲下。
首先將置於魯明淵身側的兩個玉盤，連同覆蓋其上的錦緞都收入儲物袋中。
魯以山飛遁離開後。
剛剛進入山腹。
他就已經能感受到這個玉盤中所盛之物，散發出的鋒銳之氣。
加之注視其上時，那種冥冥之中的或有所感。
此二物或許就是他離府一行。
墨篆所示簽運中。
他所籌謀的那一道四品機緣和五品機緣。
自然得先落袋為安。
收攏玉盤後。
江澈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來，後撤兩步，驅動法力，身周開始有血劍虛影接次浮現。
魯明淵見到江澈動作。
費勁笑道。
「這位道友，你可知曉，你若是早來一會，說不得就要碰著我的族叔。
我族叔叫魯以山，結丹真人，厲害得很。
近來在三陽別府一地挺有名氣。
你或許聽聞過？」
微微轉頭，強忍劇痛轉動身體，魯明淵呵呵笑道。
「不過遇到了或許也不會發生什麼。
魯家族滅後。
族叔應該就什麼也不關心了。」
江澈眉。
似乎未曾料到。
近來因歸雁山魯家族滅，轉移逃亡。
而在三陽別府一地掀起莫大波瀾的築基圓滿修士魯明淵，會是這麼一個細碎多言之人。
血劍虛影在空中扭曲，消失。
轉瞬入肉。
魯明淵被劍身貫穿，吃痛之下。
不由悶哼一聲。
「知道結丹真人曾在，可你看起來似乎完全不怕，莫不是早已算好今日局面？」
魯明淵驚異看向江澈。
心底卻知，此番想法，多少有些異想天開。
捨棄一切。
寧死也要嘗試破境，凝結真丹，這樣的決定，即便是這數載來朝夕相處的魯以山，都未有分毫察覺。
眼前外人。
素未謀面，又能從何得知，提前等候窺伺？
多半該是巧合。
心念轉動。
魯明淵重新躺回地面，放寬心神。
江澈仍不言語。
保持距離，默默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精製獸皮符紙所書符篆，懸浮在側，注入法力催動。
魯明淵乾笑兩聲，面容僵硬。
「凝結真丹失敗，我已有死志，道友大可不必如此謹慎。
如今我所余結丹資源，及儲物袋內諸物。
皆可贈予道兄。
只是道兄既接下我所遺之物，便是承接我之恩情，沾染因果。
既如此，於我赴死前。
不知道兄可否應允，此後代我了結一事？」
符篆燃燒。
修忽間。
獸皮符紙焚盡，一道火線自面前虛空中突兀浮現。
環繞魯明淵，阻隔其可能逃遁的方向。
隨即生出六根獠牙，上下開合，洞穿其虛丹碎裂後的殘軀。
火光燒灼。
江澈終於徐徐開口。
「換做以往，承接恩情，了人因果，自無不可，只可惜，你我之間早有前因殘留。」
療牙咀嚼。
焰光四濺。
魯明淵法體內被築基圓滿，甚至一度越過虛丹界限的境界修為，強硬鎖住的生機。
開始不受控制的飛速流逝。
轉眼之間。
魯明淵目中神光渙散，已無生氣殘留。
臨死之際。
本已自覺無所遺憾的魯明淵奮力掙扎，雙目圓睜，死盯著江澈，卻至死都未能憶起，江澈口中前因為何。
確認魯明淵徹底身死。
千目隼視野內。
小心監視下，魯以山兇悍離去的遁光，也徹底消失在遠方天際。
江澈終於輕出一口氣。
緊張心緒稍緩。
重新俯身接近魯明淵殘軀，仔細摸索，將其周身所攜的數個儲物袋都搜抹出來，收入袖中。
一切完備後。
江澈這才得以起身環視此間獨秀峰山腹岩窟。
靈穴之內。
經過魯以山所布陣法的榨取，已無半點靈韻殘留，徹底消彈。
可結合此地殘餘種種痕跡。
以及魯明淵所言。
和連魯明淵的性命和所余結丹資源，都置若罔顧，抽身離去的結丹真人魯以山。
江澈依舊可大致揣測此地所生變故。
雲霞沉積。
因結丹異象引動天地氣機，導致靈氣起落而生的祥雲開始收攏。
在他所得凝丹心得法門中。
