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孤獨的靈魂都是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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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糾纏了百年的宿敵,恩怨於一夕之間消失,井田景龍雖有感嘆,但卻並沒有多麼惋惜。

  武士的目光總是要向前看的,宿那鬼的故事已經結束,但又有一件麻煩的事纏上了他。

  「金先生,真是給鄙人出了道麻煩的難題啊,鄙人可實在不擅長說教啊……」

  井田景龍撓著頭,看著在角落自閉的桐野牧夫,不知該如何開口。

  宿那鬼與白龍的一戰,桐野默許景龍借用了自己的眼睛,武士得以親眼見證老對手的最終落幕,這個結局他並不奇怪,畢竟是手眼通天的金先生,宿那鬼再強也翻不了天。

  但是附身者桐野牧夫的反應可就有點意思了,加拉特隆提著宿那鬼的腦袋現身在眾人眼前,當場處決了這個妖邪,這本該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但在這片歡樂的海洋,自己的宿主情緒居然愈發低落。

  井田景龍長於刀劍,劣於口才,不然早就敞開心扉,搞定白狐之森的寡婦了。

  和敵人是不需要過多交流的,一劍斬下便是,但是對於朋友……卻不能用那麼粗暴的手段。

  但金先生畢竟幫了自己好大一個忙,所以這份託付,自己應當盡力完成。

  井田景龍思索片刻,整理了一番語言,才嘗試道:「桐野閣下……除了迷茫以外,你其實很孤獨吧?」

  桐野牧夫沒有多大反應,但景龍憑藉武士敏銳的動態視覺還是能看清,桐野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金先生曾經說過,桐野的情況與自己非常類似,所以,景龍便嘗試將自己的一些感受表達出來。

  一生征戰的武士,心境修煉已至巔峰,就算桐野想要攻破也有一定難度。但是景龍放下了自己的心防,他這一生坦坦蕩蕩,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桐野雖然想法古怪,卻並不是個壞人,景龍允許他翻閱自己的記憶,因為真摯的交流,便不該有所保留。

  這種情況與其說是說教,更像是一種傾訴。

  天下無敵的斬鬼劍士,內心其實也是孤獨的。

  「雖然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是鄙人多少也能感覺到……閣下所生出的那種感覺。」

  「因為鄙人天生便有分辨妖鬼的能力,所以鄙人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眼中流轉的秋波,看向道路邊的浪人,滿頭白髮的老婦,牽著孫子的手,走進冒著炊煙的屋子……凡人眼中的世界多麼美好。」

  井田景龍感慨著,指著自己的眼睛道。

  「可是在鄙人看來,不過是磨牙利爪的狐妖,窺伺著男人的心臟,披著人皮的惡鬼誘騙著稚子,灶下的柴火儘是人的骨頭……」

  「在鄙人還未成名時,沒有多少人相信別人的話,普通人看見的,無非是一個發瘋的浪人,帶著滿身的鮮血揮砍屍體……」

  「鄙人的畫像出現在通緝令上的次數可不少呢!」

  井田景龍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就仿佛他所訴說的故事裡,主角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人。

  「可是……你就不會覺得難受嗎?景龍?」

  角落裡的桐野牧夫終於開口了。

  越是有著相同遭遇的人,便越容易產生共鳴,抱團取暖,是人類的本能。

  桐野因為自己的超能力遭到了歧視,人類的本能令他渴望溫暖,渴望能找到理解他的人。

  但是,超能力把桐野變成了一隻刺蝟,沒有人願意靠近刺蝟,哪怕有好心的人靠近桐野,刺蝟的刺也會將他趕走。

  「說不難受……那是騙人的,畢竟做了好事,哪怕得不到報酬,一兩句口頭上的感謝也是好的。」

  「辱罵和白眼還是太過分了,那時的鄙人心裡也很難受。」

  井田景龍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真心話,既然是坦率交流就不應該有所保留。

  「不過後來,鄙人繼續斬殺妖鬼,有了些名氣後,這種情況也開始逐漸好轉,鄙人也能收到一些茶水錢了。」

  隨即他話鋒一轉,又將話題拐回了桐野牧夫身上。

  「閣下身上的問題,鄙人並不十分了解,貿然談論,還望閣下海涵。」

  景龍鞠了個躬,見桐野沒有發出反對之聲,像是默許了景龍繼續說下去,他才繼續說道。

  「閣下的能力,在那個時代也是稀世之才,鄙人不過是有著一把子蠻力,遠不能和閣下相比,但是……」


  「讀心術,說到底是在侵犯他人的私人領域,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些秘密,不想被公之於眾,某種程度上來說,那些秘密就像房子裡的財物,貿然闖入其中的閣下,被當做匪徒對待也是理所應當的。」

  「而鄙人,則是揮舞刀劍,替普通人看守財產的官人,妖鬼被消滅時,普通人的財產與生命便無威脅,因而他們便會感到安心,鄙人也能看到他們的笑臉。」

  哪怕不善於說教,井田景龍這個武士,仍然一針見血的挑明了桐野的困局。

  某種程度上來說,普通民眾都是單純的,能給他們帶來利益,他們就會笑臉相迎,侵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會惡言相加。

  桐野的讀心術固然強大,卻讓了解他的人失去了安全感,景龍的刀劍固然鋒利,但是刀劍只會落在鬼怪的身上,保護了普通人的生命,所以便會受到人們的歡呼。

  「原來……是這樣麼……」

  桐野發出了低微不可聞的感嘆。

  回想起在越野車上,一舉一動都仿佛被金老闆預料到的那種感覺,以及私人資料被抖露出的瞬間。

  桐野已經理解了,為什麼別人會以那種眼神,看向小時候的自己。

  人類會將自己所擁有的東西視為理所應當,讀心是桐野與生俱來的能力,能夠肆意闖入他人心靈的桐野,自然不能對心靈有多少的敬畏。

  這也是桐野心理的盲區。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景龍的點撥,讓桐野恍然大悟。

  不過……難道只需要做有利於他人的好事就能受到讚揚嗎?

  桐野的眼睛沿著武士的記憶之河沿路向下,這這位坦誠的武士,將一生的經歷,幾乎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了這個第一次遇見的陌生人。

  「騙人……」

  所以,自景龍的記憶里,桐野看到了某些更不堪的東西。

  某處有妖鬼作祟,景龍帶劍前去討伐,經過三日三夜的鏖戰,傷痕累累,飢腸轆轆的劍士帶著妖鬼的首級趕回了村子,危機解除了。

  但是村民們卻不想付出高額的懸賞,反正榻榻米上喝粥的劍士身體虛弱,血水浸濕了布條,恐怕連一個小孩子都打不過,不如……

  不敢向妖鬼揮刀,卻向保護他們的恩人出手嗎?

  桐野的心中久違地升起了憤怒,不是為了自身,任何一個有正義感之人,見到此情此景都會火冒三丈。

  「哦……你是在說那件事情嗎?」

  但是景龍,卻表現的極為豁達,極為平靜。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那是個荒年,兇惡的妖鬼已經將村子裡的男丁屠殺了一半,要是給出那筆錢,恐怕一個村子都會餓死吧……」

  「當時確實很生氣,就不能好好交流一下嗎……鄙人也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更何況鄙人也不是為了賞金而來的。」

  井田景龍嘆息了一聲。

  明明被有恩之人刀劍相向,傷痕累累的武士有著足矣消滅整個村子的武力,但卻狼狽不堪的逃離了村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向普通人揮劍。

  這個武士的心靈……似乎一絲污垢也沒有。

  「不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那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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