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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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棠的腳步,則沒有因為她的話絲毫停頓。

  「死人,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她的聲音,比這夜風還要清冷幾分。

  「只有活人,才能為我們所用。」

  風影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她沒有再問,只是沉默地跟隨著。

  她知道,姐姐的心思,比這深宮裡的任何一口井都要深。

  很快,兩人便到了下人房最偏僻的那個角落。

  盡禮的屋子。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豆大的昏黃光亮。

  「你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蘇明棠吩咐道。

  「是。」

  風影的身影,瞬間融入了門旁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明棠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屋內的盡禮,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猛地從床板上彈了起來,驚恐地望向門口。

  當他看清來人是蘇明棠時,那份驚恐,瞬間化作了徹骨的絕望。

  「明……明姑姑……」

  他的牙齒在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蘇明棠沒有說話。

  她緩步走進這間的屋子,反手將門關上。

  然後,她當著盡禮的面,從袖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隻已經僵硬死去的信鴿。

  一張被捏得有些褶皺的紙條。

  她將這兩樣東西,不輕不重地,放在了那張破舊的桌案上。

  盡禮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著那隻鴿子,又看向那張紙條,臉上血色盡失,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這是儲秀宮的留沁,派人送給你的信。」

  蘇明棠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盡禮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嗬嗬的怪響,他拼命地搖頭,雙手亂搖。

  「奴才……奴才不識字!」

  「奴才一個字都不認識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姑姑饒命!奴才什麼都不知道!」

  蘇明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你不識字。」

  「但是……」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的私語。

  「嫻皇貴妃她……知道嗎?」

  這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盡禮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啊……嫻皇貴妃並不知道。

  當初哥哥被派來重華殿時,只說帶個弟弟在身邊好辦事,從未提過他是個睜眼瞎!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盡禮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蘇明棠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那絲光亮,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從今往後,你與儲秀宮的所有聯繫,由我來接手。」

  「我會幫你『寫信』,也會幫你『收信』。」

  「你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待在重華殿,當好你的差,我便能保你無事。」

  盡禮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想不明白,這位明姑姑,明明是嫻皇貴妃的人,為什麼還要收拾自己?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好像可以活下去了。

  沉默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地問道。

  「我……我哥哥……」

  「他……他還活著嗎?」

  蘇明棠的目光,落在他那張充滿希冀又滿是恐懼的臉上。


  「被打了整整一百大板,像條死狗一樣扔出了宮。」

  她的話,殘忍又真實。

  「是死是活,很難說。」

  盡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他……他自作孽,不可活……」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悲愴。

  「可是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啊……」

  他們兄弟倆,本是災荒里逃難的孤兒,為了混一口飯吃,才淨了身,入了這吃人的皇宮。

  蘇明棠靜靜地聽完道:

  「我可以派人,替你去宮外打聽他的下落。」

  她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盡禮連連點頭。

  「奴才答應!姑姑讓奴才做什麼都行!」

  蘇明棠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可曾服用過一種叫做『蝕心散』的藥?」

  盡禮的眼中,滿是茫然。

  「蝕心散?那……那是什麼東西?」

  蘇明棠心中瞭然。

  果然,他不是自己那一批人。

  嫻皇貴妃這條毒蛇,布下的棋子,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多,也更雜亂。

  「沒什麼。」

  蘇明棠站起身,從袖中,又取出了一個瓷瓶。

  「為了確保你我都能活下去,我需要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再也開不了口。」

  盡禮的瞳孔,瞬間放大!

  蘇明棠將那小小的瓷瓶,放在他面前。

  「這裡面,是啞門草的汁液。」

  「喝下去,你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啞巴。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從你口中,問出任何一個字。」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盡禮看著那個小小的瓷瓶,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是苟延殘喘地活,還是帶著秘密死去?

  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想知道哥哥的下落。

  他想活下去。

  他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個瓷瓶,拔開瓶塞,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苦澀的液體,瞬間灼燒了他的喉嚨。

  劇痛傳來,他卻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蘇明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是個……純粹的人。

  ……

  第二日,蘇明棠用幾塊碎銀,從一個宮門守衛的口中,輕易地問到了盡華的下落。

  「嗨,別提了!那個叫盡華的太監,命真硬,挨了一百板子都沒當場咽氣!」

  「被扔在宮門外頭的臭水溝里,嚎了整整一夜!」

  「那聲音,跟鬼叫似的,嚇得周圍的野狗都不敢靠近。」

  「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時候,就沒聲兒了。」

  守衛掂了掂手裡的銀子,笑得一臉諂媚。

  「後來啊,被路過的老百姓嫌晦氣,拖了根繩子,直接拉到城外的亂葬崗去了,連個坑都省了。」

  蘇明棠回到重華殿時,盡禮正在院子裡灑掃。

  他已經被蕭承燁調去了外院。

  蘇明棠走到他身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將守衛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盡禮握著掃帚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反應。

  那張慘白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他的喉嚨,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良久,他鬆開了手,朝著蘇明棠,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掃帚,繼續一下一下,沉默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自此,重華殿的日子,仿佛一下就靜了下來。

  嫻皇貴妃的庇護,像一把看不見的巨傘,擋去了宮裡那些明槍暗箭。

  再也沒有不長眼的宮人敢來尋釁滋事。

  而蕭承燁,也讓蘇明棠刮目相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根本無需蘇明棠再用「龍」的比喻去提點,去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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