這意味著此刻魯明淵的結丹進程已經抵達了下一階段。
淬丹。
可問題在於。
以他目前對凝丹所知。
獨秀峰此處的天然靈穴，並非為一條完整的靈脈。
而是與當初自臨川府回宗途中，所經藏風穀類似，因天然地勢、次生靈物等緣由，臨時出現。
無外力供養下。
會隨著時日推移漸漸消彈。
這樣的聚靈之地。
即便有魯以山以大法力和魯家所傳陣法。
布下大陣。
一次性抽乾靈穴潛力。
以徹底枯涸為代價，將靈穴所蘊靈氣濃度，臨時擢升至准三階靈脈的地步。
穩妥狀況下，也該僅能滿足築基修士晉升假丹真人。
凝聚虛丹所需。
如今魯明淵的結丹異象並非徹底消失，開始固丹，而是生出下一步變化。
莫非這魯家叔侄二人，還有什麼底牌後手？
亦或魯明淵對自身底蘊如此自信。
可填平外界海量靈氣空缺？
面泛思索。
片刻後，江澈輕拍臂彎里依偎著的千目隼，將之重新拋向半空。
「你既然不敢靠近那獨秀峰，就在此地周邊盤旋。
監視峰中異變。
以及是否有其餘修士注意到煙霞異象，接近此地。」
三陽別府周邊地界疆域遼闊。
無有墨所示簽運。
其餘築基修士又於魯以山此前出手餘威，不敢肆意搜捕。
少數插手此事的結丹真人彼此警戒，尚按兵不動。
能有修士偶然尋到獨秀峰此地，被魯明淵結丹異象吸引的可能性不大。
但萬全起見。
不可不謹慎。
待千目隼振翅升空，江澈起身，同樣開始稍作準備。
魯明淵試圖成就真丹已成定局。
江澈心知。
此等反常之舉即是他苦等之變數。
不論是不久之後，獨秀峰內將同時存在兩名魯家結丹真人，還是魯明淵功敗垂成。
是逃是進。
他都要開始早做盤算。
獨秀峰山腹內。
靈泉旁。
魯明淵正襟危坐，周身被滾滾熱氣籠罩。
半透明氣霧縫隙內。
不時有金芒乍現，如斧如鞭，劈砍在魯明淵周身空間，於山岩處留下深痕。
不遠處。
高冠修士魯以山，目中悲涼之意尚未褪盡痴痴地望著魯明淵淬丹過程。
心緒複雜。
藉助陣法和凝丹法門之利，魯明淵正將此地獨秀峰中靈穴殘餘靈氣匯聚，形成高壓。
藉以進一步打磨淬鍊體內虛丹。
但靈穴靈氣有虧。
壓力不足。
魯明淵竭盡所能下，內視己身虛丹，仍只能觀察到起落不定的虛丹中。
徐徐有雜質化煙，自其內升騰而出。
遲遲難以穩固。
「照此般進度，虛丹內的雜質難以進一步淬出，莫說抵至下游真丹的純度。
連假丹境界都難以維持。」
虛丹之所以稱為虛。
概因其只是初步凝聚，極不穩定。
旦夕之間。
隨時有消亡之危。
若無足夠靈氣總量，以及外界高壓下淬丹進度的穩步提升。
虛丹碎裂。
已經是可預期的將來。
山腹中。
魯以山目中神光凝聚，注視魯明淵破境。
寸步不敢擅移。
雙拳緊握。
道道青筋在巨力下崩起，擠壓體表肌膚，直至有血色滲出。
以他老辣眼光，自然可窺得魯明淵破境之危。
「明淵—」
魯以山嘴唇翁動。
暗自期盼此子既強硬破境，便該有相應自信或彌補當下環境缺憾的手段。
數日時間。
魯明淵體內虛丹在勉力支撐下。
開始有些岌岌可危。
重荷之下。
魯明淵驟然睜開雙目，雙手各自掐訣，循著一類奇特儀法。
體內已被大半凝聚於虛丹內的磅礴法力。
開始自發流動。
由內而外。
與外界靈穴所余靈氣提供的壓力彼此配合。
魯以山雙瞳猛縮。
此刻魯明淵所施凝丹秘法，並非為魯家故傳，亦與大陳國境內較為通行的思路不盡相符。
應為魯明淵在外歷練時，自行所得機緣。
但此刻用出。
彌補外界靈氣不足之憾。
卻是恰如其分。
心底已有些萬念俱灰，只是兀自強撐不願接受現實的魯以山。
觀得此法。
再次燃起一絲真切的希望之火。
但是下一刻。
「咔！」
一聲似有若無，明明未發出任何實質聲響，卻被獨秀峰山腹中二人所聽聞的脆聲傳出。
魯明淵內視己身。
其體內旋轉不休，起落不定的虛丹表面。
一道裂縫已悄然浮現於上。
魯明淵駭然。
單掌探出。
就要提前去取面前玉盤中所盛結丹靈物。
但是「咔咔」脆響。
連綿不絕。
自第一條裂縫出現伊始。
本就不穩定的虛丹，徹底脫出魯明淵的掌控，滑向其所希冀的反面深淵。
一潰千里。
魯明淵手忙腳亂。
病急亂投醫。
頻頻運使法門，試圖挽回當下一切。
遠處魯以山卻不發一言。
雙目無神。
靜觀魯明淵動作，像是看著一個毫無聲息的皮影人偶，被外物所牽動，動止不休，影影綽綽。
以其結丹真人眼光，對此遭魯明淵晉升之舉。
洞若觀火。
外界條件所缺下。
魯明淵想要覓得破境之機本就幾近於不可能。
方才臨時所運法門本身並無過錯。
甚至可說是恰如其分。
但指望一道凝丹秘法，能填平沒有三階靈脈支撐的缺憾，凝成真丹，卻無異於異想天開。
魯以山抬頭望天。
卻只能見到獨秀峰山腹內，溢滿眼眶的冰冷山體。
語氣幽微道。
「明明早知如此，為何那刻還會生出一瞬的希冀，年歲見長，我也愈發天真了———」
靈泉畔。
魯明淵直挺挺盤膝而坐的身軀猛地一晃，癱倒在地。
手中動作驟然停滯。
汨汨血線從七竅內湧出，鑽心刺痛在其身體感知內，一跳一跳，叫其難以忽視。
雖極盡挽救之能事。
其體內虛丹還是終於徹底破損，此遭破境，宣告失敗。
虛丹碎裂後。
魯明淵的身形存在感，在魯以山眼中愈加單薄，直至徹底隱沒消失無蹤。
連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都再難保持。
環顧此間獨秀峰。
魯以山視線掠過跪地嘔血的魯明淵。
卻並未因此停頓半分，好像其不過是與峰中諸岩石一般的死物而已，只餘下徹底的漠視。
哀莫大於心死。
魯以山頭顱微晃，雙手扶膝，跟跟跪跪地站起身來。
自語宣布道。
「歸雁山魯家，已亡於今日。」
凝結真丹失敗，虛丹碎裂，對修士的反噬極重，但若有靈丹妙藥或境界高深者出手護持。
依然可保留性命。
只是根基受損下，此生將無望上境。
但不論是魯以山還是魯明淵似乎都已經不在意此事。
魯以山雙目空虛無神。
未有搭救之念。
魯明淵則是艱難蠕動，轉換姿勢，仰躺在地，面上神情則不帶半分悲愴之意。
嘴角向兩側咧開，其中不時有血泡冒出。
哈哈大笑。
笑聲在獨秀峰山腹內橫衝直撞。
回音道道，難絕於耳。
付出偌大代價。
不惜斬斷魯以山，和魯家身故諸多族老心中所執。
終究為自己換得一個時移世易下。
嘗試凝結真丹的機會。
卻最終如期潰敗。
未出言求饒。
亦未懇請族叔魯以山救治。
魯明淵感受著體內生機逐漸流逝，只是被築基圓滿修士的強悍法體所束縛，難以徹底消洱。
坦然赴死。
於其心中，既不得長生，無望上境。
便是再苟活百載。
似無所益。
一旁魯以山，艱難哆嗦下，幾番愣，終於站直身子。
背對魯明淵，扶正頭頂高冠。
身側有羽光生出。
轟鳴之下。
獨秀峰山巔崩裂，魯以山自山體裂隙內化作遁光湧出。
稍微停滯，分辨方向後。
遙遙朝三陽別府所在地界遁去。
置身山腹內。
唯餘一道出自魯以山口中的輕聲低喃迴響。
「魯家亡於今日，卻不該亡於此地。」
良久。
魯以山遁光升起的轟鳴聲漸漸沉寂。
山腹內揚起的塵灰。
紛紛揚揚。
有落地平息之象。
一道「噠，噠，噠」的腳步聲，不徐不疾，在獨秀峰山腹岩窟內輕輕迴蕩。
仰躺在地，氣若懸絲的魯明淵循聲望去。
充滿倦意的雙眸中。
雲霧散盡。
自其中走出一個身著青灰色道袍，身量勻稱，面帶微笑的築基修士。
「道友緣何出現於此，莫不是已經等候多時？」
魯明淵艱難開口。
目光凝聚。
端詳江澈面目，在記憶中努力搜尋，卻是一片空白。
「道友可有姓名道來？」
江澈默不作聲。
俯身蹲下。
首先將置於魯明淵身側的兩個玉盤，連同覆蓋其上的錦緞都收入儲物袋中。
魯以山飛遁離開後。
剛剛進入山腹。
他就已經能感受到這個玉盤中所盛之物，散發出的鋒銳之氣。
加之注視其上時，那種冥冥之中的或有所感。
此二物或許就是他離府一行。
墨篆所示簽運中。
他所籌謀的那一道四品機緣和五品機緣。
自然得先落袋為安。
收攏玉盤後。
江澈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來，後撤兩步，驅動法力，身周開始有血劍虛影接次浮現。
魯明淵見到江澈動作。
費勁笑道。
「這位道友，你可知曉，你若是早來一會，說不得就要碰著我的族叔。
我族叔叫魯以山，結丹真人，厲害得很。
近來在三陽別府一地挺有名氣。
你或許聽聞過？」
微微轉頭，強忍劇痛轉動身體，魯明淵呵呵笑道。
「不過遇到了或許也不會發生什麼。
魯家族滅後。
族叔應該就什麼也不關心了。」
江澈眉。
似乎未曾料到。
近來因歸雁山魯家族滅，轉移逃亡。
而在三陽別府一地掀起莫大波瀾的築基圓滿修士魯明淵，會是這麼一個細碎多言之人。
血劍虛影在空中扭曲，消失。
轉瞬入肉。
魯明淵被劍身貫穿，吃痛之下。
不由悶哼一聲。
「知道結丹真人曾在，可你看起來似乎完全不怕，莫不是早已算好今日局面？」
魯明淵驚異看向江澈。
心底卻知，此番想法，多少有些異想天開。
捨棄一切。
寧死也要嘗試破境，凝結真丹，這樣的決定，即便是這數載來朝夕相處的魯以山，都未有分毫察覺。
眼前外人。
素未謀面，又能從何得知，提前等候窺伺？
多半該是巧合。
心念轉動。
魯明淵重新躺回地面，放寬心神。
江澈仍不言語。
保持距離，默默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精製獸皮符紙所書符篆，懸浮在側，注入法力催動。
魯明淵乾笑兩聲，面容僵硬。
「凝結真丹失敗，我已有死志，道友大可不必如此謹慎。
如今我所余結丹資源，及儲物袋內諸物。
皆可贈予道兄。
只是道兄既接下我所遺之物，便是承接我之恩情，沾染因果。
既如此，於我赴死前。
不知道兄可否應允，此後代我了結一事？」
符篆燃燒。
修忽間。
獸皮符紙焚盡，一道火線自面前虛空中突兀浮現。
環繞魯明淵，阻隔其可能逃遁的方向。
隨即生出六根獠牙，上下開合，洞穿其虛丹碎裂後的殘軀。
火光燒灼。
江澈終於徐徐開口。
「換做以往，承接恩情，了人因果，自無不可，只可惜，你我之間早有前因殘留。」
療牙咀嚼。
焰光四濺。
魯明淵法體內被築基圓滿，甚至一度越過虛丹界限的境界修為，強硬鎖住的生機。
開始不受控制的飛速流逝。
轉眼之間。
魯明淵目中神光渙散，已無生氣殘留。
臨死之際。
本已自覺無所遺憾的魯明淵奮力掙扎，雙目圓睜，死盯著江澈，卻至死都未能憶起，江澈口中前因為何。
確認魯明淵徹底身死。
千目隼視野內。
小心監視下，魯以山兇悍離去的遁光，也徹底消失在遠方天際。
江澈終於輕出一口氣。
緊張心緒稍緩。
重新俯身接近魯明淵殘軀，仔細摸索，將其周身所攜的數個儲物袋都搜抹出來，收入袖中。
一切完備後。
江澈這才得以起身環視此間獨秀峰山腹岩窟。
靈穴之內。
經過魯以山所布陣法的榨取，已無半點靈韻殘留，徹底消彈。
可結合此地殘餘種種痕跡。
以及魯明淵所言。
和連魯明淵的性命和所余結丹資源，都置若罔顧，抽身離去的結丹真人魯以山。
江澈依舊可大致揣測此地所生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